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天前,北京下了一場大雪,電影《我的朋友安德烈》(以下簡稱《安德烈》)恰好在此時上映,電影里大雪紛飛,兩個少年——怪咖安德烈和好學生李默——之間的友誼,勾起每位觀眾的少年記憶。
這部電影的原著同名小說(收錄于《平原上的摩西》中)之于很多讀者,是非常特殊的一篇。每個人的少年時代都有一個安德烈,Ta是周圍大人嘴里“冥頑不化”的典型,卻把最赤誠的部分展示給唯一的朋友。《安德烈》是我們望向少年時代的、透著光亮的缺口。
電影上映的第二天,我們邀請到原著作者、小說家雙雪濤,與播客《除你武器》的兩位主播吳呈杰、劉詩予,一起回顧這篇小說的創作心路,以及那些陪伴我們長大、卻最終走散的老友們。
![]()
| 左起:劉詩予、吳呈杰、雙雪濤
![]()
吳呈杰:
昨天北京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我去看了電影。我特別想去看《安德烈》,更像是想去看望一個朋友。第一次讀這篇小說是九年前,那時我很容易代入少年安德烈,但這一次重讀小說、再看電影,我發現自己完全代入了成年后的李默。李默是一個在城市里工作的普通人,當站在這個位置回望少年時代,尤其知道安德烈后來的人生走向,會非常唏噓。
電影結束、燈亮起,我仍然坐在座位上,不太想離開那段時光。這讓我想到,其實我們都經歷過很多這樣的友情:大家并沒有鬧翻,也沒有矛盾,就是走上了不同的人生、不同的命運,關系有一天就走散了。
雙雪濤:
朋友得在一塊待著,時間不夠,很難維持,有人說三年不見面還很好,我覺得有點吹。沒有時間、沒有共同愛好去維系,關系會一點點變遠。
我有個發小,十一二歲就一起踢球,到現在都四十了,在一起踢三十年。我每次回沈陽還叫他踢球。共同的事很重要,不是坐那兒干聊。
每次踢球就會有一種錯覺:又回到年輕的時候,覺得自己還跑得很快,還想著多踢兩腳因為馬上要上課。足球像一種語言:場上互相傳兩腳球,就在溝通。那種感受很珍貴。
劉詩予:
友誼的走散,除了共同的活動,地理位置也很重要。相比男性,女性可能更擅長不一定非得做一件什么事,而是圍繞一個話題聊天。但面對面“干嘮”,和你們有時差、在不同城市,在微信上聊天,狀態是不一樣的。隨著你選擇各自的人生,自然分散到不同地理空間,哪怕一切都沒變,但見不到面就是很大的變化。
雙雪濤:
我覺得在微信上發很多,也很難成真朋友,微信上的朋友就是微信上的朋友,真朋友還是得面對面嘮,得在一起待著。畢竟咱是人,要感受另外一個人的很近的那個氣。
有時候我跟初中同學在一塊,我覺得我的肢體都會產生變化,變回當時大家在一起的狀態。你一看他,就有一種“他是我前桌”的感覺,自己的歷史一下回來了,控制了你的身體。
![]()
![]()
吳呈杰:
我采訪過雪濤老師的高中同學和前同事,他們說你在當時的集體里非常融入,是文藝骨干,但你又常說,你在很多集體環境里感到格格不入。這讓我覺得,李默這個角色的復雜在于外在和內在不一樣:外在努力得體、融入;內在知道自己有奇怪的一面。李默走向安德烈,其實是在召喚自己更本真的那一面。
雙雪濤:
我上學的時候其實挺平庸的,是那種“大雜燴”:運動也行,學習也行,接話也能接。但我特別敏感,經常在日記里抱怨自己太普通。
李默朋友很少,他和安德烈做朋友,是因為安德烈身上有李默欣賞、但自己做不到的東西。李默也是敏感的人,讀者可能潛意識覺得他很普通,但其實不是,他會留在你的印象里。
小說對我來說是一個特別好的表達方式,因為你躲在一個面具后面,可以盡情地跳舞。你寫的未必是兒時的具體經歷,但只要你用那個心態,小說就能推進。
吳呈杰:
《安德烈》是你比較早期的作品,當時還在銀行工作?
雙雪濤:
對。當時我在寫《聾啞時代》,一邊上班一邊寫。我把那個長篇當成一種“活頁文學”,可以拆分。《安德烈》是倒數第二章,因為前面已經寫了很多人物,情緒累積到了高點,幾乎是無意識寫作,好像手自己在寫,故事自己往外長,寫完之后改動也很少。
《安德烈》和《飛行家》是我寫作生涯里改得最少的兩篇,也是我寫得最輕松的兩篇。
吳呈杰:
那最近有回看這篇小說嗎?
雙雪濤:
很多年沒看了。其實我昨天也有點不太敢去看這個電影,怕自己看完之后情緒起伏太大。
這個故事對我來說,在內心里的連接比較不一樣。它是一種情感邏輯:一個非常有才華的少年,和另一個相對“正常”的少年之間的故事。這個邏輯我一直很喜歡,而且這篇小說基本把我對這種人物結構的理解都表達完了,所以我不太敢回看。
吳呈杰:
電影里的李默和安德烈,和小說有什么不同?
雙雪濤:
我覺得不需要還原,電影需要創作者有自己的理解。小說更多是通過李默的視角去塑造安德烈,安德烈很具體,李默相對模糊;但電影中李默變得非常具體,尤其是他的原生家庭,很容易讓人代入,安德烈在電影里反而有一點虛幻,更像是一個精神層面的存在。
子健和劉昊然之間的合作關系,本身就和小說里的情感形成了一種呼應。他們是真正想把這部電影拍好。
![]()
![]()
劉詩予:
我最近重溫小說,產生了一個困惑:我們在這些特立獨行的同齡人身上,到底寄托了什么?
我發現安德烈不僅要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他還必須是一個聰明的人。他的古怪里一定要帶著某種值得羨慕的東西。比如他可以通過老師眼鏡的反光判斷班主任來了;比如他在國旗下講海豚的呼吸系統……他不是因為古怪被記住,而是因為古怪背后有一種少見的聰慧。
但我一直困惑:是不是只有天才,才擁有特立獨行的權力?如果一個人沒有任何能被評價體系承認的天分,只是單純地古怪,他會不會被輕視,甚至被更殘忍地對待?
我有一個同學讓我印象很深,他和安德烈一樣邋遢、夸張,也非常敏感。被老師批評時,別人低頭認錯,他卻會痛哭流涕,用頭撞門,覺得自己被冤枉。重點在于,他并沒有出眾的才華,他沒有天賦,我們這些同學會用更殘忍的方式對待他——嘲笑他,覺得他的古怪應該被剔除。那個年紀的我們,沒有能力去理解他。
雙雪濤:
我覺得有時候,一個人身上的天賦和他的古怪,本來就是同一個東西。很多時候,這種天賦如果難以施展,就會在別的地方表現出來。所以它不是“A+B”的結果,而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形態。
安德烈的古怪之所以迷人,是因為他并不是刻意想要顯得特立獨行。他是全校唯一一個不想讓自己顯得與眾不同的人,他只是自然地生活,結果就變得和別人不一樣。
我并沒有設定“只有這樣的人才值得被書寫”,在《聾啞時代》里也有很多平常但古怪的人,只是安德烈恰好是一個“有天賦的古怪者”,這不是一種演繹法,而是一種選擇。
吳呈杰:
我覺得我們之所以對《安德烈》有這么深的情感,很可能是因為在少年時代,我們既當過李默,也遇到過一個安德烈。
我在播客里也講過,我有過一個“天才舍友”。當安德烈在國旗下講海豚呼吸系統的時候,我那個朋友也在研究海洋洋流。他比安德烈幸運的一點在于,他很輕易就考上了清華建筑系。但在大一上學期,他做了一個非常“安德烈式”的決定——退學。原因很簡單:他感受到國內教育系統的壓抑,以及和周圍環境的格格不入。
我覺得安德烈和我這個朋友都很迷人的一點,是他們拒絕任何“最小單元”的規訓。比如老師問“你聽明白了嗎”,所有人都會點頭,但安德烈會說“沒聽明白”,因為他內心真的沒聽懂。
雙雪濤:
我現在突然想起當初為什么給他起名叫“安德烈”。我最開始寫《聾啞時代》,希望每個章節人物都是蘇聯名字,但寫了一章就發現太奇怪了,“咱們踢球去,吉洛布斯基”,完全亂套。后來我放棄了這個設定。
把那一章改成短篇時,我發現不能讓他“生來就是安德烈”,得有來龍去脈。所以我就反推給他起了個中文名“安德舜”,才有了“安德烈”這個外號,直接叫安德烈會很怪。
安德舜的“舜”像在禮教、宗法系統里的名字:“烈”又有反抗的含義,“德”又像在說他是個好人。它又是個俄國名字,確實很合適。
![]()
![]()
劉詩予:
除了友誼,我感覺雙老師在《安德烈》里投射了很多與體制對抗的東西,比如最高潮的情節:本來屬于李默的去新加坡的名額,被同學、老師、體制一起給了另一個人。當時您為什么設置這個情節?
雙雪濤:
我從來就不喜歡學校,我覺得它不公平,我一直這么覺得。后來我發現我對“公平”有一種渴望,從很小的時候就有,所以我大學學了法律。我那年其實什么專業都可以選,但我選法律,是想學一下怎么讓這個社會公平。
可能因為我在成長過程中,尤其在90年代的青少年時期,看到了很多不公平。比如父母很善良,為什么失去工作?比如安德烈這樣的同學很了不起,為什么被打擊?好人到底能不能得到良善生活?有才華的人能不能兌現天賦?這也是最基本的基石。我特別想把公平拿在手里,想奪回這個東西。
所以寫學校名額這事,對我來說很自然。而且我覺得它好的一點是:在這么一個城市里,突然有“新加坡”這個地名進入故事,像飛地、像綠洲、像一個氣口,要不然故事就會很凝、很封閉。“新加坡”這個名字很有文學性:新加了一個坡。
吳呈杰:
電影里李默說新加坡是“一個很遠的地方”。這個情節我特別有感觸,因為我中學經歷過幾乎一模一樣的事情,完全不是編的,是現實。
上中學時,老師向全班宣布:這次期中考試誰考班級第一就可以去日本游學。我當時巨努力學,考了班級第一,但后來這個名額給了另一個同學。老師的理由是他綜合成績更好。但對我來說是公平的問題:既然宣布了“班級誰第一誰去”,為什么機會不是給我的?
那次對我來說是重大的世界觀沖擊,此前我覺得我把人生獻祭給一件事:如果考到第一,應試教育會給我某種允諾,后來你發現允諾像肥皂泡“啪”地破滅了。那是我幾乎第一次“成年的時刻”:你突然意識到現實世界的運作,有時候跟你想的不一樣。
雙雪濤:
我們這個文化里,其實不太講公平,講的是秩序和各司其職。要讓一個地方高效組織成城市,非常需要公平,沒有公平,城市會失序。中國又很神奇,在人情里也能建起城市,但不公平一直在淺層流動。你會經常質疑Ta為什么在這個位置?Ta怎么選出來的?尤其隨著年齡增長,這個感受更強。你在課上剛講“能”,下課就“不行”了,很快就能感受到這“兩層皮”的東西。
我覺得寫《安德烈》也是作家的一點點挑釁,文學就是在做這個事。
嘿!
隨著電影《我的朋友安德烈》上映,我們在全國多家書店搭建了名為 “冬日候車廳” 的展陳空間,讓故事從銀幕回到紙頁,也回到個人記憶中。
這里有一張單程票:始發站是“故地”,終點由你填寫。A座已經有人,印著安德烈的名字;B座留給你。你可以把生活里的嘈雜與卡頓貼在“清理墻”上,再在B座寫下自己的名字,與安德烈并肩坐一會兒。
部分書店展陳已進入收官階段。若你正好路過,不妨在這一站停下,完成一次短暫而安靜的出發。點擊文末「閱讀原文」查看特展詳情。
![]()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