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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玫瑰園
編輯 / Pel
排版 / Rinz
1月23日,萬眾矚目的第98屆奧斯卡金像獎正式公布入圍名單,頒獎典禮將于三月舉行。
動畫長片方面,來自美國與法國的作品分占三部與兩部,席卷西方世界的《K-Pop 獵魔女團》已有領跑頒獎季之勢,而創造動畫電影全球票房影史紀錄的《哪吒之魔童鬧海》沒有報名參與角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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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卡入圍最佳動畫長片:《時空奇旅》《地球特派員》《K-Pop 獵魔女團》《你好,愛美麗》《瘋狂動物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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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斯卡入圍最佳動畫短片:《蝴蝶》《生生不息》《淚珠成珍的女孩》《退休計劃》《三姐妹》
然而對動畫界來說,本次奧斯卡真正的戲劇性事件發生在短片競賽單元。
公布提名后,許多人驟然發覺,入圍的動畫短片《三姐妹》(Three Sisters)的導演是俄羅斯知名動畫人康斯坦汀·布朗茲(Konstantin Bronzit)——然而,這部作品過去一年在其他影展參與放映和評獎時,宣稱的導演都是來自塞浦路斯的季穆爾·科格諾夫(Timur Kogn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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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斯坦汀·布朗茲,1965年生于前蘇聯,從90年代起活躍于俄羅斯動畫行業,曾參與眾多商業動畫項目,也以幽默中帶有哲思的獨立動畫短片而聞名,作品獲獎無數,他的《便所愛情故事》《沒有宇宙我們無法生存》曾分別于2009和2016年獲奧斯卡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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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許多全球動畫節允許作者以藝名/化名投遞,但一位知名動畫導演有意用假名隱瞞身份,縱觀動畫史,可以說是史無前例。
這樣一位功成名就的動畫導演,為何要為自己的動畫新作套上虛假身份,直到奧斯卡提名才揭曉真相?
01
構思惡作劇
《三姐妹》是一部手繪動畫短片,講述三姐妹在一個孤立的島嶼上各自住在三座房子里,過著孤獨而平靜的生活,直到一位水手房客的到來,打破了她們的和諧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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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片預告
導演康斯坦汀·布朗茲表示,用假名參與評選電影獎項的念頭最早萌生于十余年前。當時他的作品全球屢次獲獎,后來他也以評委身份,頻繁參與各類國際電影節的評選工作。
豐富的參展經歷,讓他逐漸意識到電影節展評選中的傾向性:當一部作品出自知名導演之手時,評委對它的關注度往往會被自動抬高,甚至在無意識中放大作品的價值。
接受美國動畫媒體Animation Magazine采訪時他這樣說道:
“如果把兩幅畫擺在面前,并告訴我們哪一幅出自無名氏,哪一幅出自畢加索,顯而易見我們會更專注地看畢加索的畫。這甚至無關我們看得多仔細,而是一種敬畏感在我們體內被自動觸發。
然而,如果只是告訴我們兩幅畫分別來自無名氏和畢加索,而不具體指名的話——我們會更加迷惑。敬畏感被激活了,但我們不知道該更多注視哪一幅畫,眼睛在二者之間瘋狂掃動。這是純粹的感知心理學,就像高潮或打嗝一般不受我們自身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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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imation Magazine的報道
電影節展,尤其是國際一線動畫節展,本就是個規模并不大的圈子。評審也往往是“知識儲備”豐富的知名導演或策展人,當傾向性滲入自身對作品的評價判斷之中,則容易導致抬高大師、忽略新人的情況。再加上每年都有來自全球成千上萬部動畫新作,保證每一部都被認真而客觀地欣賞,是對評審極大的挑戰。
當然,情況也有可能完全相反:一個在業界如雷貫耳的名字,或許正是另一位評審的雷區。比如,布朗茲就曾親耳聽到,有評審因為知道作者是誰,而直接否定了一部作品。
再比如2022年后,如果一部動畫的產地來自俄羅斯,那么就很難在歐洲獲獎甚至入圍。
于是布朗茲決定,為自己60歲的新作《三姐妹》策劃這樣一場惡作劇,他將其視作對全球動畫界的考驗,也是一次社會實驗:
動畫的評獎體系,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專注于作品本身?
02
實行惡作劇
布朗茲將作品來源國,設定在地中海島國塞浦路斯(這也是戰爭爆發后俄羅斯人移居的熱門選擇之一),假名季穆爾·科格諾夫是他用自己格魯吉亞親戚名字稍做修改的結果。
在投遞節展填寫自我介紹時,他半真半假地編造了一套完整履歷:90年代畢業于格魯吉亞當地的藝術學校,長期擔任分鏡師與分集導演,主要參與商業動畫、電視劇與電影項目的制作,目前居住于加拿大(在有些節展中是以色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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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影節投遞平臺FilmFreeway上的個人資料,現在還可以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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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導致一些中文報道至今還弄錯了作品信息
在布朗茲看來,這場惡作劇之所以具備價值,建立在幾個相對可控的前提之上。
首先,他自己并不以某種具體的繪畫風格或故事題材著稱,他始終認為動畫風格應服務于作品整體,而不是為了有意讓自己更有辨識度,即便創作中總會無意流露自己的痕跡。
其次,從他自己的角度出發,認為這部新作在整體完成度,尤其是細節層面的處理上,都明顯優于他此前的作品。
完成作品正式開始投遞后,布朗茲做好了不被認可的準備,但接連收到的拒絕信還是讓他備受打擊。“我知道這種情況會發生,但仍然很傷人。作為一個專業人士,我不得不學會承受打擊。我堅持了下來。”
不過盡管如此,經歷一年多的投獎周期后,布朗茲的《三姐妹》還是在沒有名導背書的情況下入圍了全球20余個電影節,并在接近一半的節展中獲得了獎項——其中包括一個觀眾選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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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國內的費那奇動畫周也入選了這部影片,費那奇動畫周總監朱彥潼:“偽裝得也太好了”
根據奧斯卡的評獎規則,一部動畫短片需要在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認證資格的幾十個電影節中至少獲得一項評審獎,才能獲得提名資格(qualify),此后再由學院專業成員篩選5部形成正式提名(nominate)的入圍名單。而《三姐妹》在2025年二月美國加州的圣塔芭芭拉國際電影節(Santa Barbara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上獲得了最佳動畫短片,因而獲得了奧斯卡提名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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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塔芭芭拉國際電影節
押上多年創作心血,化整為零作為“新人”出道,康斯坦汀·布朗茲可以說是把自己的職業名譽當成了賭注。
而最后看《三姐妹》的獲獎結果,或許入圍數量有所減少,但卻拿到了頗具分量的奧斯卡提名,他的這場社會實驗,個人層面毫無疑問是“賭贏”了。
03
反思惡作劇
當然需要指出的是,他的惡作劇針對全世界絕大數國際影展,但最終停留在了奧斯卡這一階段。或許是因為奧斯卡主辦方對確認作者身份有更加嚴格的要求,康斯坦汀·布朗茲還是在獲得入圍資格后把自己的真名提交給了奧斯卡組委會,謎題這才向全世界揭曉。
在布朗茲看來,這已經足以說明問題:如今每年都有成千上萬部動畫新作,無名小卒想要在動畫節冒頭,有著極大的挑戰和隨機性。“我們可以得出一個明確的結論:如今對一部電影來說,最難的部分甚至不是獲獎,而是進入競賽單元本身!”
布朗茲對現狀做出了辛辣的批評。對于創作選材的傾向性,他認為如今不少電影節與其說評判作品,不如說是在確認自己“是否足夠當代”“是否站在潮流的一側”。
在Animation Magazine的采訪中,他說:“電影不是新聞。議題興衰更迭。但那些所謂‘當代’影片,會對未來世代的觀眾有任何吸引力嗎?他們屆時會有其他關心的議題。如今相比于創作,我們更關注追求當下的話題……動畫的技藝在衰退,因為我們越來越不理解其本質,于是它的位置被‘相關性’所取代。當然這只是一種粗略的概括;不同影展的運作方式各不相同,但總體來看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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Известия的報道
在具體的創作風格層面,他則表達了自己對于當代獨立動畫堆砌大量臺詞的反感,接受俄羅斯國家媒體消息報(Известия)采訪時他說:“我的電影沒有臺詞,而其他導演到處都是臺詞、臺詞、臺詞,所有的影片都充斥旁白和對白。語言的成分越多,導演的成分越少。因為你完全依賴語言進行表達。”
不過,布朗茲還是慶幸于動畫界沒有完全“墮落”,依然有許多節展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選擇了《三姐妹》,他也將入圍奧斯卡視為學院通過了自己設下的測試,證明了自己的專業性。
在北美動畫媒體Cartoon Brew的采訪中,他表示也希望以此激勵其他動畫人,繼續為自己的熱愛努力,被拒絕并不總是自己的問題,如果影片有價值,總有機會被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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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on Brew的報道
另一方面,這場社會實驗,也正在引發激烈的爭議。
歐洲動畫媒體Zippy Frame的主編指出,《三姐妹》曾在洛杉磯希臘電影節(Los Angeles Greek Film Festival)獲得動畫大獎,然而該電影節要求主創必須來自希臘或塞浦路斯,《三姐妹》憑借虛假身份獲獎,是否侵占了本應屬于當地動畫人的機會?
以及,布朗茨是否傷害了塞浦路斯動畫社群?是否在玩弄和利用當下相對寬松簡便的全球動畫節投遞機制?有策展人指出過去幾年,俄羅斯姓名執導的塞浦路斯動畫作品激增,是否有蹊蹺?
此外,持續多年的俄烏戰爭背景,也帶來了更多敏感話題。一些聲音抵制俄羅斯面孔,指責其行為屬于欺詐,是“披著羊皮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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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加利亞動畫人Theodore Ushev:這是對國籍的挪用,并不公平
塞浦路斯動畫人Katerina Pantela:無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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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烏克蘭的評論:“這采訪讓我氣炸了……導演說自己時間所剩無幾,哈哈我也是,因為我每天都在無人機和導彈的威脅下生活。我也想創作動畫但我不能,因為人們正在死去,電力不穩定,也找不到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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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雖然不感冒這一社會實驗,但認同動畫節應致力于打破藩籬而非互相抵制”
不過導演,似乎并不在意這些指責,他甚至計劃出席三月在美國好萊塢的頒獎典禮,在接受渥太華國際動畫節(OIAF)藝術總監Chris Robinson采訪時,他如此面對質疑:
“我恐怕你把我和堂吉訶德混為一談了。我也許是個傻瓜,但絕對不是堂吉訶德。我更像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那種傻瓜,也就是理想主義者。我創造了一個討論影片的理想環境,卻因此受到評判。盡管我明確知道自己并沒有違反任何影展規則。
我的測試不是針對你,也不是針對影展或任何其他人;而只是關于我自己,關于我的創作能力是否達標。我只是把我自己的作品置于風險之中,其他人沒有受到影響。我讓評委擺脫了名聲的偏見。這才是公平競技,純粹的客觀性。
我不知道,也許有人把這視作罪行,但我樂在其中。就像下棋:開局失去王后,后果無人知曉。你喜歡下棋嗎?我喜歡!
你提到被排斥(注:Chris Robinson問導演是否擔心此舉導致被電影節除名),就像我過去兩年來一直被排斥的那樣。下面是我的反向建議:以后所有動畫節都只接受匿名投遞,怎么樣?從競賽角度,很難想到更公平的做法了!這也恰好與你(在OIAF)的評選態度一致,無需擔心。我打賭,許多動畫節可能會支持這個想法,年輕導演也會喜歡。藝術將會獲勝。
你知道,當我們都生活在黑暗中時,我們會不由自主地在每個角落尋找敵人。但這樣做,反而導致我們創造更多黑暗,并最終成了黑暗的幫兇。這對我們有什么好處呢?我建議我們把努力投入到相反的方向。”
參考資料
https://www.animationmagazine.net/2025/12/why-director-konstantin-bronzit-decided-to-hide-his-identity-and-other-great-revelations-behind-his-oscar-short-listed-the-three-sisters-exclusive/
https://en.iz.ru/en/2029558/sergei-uvarov/i-took-chance-i-won
https://en.iz.ru/en/2029647/2026-01-22/bronzit-commented-his-cartoons-oscar-nomination
https://www.zippyframes.com/news/we-can-live-without-animation-pranks-bronzit-three-sisters
https://www.cartoonbrew.com/interviews/the-three-sisters-director-konstantin-bronzit-257833.html
https://www.lrt.lt/naujienos/kultura/12/2819354/vilkas-avies-kailyje-tarp-oskaru-nominantu-rusas-prisistates-isgalvotu-var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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