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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AI生成
大伯是個長得漂亮的人,走過一個個年代,富裕地掌舵過爺爺留下的“大船”,后來,船漏了,破了,他便撐住留下的一根篙,繼續扮演掌舵的樣子,不甘狼狽。雖已是個下田上山人,女兒們永遠把父親的衣褲洗得干干凈凈,他也是永遠面留淡淡的笑意,時或捋捋翹翹的山羊胡,他的下巴也翹翹的,鼻梁很挺,目光含蓄,略略朦朧,但分明智慧。是見過了許多的,但許多都在心里,不炫露,克制得很。我跟著他走過路,來往的路人,他總是先招呼,友善又不彎身板,和命運友好,就能和世界友好。就這樣,在他出生的這個美麗的山里,一個個年代,一條條彎路,岔路,走得筆挺,未受過多少輕蔑、打擊……大伯是個漂亮的人。
我十三歲去老家過年,第一次見到他。他不似姑媽們那樣,一把抱住我,姑媽們都是淚水漣漣的。我直到真正長大,有了些思想,才明白,姑媽們抱住我的時候,也是抱住她們的弟弟,那時,她們的弟弟,走上曲折路,正處艱難。弟弟從小外出上學,離她們很遠,寡言的奶奶在上海的家中生活過,回去后,應當向她們略述過,所以弟弟應該一直是姐姐們的“上海外灘”,弟弟西裝革履上班的大樓也正是在外灘,姑媽們都是知文識理的。
而大伯只是很男人般地看著我,指指桌上有蓋的茶杯,說:“喝茶!”
我從小看爸爸喝龍井茶,媽媽喝咖啡,但人模人樣大人般地坐下喝茶,這是第一次。很正式,因而很記得住。
大伯問:“路上還好么?”我點點頭。大伯問:“給爸爸寫信么?”我點點頭。大伯說:“寫信重要得很。”我后來知道,寫信的確重要得很,它會是艱難的人的歸程。我小的時候,一張遠程的郵票,八分錢。那是寄走一顆心,收到一顆心。
大伯徽州口音的語氣全都平平的,好聽啊!
我和奶奶住一間屋,這兒就是原來爺爺的家,屬于爺爺的那一艘船。爺爺早已不在,大伯是駕船人。它在山上,居高臨下。爺爺有田地,是名醫,也辦學,在縣城里有職位,熟讀《紅樓夢》,人生走成了一盤自己的棋,有名聲有地位,可是大伯半句不說這些,站在家的大門口,望著群山和天空,大雪飄落,四處無聲,突然問我:“你家里有一套《紅樓夢》知道么?”
我說:“知道。”是線裝本,上面有紅的毛筆字,那是爺爺批的。
“你讀過么?”
我搖搖頭,豎排的字,那時的年紀和教育,都沒有給予我興趣和能力,它們構成著我長大的背景,卻只在身后的書柜里。
“你再大些讀,好看得很,那是了不起的書,假語村言,不限年代,這是書里說的。”大伯又指指群山和漫天的雪,像是那書是在世界里的,令我覺得空曠而茫然,也覺得似乎一定是真的了不起。
我說:“我媽媽讀過。”爸爸也常會說一句《紅樓夢》里的話,我無知無識,聽起來都有些無緣無故。
“我們都讀,你爺爺要叫我們讀,他還到書院去講,書院不近,他騎馬去。”
大伯問:“你冷不冷?回屋里去烤烤火。”
奶奶正縮在火桶里烤火,我挨著奶奶坐,寡言的奶奶指指桌上的花生糖、芝麻糖,聲音細弱地說:“吃糖。”
大伯指指桌上的茶杯:“喝茶。”
過年的日子總是熱鬧。年三十,大伯指揮擺桌。“擺桌”這個詞是大伯說的。
那是一張很舊很老的大圓桌,那是爺爺年代的嗎?但我記不住那些碗碟,那應該就是一些普通的碗碟。有幾只碗是新買的,因為大伯邊擺邊自言自語地說:“新買的碗放中間!”新買的碗也是普普通通的,看不出特別,但它是過年的儀式,有著祈愿,也是余下的可以的一點兒講究,早就沒有了講究的資格,但是講究的人總是死活也要撐著!
老屋暗暗的,但是大伯眼中的光線卻閃跳,那是等候了一年的,一年的勞作換來的臺面,滿桌香味幾乎是孤注一擲,掛在走道梁上的豬肉、香腸……一切放在碗碟里,誘人的闊氣。曾經闊氣過的大伯,猶存的講究顯得竭力卻又力不從心。寡言的奶奶縮坐在火桶里看著他擺,也看看我。那時的我是不會懂得奶奶的眼神的,也沒有想過她的心思。她看著自己的長子,看著跟前的臺面,盛宴落幕多少年了,眼前的這也是她中意的今日盛宴嗎?老人都喜歡過年,即使拼拼湊湊也是最盼望的光景,奶奶的心里也許是嘆著長長的溫暖、感動的氣的,我寡言的奶奶表情很少,但也一定照舊有內心。
這都是我后來和現在的想到、理會。
窮講究才是真講究。
吃年夜飯的時候,大伯換上了干干凈凈的衣服,奶奶也換上了,我挨著奶奶和大伯坐。大伯為奶奶夾菜,為我夾菜,奶奶聲音細弱地對我說:“你喜歡吃的就夾。”奶奶的衣服是新做的,媽媽買了布,我帶來的。
我看著大伯斯文地喝酒。酒是燙過的。他抿一下嘴,捋捋胡子。過年,年三十的晚上,他放下手中的篙,滿眼的光線,滿桌的菜,他的神情有些飛揚。他說:“都吃啊,都吃啊。”堂屋里暗暗的煤油燈里,該是有些大伯的紅樓夢吧。
大伯從貼身的衣袋里掏出五毛錢,暗暗光線間塞給我:“壓歲錢,你不要嫌棄你大伯。”
我那時不懂,但現在知道,五毛錢,是很多的!
二十八歲艱難重生,上了大學,又回老家。見到大伯,大伯問的是:“《紅樓夢》還在吧?”
我告訴它,那個特別的年月,一切古舊,都不被當作好東西,因為害怕,上交了。大伯說:“你把我的那套帶走吧,好好留著,要好好留著哎!”
兩套《紅樓夢》來自爺爺的分發,大伯一套,爸爸一套,書名叫《增評補圖石頭記》。大伯的這套上沒有爺爺的字,爸爸那套有。爺爺好看的紅字被交了,沒有了。
我講的不是《紅樓夢》,是我大伯。大伯是一個可以被寫入小說的人,但是有了《紅樓夢》,別的都可寫可不寫。可我總還是在可寫可不寫地繼續寫著,無知無識地尋開心。我問過大伯,爺爺以前去書院講,騎的馬是什么顏色,大伯說,是一匹白馬,大伯跟在白馬的后面走。
原標題:《夜讀|梅子涵:大伯》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殷健靈 錢衛
本文作者:梅子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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