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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沙子 畫、編輯|馬桶
本文是作者上篇作品(?直接點擊閱讀)的姊妹篇,仍然講的是在建國初期,長沙一個普通平民家庭里的溫情小故事。
1
“苦日子”過完了。
“我松了一口氣咧,”娘講,“啊呀,青枝綠葉,我的‘三蔸樹’都長高長大噠。”
三個崽女就只曉得飯桌上的事:吃蒸蛋的日子多了。時常,四個菜碗的中間是一碗辣椒炒肉或者是肉末豆腐,盡管還是“一掃光”,畢竟碗里有家伙掃了。
娘心里實打實地高興,再也不要我用調羹每個碗里發派了。
拌碗的習慣仍在延續。三妹子拌碗的次數多點,“我最喜歡那菜碗里的剩油噠,香得不得了!有辣椒香,還有肉香。”
“每次都箇樣講,我耳朵里都起繭噠。”樹龍腦殼偏到了一邊。
“妹妹,我放你的讓啊。”樹高叮囑了一句,“你拌碗,那你就要洗碗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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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妹子不服氣:“兩個哥哥就都是會躲奸(長沙方言:偷懶,不擔責之意)。”
爺老倌笑笑,“莫累了我的心肝寶貝女,我來洗我來洗。”
樹龍讀初二,樹吉讀四年級,二毛坨樹高進了六年級。
歐樹高的成績一直還好,安老師使起他考長郡中學,“全市最好的中學,那是要憑本事去考的。你就是箇號人!”
娘講:“那要得。我一天到晚累醉噠……賺兩個辛苦錢咧,還不是為了崽女?”
她找了一份臨時工——掃街,從坡子街的東口掃到三王街南口,上午下午各一輪。她做事牢靠,認真,總是把麻石街面掃得索索利利,冇得一片樹葉子、紙屑子、煙蒂子、檳榔渣子,一把竹掃把只用得半個月。
星期三下午的自習課。安老師講:玩個“動動腦”的智力游戲。聽好了,樹上有十只鳥,獵人開槍,“呯”的一聲,打下一只,還剩下幾只?
郭小淇尖起喉嚨叫道——九只!
幾個同學也附和。
“你睡噠冇醒咧。”魯平波用手肘把課桌磕得“碰碰”響,“槍一響,其他的九只鳥都嚇得飛起跑咖噠!答案是‘鴨蛋’咧!”
郭小淇一臉通紅。
“魯平波講的是實情,”安老師對她點點頭,“我倒是想問問,還有別的答案嗎?是‘動動腦’的題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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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場。個個面面相覷。
“課后再想想吧……明天后天告訴我也可以。那就下……”
“課”字還沒出口,歐樹高站了起來:“安老師,九只鳥是對的。”
幾十雙眼睛直愣愣地望著他。
“我是用彈弓打的,包的是一粒細油石頭,冇得響聲。”歐樹高一臉正經。
“我要為你鼓掌!”安老師口里滿是喜悅。
次日。郭小淇送他一粒薄荷糖,“我媽媽講,你好靈泛的,要獎賞你。”
歐樹高隨手對口里一丟,“啊呀,上面鋪了一層細密的白砂糖,沁甜的。”
2
娘做事從不怕吃虧,每次掃街,都往坡子街兩側的街巷里掃進去三五丈。
那回,掃到雙井巷口子里面時,正碰上安老師到火宮殿去買包子,就把“彈弓打鳥”的典故講了。
娘聽得笑出了聲,“我那二毛坨是個彈子腦殼咧……那我們兩口子就按你的指點,讓他考長郡中學,碰下運氣看看啰。”
“好的。明天的作文課,我要讓他們做一個去年小學畢業考試的作文題。”
晚上。娘講起這件事,歐從富當然一口應承,“先不講靈泛不靈泛。細人子,讀書才是正道。你看坡子街杜公館的崽女啰,一身上下穿得干干凈凈,頭發辮子梳得齊齊整整,開口講話客客氣氣,幾多愛人哦,都是大老板杜博欣的神氣子。”
“我要有錢,我也做得到。”娘不服氣。
歐從富講,“你明年過三十五生日,講起來咧,是要到酒店里去辦兩桌海參席。”
“莫許丫口愿啰。”
“那我每個月,單留一塊錢。一年下來,辦兩桌酒席只怕是差不多。”
娘一聽,清白他是當真了,就來了一把“太極推手”,“那……一屋的人,還穿衣吃飯不呢?”
“堂客比崽女還是要緊些啊。”
“有你的丫口愿,我心里還是舒服噠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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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話,勾起了她內心一個沉睡的心愿:做一件絲綢旗袍。
睡前,娘想著:像杜公館闊太太穿的那種旗袍,不要太花,花弄噠,穿出去的時機就少噠。純色的就好,太素噠也不行,我一世人也就是穿一件杭絲旗袍咧,那就要有點花色,起碼要條紋的,條紋的好看咧。要換一個竹枝掃把了,六十年一個花甲,過了大半咧。做,下決心做!不就是一件絲綢旗袍唦……
長沙堂客們優點多多,都可以壓縮到娘身上。漂亮,那是坡子街公認的“一枝花”;條子好,號稱“雙井柳”;能干,個個喊她“多面手”;心善,只講她是“田螺姑娘”……
3
民國時,長沙司門口、八角亭、南門口、南正街、坡子街、走馬樓一帶店鋪林立。如今,新開了一條五一路,老商業區就伴新馬路更加熱鬧了。那坡子街街面上有兩處地方,熱鬧從不過時:火宮殿和湘江劇場。
好巧不巧,娘就在兩處的門前掃街。
火宮殿,白天的店鋪食客盈門,川流不息;那晚上的書場,自是座無虛席。每天早上,篾籮里裝的茶葉渣子都有半筐。按說,本不是娘的事,但她總是悄無聲息地倒進垃圾拖車里,送到垃圾站去。
湘江劇場咧,京劇、湘昆、皮影子、花鼓戲、辰河戲輪番上演,要到晚上十點來鐘才散戲。那劇場大門外面總是留下一皮籮的瓜子殼、煙屁股和廢票,那是等退票的老戲蟲在逡巡時隨手丟棄的。也被娘掃攏后運走了。
書場的做法有點老派,每次送一皮籮垃圾,給三分錢力資。一個月下來……也還過得想啰,娘做得尖心尖意。九毛錢,那過硬是買得十斤米噠。
劇場做法不同,畢竟是公家開辦的,不發力資。就允許她在有劇團演出時,站在劇場的后角落處,且看且聽,真的過癮呢!
正在娘的心坎子上,隔三岔五,她心安理得地進去看一場戲。
她看過好多劇團的戲,看過好多名目的戲。
歐從富不以為然,“你箇式如就是站票啰。”
“不要錢啦。我腳力還是有唦。”
歐樹高問:“站得最后面,戲臺上的人,臉都看不清吧?要是我,就要坐前頭,那才是看戲。”
“二毛坨誒,你箇就不懂啰,”娘振振有詞,“票友老口子都曉得,‘近看不如遠聽’。”
“那我還是愿意坐到前面,” 歐樹吉講,“看得清楚,那才舒服。”
娘一笑,“聽戲聽戲咧……是要用心‘聽’,才有戲啦。”
三妹子堵了一句,“媽媽吔,那你也是‘票友’啰。”
“你莫恭維我啰,”娘的臉上笑開一朵花,“我是‘罰站’的票友咧!”
自黑的句子,得意的調子。
“我的同學,”三妹子又說起,“跟他爺也進湘江劇場看了一場戲。他爺講,讀書人就是要心善,你看讀書人救了一個放羊女,就當了龍王爺的女婿,幾多命好哦……”
“莫講噠,”娘把手一揮,“我都曉得。那出戲叫做《柳毅傳書》,是龍王爺的三公主落難……”
如何如何,講得青一白二。把一屋的四個人聽得如醉如癡。
安老師給的作文題目是:送給_____的禮物。
“箇還不好寫?”郭小淇笑笑,勁頭十足地動筆了。
箇也是跌到我飯碗里噠。歐樹高一氣呵成。
“媽媽吔,你也帶我進去看一場戲啰。”三妹子想占個先機。
“樹吉哎,你媽媽我都是‘站票’咧。哪里還帶你進去得啰。”
一句話,就斷了三個崽女的念想。
二毛坨的想法還多一重,我娘還是有點格句子咧,難怪左鄰右舍都講她能干。
飯桌子上,多了話題。
三妹子也在同學面前牛皮哄哄,“年輕妹子咧,叫做‘花旦’;結了婚的女的,喊做‘青衣’,那些娭毑、外婆,就是‘婆旦’。那還有啦,聽噠啰……”
都是從“站票”那里?(dei3)來的,現買現賣,把一群四年級的唬得一愣一愣。
看見了吧,“站票”就是“文青”一個,還帶出幾個“小文青”。
那時節的劇場,每個月上戲大約是十五場左右。
空余的時間呢?到火宮殿聽書,也是站票。
娘識規矩,每個禮拜只去聽兩場。其余的時間,在屋里做針線,還要幫團圍四轉的女眷上衣領,合布鞋(把鞋面和鞋底縫合在一起)。
歐從富多有埋怨。
“女紅好,多勞累,有人緣,”娘一個淺笑,“就是坐久噠腰痛。我是站噠掃街的命咧。”
那天,歐樹高忽發奇想,“媽媽誒,我也想去火宮殿聽書咧。”
“要得啦。”娘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那你要送我進去啦。”
“你拿噠我的那張麻拐凳去啰,他們都認我箇張小凳子咧。”
還有人講:“芳嫂子的三個崽女,就都像娘啦啊。”
歐樹高的任務,就是次日晚飯時,給娘和家人把昨晚的故事復述一輪:“話說薛仁貴征西,還有一個軍機大事,那就是……”
能講個六七成,都滿意。
嘴巴子順溜了,那筆桿子也就順溜。每次作文,都在90分以上。那次,火后街小學辦“慶祝六一”的校刊,歐樹高的一篇作文入選了,全班只有兩篇咧。
娘在火宮殿門口碰到了安老師。
“芳嫂子,”安老師講,“我等噠看你穿絲綢旗袍啦。”
“我一個掃地的,哪里有錢穿闊人子的那號旗袍啰。”娘實打實地回了一句。
“你崽歐樹高會給你買啦。”
娘一愣神,倏地,粲然一笑,“那要等到我變成白發娭毑噠。”
“歐樹高是個有心人,你有望頭子。”
原來,是二毛坨把一腔感恩心寫在了《送給_____的禮物》那篇作文中,且再次拔得頭籌。
“一個做娘的,就是等崽女的望頭子咧。”
“我一個當老師的,也望噠學生出人頭地啦。”
“你我想到一起去噠,”娘找到了講心里話的人,“你火后街小學隔我屋里只有一拃遠,你常來走動,就做我樹高的干娘啰。”
安老師也就嘻嘻哈哈答應了。
4
歐從富趁娘外出買菜時,和三個崽女講了她35歲生日的事。
得償所愿——歐樹高考起了長郡中學。
那幾天,爺娘就神氣胡子啦,在雙井巷、坡子街碰到相熟的、臉熟的,總有人點頭致意,講恭維話。
你要曉得,在民國時,這所私立中學一個學期的費用要二十塊光洋咧!
如今是公辦,按定價收費,就有好多聰明的、好學的平民子弟考進去了。
一進教室,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坡子街東口杜公館的女兒杜謙琳。
眉清目秀、扎紅綢子蝴蝶結的她,倒是很隨意,對歐樹高咧嘴一笑,還點了點頭。
和淇妹子、香妹子玩慣了的歐樹高,竟不知如何是好。
撞到心坎子里的喜事是,和杜謙琳同桌。
她那成績,梆硬的,橫直跑得年級的前頭;她的作文,篇篇都拿出來念。
“我爸爸每個星期都帶我進湘江劇場看戲咧。”
二毛坨逞能干,“我媽媽進去看過《柳毅傳書》。”
“哦……”杜謙琳毫不在意,“我看過兩次,還看過《岳母刺字》《蘇武牧羊》《追魚》……好多咧。”
歐樹高不再多言了,講戲,只能在雙井巷的女生面前神氣,住杜公館石庫門的千金,是比鄰舍一伴女生高出一頭的。
偏偏歐樹高的興趣也轉換了——打乒乓球——“莊則棟打了世界冠軍咧!我也要打乒乓球!”
歐從富找來一塊五夾板,請木匠鋸成球拍,打光毛刺,做成了兩個乒乓球拍。
取下歐家的門板,架起郭家的兩張板凳,放兩塊磚頭,橫擺一根竹掃把桿子,乒乒乓乓就開打了,無窮樂趣咧!
上體育課,也是打乒乓球。杜謙琳把哥哥的乒乓球拍拿了出來:海綿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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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捏就一個窩子,海綿啦。隨你好重的抽球,都接得住;發一個球,飛往對方的球臺上,看著是往右的,落下時卻“忽”地往左一轉——海綿拍子才發得出的轉球子咧。
下課后,歐樹高對杜謙琳講,“借你的球拍子玩一天要得吧。”有點乞求的味道。
“我哥哥的呢,不曉得他肯不肯。”
“那我跟你一路回去,當面找他借要得吧。”
走進杜公館的那一瞬間,歐樹高停下來,慢了半步。
在這間石庫門前走過好多個來回,門口的一對石獅子早就看過了。此刻,這兩坨麻石卻好像是活物一般,眼球鼓得銅鈴大,有點恄人。
“爸爸媽媽,我放學回來了,”杜謙琳站在天井里,大聲說,“還來了我的一個同學,是來找哥哥的。”
杜博欣答應了一句:“哦,曉得噠。你帶他到你哥哥的房里去啰。”
哥哥杜謙岳低頭在書桌前擺弄著么子東西,頭都冇抬,一口就應承了,“三天。借給你玩三天。”
歐樹高既滿心高興,又滿眼疑惑:“你箇擺一桌子的,是么子家伙啊?”
“無線電零件。”
“哎呀,新名堂啊。我都冇看見過咧。”
杜謙琳把歐樹高領進了自家的臥室,“看啰,箇是他給我裝的礦石耳塞收音機。”她拿起那個奶黃色的小坨坨,“你放到耳朵里啰,就聽得到聲音。”
“啊吔,在唱歌!”
“正在播‘每周一歌’節目啦。”
“一天到晚唱歌啊?”
“還有新聞,還有相聲、說書,還有戲曲……都聽得到。”
“那你箇一講起,箇只小坨坨里面就是‘空中大舞臺’啰。”
“哈哈哈,你講得好有味的。”
“那……就可以坐在屋里,睡在床上聽戲啰?”
“嗯,在屋里,在床上,都可以聽戲。”
回家的路上,二毛坨有了一個新奇的想法,睡前,又想了好久……
第二天早自習。他一手壓著作文本,一手奮筆疾書,十五分鐘內,頭都冇抬過。
杜謙琳側頭看了一眼,無奈他把《中國地圖冊》壓在上面,捂得嚴實,看不到么子。
下課鈴響了,他才松了一口氣。
課間。打乒乓球的熱度就降了溫。
下午放學,“我到你屋里去,還海綿拍子給你哥哥。”
杜謙岳還沒回家。歐樹高就坐在書桌前,拿起那些奇形怪狀的、紅綠黃藍的大小物件看著,手不停嘴不住,問七問八。
杜謙琳也只是二套子,支支吾吾,“有的是電容,有的叫電阻,你莫亂動啦,要是搞岔噠,他會怪我的。”
正巧,杜謙岳進來了。
隨后的幾個月,師徒二人有空就結伴到介昌綢呢莊隔壁的市交電公司出出進進,那里面人聲鼎沸,好不熱鬧。這屬于是,電波版的少年世界,升級版的課余空間。
歐樹高心里喜滋滋的——自家是和一個未曾謀面的隱身人在掰手腕,我要贏,我要把它從看不見摸不著的空間揪出來,讓媽媽和家人聽戲,聽說書。
杜謙岳講:“我原先給妹妹安的是礦石耳塞機。還只有半年時間,就出了‘二極管’,礦石機就冇得人裝噠。”
“那,那我屋里就要裝二極管。”
“好貴的咧,是一個礦石檢波器的六七倍。”
“那我就不懂噠,礦石管一個大指姆那樣大,五角錢一個,二極管只有一粒綠豆子大,何解還要三塊多錢一個啰?”
“啊呀,那我也講不清,”杜謙岳轉口說,“一句話,你如今起步,那就買一套最簡單的二極管耳塞機,當然啰,那效果就會好得多。”
樂趣無窮咧,那海綿球拍便不值一談了。
懊惱如影隨行。回家打開那個聚(ji5)錢的紙盒子,倒出一攤銀角子和紙票子,分門別類,顛三倒四,數來數去,還差一半。
錢,從哪里來呢?
早上買包子的錢,就改成買米粑粑了。
5
娘心里畫的那件旗袍,好看得不得了,旗袍啊,旗袍咧!女人穿旗袍,嘖嘖嘖!
只是用么子料子,還是冇定下來。么子花色,倒是不在意,素色的、花色的、淺色的、深色的都好,鏡子里的臉麥子、身條子都出彩。
間空子,躥進介昌綢呢莊,四季旗袍料子,也跟四季鮮花一樣,變來變去。
單絲的,叫做綢,輕薄,顯身條;雙絲或重絲的,稱作緞,厚實而挺括,還閃現出明暗變化的絲光。
綢宜夏日,緞伴春秋,那就綢和緞各做一件?又自嘲地笑了:那三個崽女就吃“噗呲”去,你是掃街的命咧!
看中了的,就好貴;便宜的,又看不上眼。你一世人只怕就是箇一件旗袍啦,那就做好點的,那就要聚錢。
那方手帕里包的紙票子就慢慢厚了起來,角票多啦,還是有兩張“紅天安門”(1953年版“壹圓”人民幣)。
歐從富把在外頭撿的幾個爛水泥袋子,賣了一毛五分錢,回家交給了堂客。
她轉手就收進手帕里包好,再壓到枕頭下的床單底下。還聚半個月,最多一個月,就差不多了。她又跑了幾次介昌綢呢莊,看中了一段重絲緞,淺紫中帶一點磚紅色,那暗紋的深紅色楓葉,或大或小,幾多好看哦。只是,不曉得上身會如何?你只做一件咧,再多看看啰。
那位老營業員講:“杭州織錦緞咧,新產品。我等了你開口,才好下剪刀啦啊。”
善意的玩笑,讓娘臉紅了,“窮人子咧,想裝闊太太。”
“飯吃飽了,女人家,也是要做幾身好看的衣褲啦。”
“買不起咧。”
“織錦緞厚實多了,可以穿春秋兩季,六七個月啊。”
“手工也好貴的。”
“你拿到穿衣鏡前去比劃一下啰。”老營業員指了指那邊一圈試鏡女人。
——真的好看!
——又襯膚色,又顯富貴。
穿衣鏡前圍觀的女人由衷贊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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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它了,娘心里默神。
歐樹龍的小算盤是做一架彈子盤車,娘運垃圾的大籮筐太重了,木輪車挪到垃圾站去要費好大的勁;歐樹吉則在繡一條十字繡的小花邊,是想讓娘鑲在哪件衣服的袖口上、胸襟上。
一屋人都在不動聲色地忙碌著,積攢著。
只有歐樹高又改了主意。
和三妹子去青少年宮看電影,回來的路上,不由分說地把她領進了市交電公司,指著那些無線電元器件,講了一大通。
妹妹疑惑,“二極管一粒綠豆子大,比礦石管貴幾倍啰?”
“你箇就不懂啰,你到對面的‘亨得利’鐘表鋪看一眼,手表一兩百塊錢一個,那一個鬧鐘只要一二十塊錢咧。”
三妹子笑了,“是的啊,你講得有道理,小的還貴些。”
歐樹高順利地在她手上借了五毛七分錢。
二毛坨也許了一個丫口愿,“你幫了我的忙,二極管耳塞機裝好了,你就可以多聽幾次。”
歐樹龍用撿來的木條,釘了一個十字架;再按弟弟的指揮,先釘小釘子,又繞銅線,復爬到門外的樹上,用五顆大鐵釘,兩根粗麻繩,把天線裝好了,還垂下來,接到了半間堂屋里的小架板上。
二極管、耳塞、接線柱、電池卡都用膠皮電線連接好了,是歐樹高到杜公館去,在杜謙岳的指點下,裝到五夾板上去的;把干電池往卡夾里一塞,二毛坨把耳塞往耳朵里一插:“今天,長沙艷陽高照,最高氣溫28攝氏度,最低氣溫19攝氏度;預計后天有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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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的兄妹都試聽了,歡喜得蹦跳。在廚房里做飯的娘也趕了過來湊熱鬧,“啊吔,幾多稀奇哦!我好喜歡的!”
飯后,大兒和三女在廚房洗碗。娘又聽了一回,“哦吆,在唱湘昆《追魚》咧……那戲文講的是……”
二毛坨神氣胡子地講:“媽媽誒,先放在箇里,大家先聽半個月,我再去找幾米廢舊花皮電線來,接到你的床頭,讓你晚上睡噠聽戲!”
“那比你送我絲綢旗袍還過癮些啦!”
二毛坨卻是不接腔了,“我做作業去噠啊。”轉背走了。
三天后。娘黑著臉,粗起嗓門,“三妹子,老實交代!我的三張‘紅天安門’到哪里去噠?”
竹筒倒豆,一一道來。
“歐樹高!你過來!”娘伸手朝他臉上橫掃了過去,“啪”,惡狠狠的語氣,“你小崽子!敢偷我的錢!老子打……”
驚愕的眼神,錯愕的辨認,百口莫辯卻又心虛的懼怕,歐樹高轉身,奪門而出。
“媽媽!”歐樹吉一聲高叫,“你打人,要不得!你,你,你聽下他的作文啰!”
歐樹吉一口哭腔,“我媽媽,每天要掃,掃街,拖垃圾,很累。好不容易進一次劇場,還只能站,站著聽戲,站著聽書……”
娘已是眼淚雙流。
“她要過生日了,我要給她裝一架……做生日禮……讓她靠在床上,躺在床上聽戲,讓她好好休息……”
“二毛坨,娘對不起你啊……”嚎哭聲撕心裂肺。
娘如同一粒從彈弓里射出的石頭飛出屋門,“都跟我去尋他!”
作者——沙子
原報社編輯,喜歡攝影,寫點市井小民的真實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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