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0月,北京棋院的對局室內,空氣凝固如鐵。聶衛平與馬曉春——中國圍棋的兩座巔峰——相對而坐,指尖夾著的香煙已積了長長的灰燼。棋盤上,黑白棋子絞殺成一團迷霧,官子收束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放大為驚雷。裁判俯身數子,那一刻,時間仿佛停滯:聶衛平眉頭緊鎖,馬曉春面色漸白。當“黑棋貼子后,勝1/4子”的宣告落下,聶衛平綻出孩童般的笑容,馬曉春卻凝固如雕塑。半目之差,決定了這場七番棋的王者,也定格了中國圍棋史上最跌宕的傳奇。
這不是普通的棋賽。從3-0的賽點,到3-3的絕地扳平,再到第七局半目定乾坤,聶馬七番棋超越了勝負,成為一代人的集體記憶。時隔三十年,那些關空調的插曲、煙灰缸里的煙頭、賽前滑腳的瞬間,仍被棋迷津津樂道。因為這場對決,不僅關乎棋藝,更關乎時代、性格與命運的碰撞。讓我們重回1994年,以客觀之眼、專業之筆,揭開這場史詩對決的每一個細節。
![]()
序幕:棋圣與新銳的言語交鋒
1994年夏,上海,《新民圍棋》主辦的聶馬七番棋新聞發布會現場,媒體云集。42歲的聶衛平,身披“棋圣”光環,剛剛在中日圍棋擂臺賽上創造十一連勝的神話,正是中國圍棋的象征。他指尖煙霧繚繞,面對《新民晚報》的鏡頭,語氣篤定如磐石:“這棋下不滿七盤。”七個字,擲地有聲——在七番棋賽中,若一方先勝四局則比賽提前結束,聶衛平此言,直指將以壓倒性優勢取勝。這份自信,源于他深厚的大局觀和擂臺賽錘煉出的王者之氣。
對面,30歲的馬曉春推了推眼鏡,淡然回應:“第一盤就當試應手吧。”“試應手”是圍棋術語,指試探性落子以觀察對方應手,馬曉春借此輕描淡寫,卻暗藏鋒芒。作為棋壇“妖刀”,他以靈動詭譎的棋風著稱,此時已在國內賽事中屢斬桂冠,被視為聶衛平最有力的挑戰者。國家圍棋隊領隊華以剛 later recalled:“聶老的自信源于積淀,馬曉的從容來自對棋風的把握。這場七番棋,從開口第一句話,就注定了是場好戲。”
言語之間,時代交接的張力已然繃緊。聶衛平代表的是80年代中國圍棋崛起的厚重,馬曉春則象征90年代新銳的銳利。七番棋賽制,考驗的不僅是技術,更是體力、心理與韌性——而這,正是故事的開端。
第一幕:聶旋風席卷,三連勝的壓制之戰
1994年8月,首局于上海棋院打響。聶衛平執黑先行,布局階段便展露棋圣風范:他避開馬曉春擅長的復雜套路,以穩扎穩打的“厚勢”戰術控制全局。厚勢,指通過穩固的棋子結構獲取外勢與潛力,聶衛平借此緩緩施壓,如同巨網收攏。中盤時,馬曉春試圖以“妖刀”般的奇襲破局,但聶衛平應對沉穩,始終不給對手翻盤之機。終局,黑棋以3/4子險勝。現場解說的羅建文八段點出關鍵:“聶老的厚勢運用堪稱教科書,馬曉春的棋路完全被壓制。”
第二局移師杭州。馬曉春執白,開局后巧妙形成“四角穿心”之勢——這是一種快速占據四角、再向中央發展的布局,意在爭取實地優勢。但聶衛平憑借卓越的中盤戰斗力,在中央絞殺中逐步扭轉局勢,最終以4又1/2子再勝。兩連勝后,聶衛平氣勢如虹,第三局回到上海,他執黑下出多步“妙手”(出人意料的精妙著法),特別是在上邊戰斗中通過精確計算占得便宜。馬曉春雖奮力抵抗,但聶衛平以2又3/4子獲勝,將比分鎖定為3-0。
至此,聶衛平仿佛已觸摸到獎杯。七番棋史上,3-0領先意味著無限接近勝利,因為對手需連扳四局才能逆轉,這幾乎不可能。媒體開始預言“聶旋風”將橫掃,但圍棋的魅力,正在于其不可預測性。
![]()
第二幕:妖刀覺醒,從懸崖邊連扳三局的韌性
3-0的比分,將馬曉春推至懸崖。然而,這位以“妖刀”為號的棋手,此刻卻展現出超凡的韌性。第四局,他徹底爆發,執白以一場漂亮的中盤勝扳回一城。棋局中,馬曉春棄子取勢,利用聶衛平的微小失誤,在中腹構筑滔天外勢,最終迫使黑棋投子認輸。這一勝,不僅是比分上的1-3,更是心理上的突破口——馬曉春找回了自己的節奏。
![]()
真正的轉折點,在第五局。1994年9月7日,長沙湘江賓館,室外36攝氏度的熱浪炙烤城市,對局室內空調原本嗡嗡作響。裁判楊志存(后于《湖南日報》發表親歷回憶)見證了戲劇性一幕:午餐后續戰,聶衛平陷入長考,馬曉春悄然起身關掉了空調。聶衛平渾然不覺,但隨著室溫攀升,他額角滲汗,頻頻搖扇。高溫擾亂了棋圣的冷靜,在左邊戰場,聶衛平急于求成,意圖強行“吞吃”白棋大龍(大塊棋子),卻被馬曉春抓住破綻,一記反擊反殺黑棋。經過6小時鏖戰,馬曉春以2又1/4子獲勝,比分追至2-3。
賽后趣聞,至今為棋迷樂道:裁判清點煙灰缸,聶衛平留下8根煙頭,馬曉春7根。這“煙量比拼”雖無關于棋藝,卻折射出雙方的投入——聶衛平在燥熱中焦灼,馬曉春在冷靜中算計。曹志林在《新民圍棋月刊》的觀戰記中寫道:“關空調的插曲,雖小,卻成了心理戰的注腳。馬曉春不僅贏了棋,更贏了賽場上的機變。”
第六局移師南京。馬曉春氣勢已起,執黑全程穩扎穩打,在官子階段(終局前精細爭奪地域的階段)下得滴水不漏。聶衛平似未從上一局的受挫中恢復,最終馬曉春以1又3/4子取勝,將比分扳為3-3平。從0-3到3-3,馬曉春完成了七番棋史上罕見的絕地反擊,而這背后,是“妖刀”棋風的完美演繹:靈活、敏銳、善于捕捉轉瞬即逝的戰機。
![]()
第三幕:終極對決,半目之間的命運交響
1994年10月,決勝局在北京棋院打響。海內外媒體聚焦,棋迷擠滿現場,因為這場對決已超越體育賽事,成為時代象征。賽前小插曲,再添波瀾:由于前幾局人流量大,臨時搭建的選手臺階松動,聶衛平登臺時腳下一滑,險些摔倒。現場驚呼聲中,他卻笑著擺擺手,對馬曉春調侃:“別急,我這還沒上場呢。”這份從容,源自歷經風雨的沉淀,也暗示了決勝局的基調——無論勝負,皆成史詩。
第七局,聶衛平執黑先行,馬曉春執白。布局階段,雙方落子如飛,迅速進入中腹絞殺。圍棋術語中,“絞殺”指對對方棋子進行圍攻與反圍攻的復雜戰斗,而此局中腹的絞殺,堪稱教科書級別:聶衛平祭出厚勢戰術,馬曉春則以輕盈騰挪應對。單步棋長考達40分鐘,落子聲清脆如刀劍交鳴。
進入官子階段,據曹志林觀戰記記載,馬曉春原本領先約9目(目是圍棋計算單位,代表地域),正常收官必勝。但實戰中,他走出兩步問題手:先在角上“點三三”(一種侵入角地的著法),又在中腹“試應手”。聶衛平抓住機會,以精準計算反吃白棋數子,瞬間扭轉局勢。隨后,馬曉春因劫材(打劫時所需的應對棋子)不足,在最后一個劫爭中失利。劫爭是圍棋中最激烈的局部爭奪,勝負常系于一念之間。
終局數子,氣氛窒息。當裁判宣布黑棋貼子后勝1/4子(即半目),聶衛平的笑容與馬曉春的苦澀,定格成歷史畫面。半目之差,在圍棋中最微小的勝負差距,卻承載了七番棋的所有重量——從3-0到3-3,再到4-3,每一步都是心理與技術的極限考驗。
![]()
回響:棋局之外,時代之間的傳承
聶馬七番棋的落幕,并非爭霸的終點,而是中國圍棋新篇章的起點。馬曉春在2016年發表于新民網的回憶中寫道:“輸掉七番棋后,使我更發奮努力,并在爭奪世界冠軍的大戰中得到了回報。”果然,1995年,他連奪東洋證券杯和富士通杯冠軍,成為中國首位圍棋世界冠軍,“妖刀”終淬煉成鋒。這場失利,成了他升華的催化劑。
聶衛平雖勝,卻感慨良多:“馬曉春的崛起是必然的,這場棋讓我看到了中國圍棋的未來。”作為擂臺賽英雄,他見證了后輩的成長,而七番棋中的堅韌——即使被連扳三局仍半目決勝——也彰顯了“棋圣”的底蘊。此后,中國圍棋進入群雄并起的時代,聶馬爭霸的精神遺產,激勵了常昊、古力等一代代棋手。
回望1994,那些賽場軼事為何歷久彌新?關空調的插曲,不僅是心理戰,更是圍棋作為“手談”的微觀體現:勝負在棋盤,亦在棋盤之外。煙灰缸里的煙頭,登臺時的滑腳,這些細節讓傳奇人物回歸人性,讓巔峰對決沾染煙火氣。而棋局本身,從厚勢與妖刀的碰撞,到官子半目的計算,無不體現圍棋的深邃——它既是藝術,也是戰爭;既是數學,也是哲學。
永恒的棋盤,不滅的魂魄
三十年彈指過,聶衛平與馬曉春早已退居幕后,但1994年的七番棋,依舊在圍棋史中熠熠生輝。它之所以經典,因為這不只是一場比賽,而是一個時代的縮影:舊王與新銳的對抗,厚重與靈動的交鋒,絕望與逆轉的戲劇。在人工智能已顛覆圍棋理論的今天,聶馬之戰中的人類意志、心理博弈與藝術創造力,反而更加珍貴。
![]()
當我們復盤那些棋譜,重提那些軼事,我們看到的,是中國圍棋從崛起走向世界的足跡。半目乾坤,不僅決定了1994年的勝負,更預示了未來波瀾壯闊的棋壇風云。而這,或許就是圍棋的魅力——在十九路棋盤上,每一子落下,都是歷史;每一局終了,皆為傳承。聶馬七番棋,正是這份傳承中,最滾燙的一頁。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