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不逃避知情”的態度,在您面對角色時也同樣重要嗎?
演員橋本愛在30歲生日之際(1月12日)推出了最新寫真集《MOOD BOARD:》。這是她時隔約13年半發布的第二本寫真,集結了四位攝影師之力,記錄下了她二十代時光里最后的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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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本愛寫真集封面
以此為契機,她接受了cinra雜志的專訪,分享了在這個年紀對世界的認知。她的話語坦率而真誠,展現著多面又真實的橋本愛。昔日她曾為公眾眼中錯位的自我形象而感到痛苦,如今她決意“不再逃避真相”,比起那些被塑造的完美形象,一直在思考和表達的她,如此“活人”。
采訪/撰文:家中美思
攝影:上村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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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本愛(Hashimoto Ai)1996年出生于熊本縣。2009年入選“Miss Seventeen 2009”,成為《Seventeen》創刊以來最年輕(13歲)的專屬模特。主要影視作品包括《告白》(2010年)、《聽說桐島要退部》(2012年)、《海女》(2013年)、《熱的蒸發》(2024年)、《豈有此理~蔦重繁華如夢故事~》(2025年)等。
橋本愛不僅活躍于銀幕,更通過筆觸直面社會,在《周刊文春》的連載中,她談及仇恨言論與性少數群體的權利。在卷末收錄的隨筆里,她寫下了跨越十幾歲到二十幾歲的心路歷程,以及對戰爭和屠殺從未止息的現實社會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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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告白》中,14歲的橋本愛
“不想做那些無益于被剝奪尊嚴者的事情。”
“娛樂業的使命,是讓那些被視為‘不存在’的人被看見,去構建一個健全的圖景。”
關于“表現”這件事,她是這樣說的。
記者采訪了這位因某次經歷而下定決心“不再逃避真相”的橋本愛,聽她講述那些通過表演與書寫想要傳達的、質樸而直率的心意。
即使動搖也沒關系,想對過去的自己說的話
——聽說這本寫真集記錄了您20多歲最后的一年,當初決定制作時,您是怎么想的?
橋本愛(以下簡稱橋本):說實話,起初我自己并沒想過要出寫真集。
因為我已經通過其他的形式留下了自己的作品,就會忍不住去想,特意換一種表現方式的意義何在?坦白說,對于能不能表現出從未示人的一面,我心里也是有些不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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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這樣的考量,您在卷末隨筆中也提到,這本書展現了您身上多重的人格特質:既有少女的一面,也有黑暗慵懶的氛圍,甚至還有天真無邪的童心。對于這種無法被唯一定義的“自我”,您一直以來是怎樣看待的呢?
橋本:其實我最痛苦的,就是那種“錯位感”。
公眾對我的印象與我真實的人格相去甚遠,這曾讓我備受煎熬。當然,大家眼中的我也并非虛假,只是我的身體里確實住著各種各樣的人格。我想,我大概是那種最不適合用“做自己”這個詞來框定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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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本愛《小森林 夏秋篇》劇照
正因如此,如果我不一點點把自己的各個側面展露出來,心理健康恐怕會出問題。
我想去表現這樣復雜的自己,也想通過這本寫真集告訴過去的自己:“哪怕所謂的‘自我’發生了動搖,也絕不是什么怪事。”同時,我也想把這句話傳達給那些同樣在迷惘中掙扎的人。
曾因無知而傷人,下定決心“不再逃避真相”
——您在卷末隨筆中寫道,20歲出頭時的主題是“VS. THE WORLD(對抗世界)”,這句話讓人印象深刻。回顧當時,您覺得自己在與什么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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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之頭恩賜公園》里剛滿20歲的橋本愛(中)
橋本:我確實那樣寫了呢(笑)。那時候內心真的是時刻緊繃著,如果不張牙舞爪,仿佛就要輸了一樣。一直處于一種臨戰狀態。
要說對抗的是什么,主要是針對身為女性所遭遇的種種荒謬——比如,一旦發生性暴力事件,總會有人問:“受害者為什么沒有保護好自己?”為什么被責難的總是受害者?我認為,自我保護是一種權利,而絕非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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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些針對容貌的羞辱性言論,以及揮舞著“言論自由”大棒為這些行為辯護的人,都讓我感到憤怒。在那個沒有“言論自由”的時代,那些被禁止發聲的人們,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爭取這份權利的呢……
除了對社會的不滿,我也對自己年輕時的不成熟感到焦躁。如果不時刻保持戰斗姿態,就無法獲得理想的成果。面對這所有的一切,與其說是想“贏”,不如說是強烈的“不想輸”。如果不把心磨練得堅硬一些,真的很難生存下去。
——之后您又寫到,20幾歲后半程,您下定決心“不再回避當今人們所面臨的悲痛現實”。這其中有什么契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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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有此理~蔦重繁華如夢故事~》里28歲的橋本愛
橋本:有的,而且影響巨大。曾經因為我的無知,無意中用言語傷害了那些我內心本想親近和支持的人群。在不了解別人人生的情況下,我發出了傷人的聲音。那次經歷對我來說非常沉重。
在那之前,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去表達”,但那次讓我明白,如果不懂,有時候不說反而更好。沉默,也是一種誠實。就是從那一刻起,我下定了決心:絕不再逃避去“知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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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本:是的。在我看來,演戲本質上是一種“受傷的行為”。你必須比任何人都理解那個角色,必須全盤背負她過去受過的傷和當下的處境。哪怕是奇幻題材,只要有一處設定與現實重疊,那它就不僅僅是虛構,而是這世上某個人真實的人生。
背負所有這些角色的人生,某種意義上說,或許就是一種自殘。但如果不這么做,就無法抵達我心中理想的表現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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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狂熱》(2023)里橋本愛飾演殺人未遂的女犯
我自己曾被娛樂作品拯救過,我用自己的人生親身體驗過作品如何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因為我有“作品定能傳達給某人”的自信,所以更感到責任重大。
寫作是與人連接,我在文字中找到了“同伴”
——除了表演,您也很重視“書寫”,比如在《周刊文春》連載專欄《我的讀書日記》。與其他表現形式相比,寫作對您來說意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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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本:表演是一種理解他人的思想、并將他人的表現進行放大的輸出過程。而寫作,是不經由他人意圖,百分之百傳達自己想法的行為。雖然這伴隨著恐懼,但我很喜歡。
不過,我寫作的原動力并不是“想要拯救誰”,而是“不想傷害任何人”。如果在不傷害任何人的前提下表達出來,結果能拯救到誰,那自然是極好的。
正如我所說的“不說的誠實”那樣,關于“不寫什么”,我也經過了深思熟慮。
——包括“不表現什么”在內,讀您的文章,能感覺到您在非常誠摯地面對社會和當下的人們。您如何看待現在的社會?
橋本:直率地說,挺壓抑的。排外主義在蔓延,性少數群體的權利持續受到威脅。
但是,當你試著和身邊的人討論這些實際存在的問題時,意見未必能一致。這讓人很容易產生孤獨感,覺得“難道沒有人和我想法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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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安田浩一曾在社交媒體上轉載橋本愛在《周刊文春》專欄對他所著《仇恨言論——“愛國者”們的憎惡與暴力》的評論,稱其令人震撼:“已超越普通書評范疇,堪稱對仇恨言論的完美批判”。
確實沒有絕對的正確,對自己是否犯錯保持懷疑是必要的。但這種懷疑也很危險,容易讓人陷入“是不是我不正常”的自我否定中。正因如此,當遇到持有相同想法的人時,真的會開心得想喊:“原來這里也有同伴!”
我想通過寫作傳達自己的想法,也是因為想和那些有著相似思考的人建立連接。哪怕深入交流后會發現分歧,但只要有一個點能深度共鳴,也是好的。我希望讀者能感到有人與自己同在,如果這能成為大家行動的勇氣,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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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通過寫作,您有過這種傳達給“同類”的體驗嗎?
橋本:有的有的!我也經常會在網上搜自己的名字,看到讀過我文章的人發表的感想,常會實實在在地感覺到心意傳達出去了。這讓我非常高興,也成了我的動力。
以前為了心理健康我曾關閉了社交賬號,但如果使用得當,社交網絡其實是一個能利用匿名的安全性、讓意見相同的人相互連接的工具。網絡上的聲音也是社會的真實反映,絕非虛構。
娛樂業的使命,是將少數群體的存在“可視化”
——相反,您是否有過想把聲音傳達給那些“想法完全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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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本:嗯……我覺得這非常難。除非對方非常坦誠或柔軟,否則很難接受與自己不同的意見。當然,我總是祈禱著“如果他們能改變就好了”,但確實有些人是無法觸達的。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持續誠實、坦率地發聲,去摸索改變的可能性。
另外,我也希望能傳達給那些正準備去了解和學習的人。如果我的觀點能讓他們恍然大悟,成為他們學習或行動的契機,我會非常開心。
不過,對于面對面的合作伙伴,我會直說。在進入作品拍攝前,如果劇本或企劃書里有讓我介意的表達,我會把自己擔心的點全部說出來。或許會被當成啰嗦的“風紀委員”,甚至被人嫌棄,但我對此負有責任。雖然也有意見不被采納的時候,但這部分我總是百分之百會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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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寫作為開端,您通過各種表現形式最終想要實現的是什么?
橋本:真的有很多……
首先,是讓少數群體的存在“可視化”。我認為娛樂業該做的,就是把那些一直被視為“看不見”的人,變成理所當然存在的、構成健全社會圖景的一部分。
但這其中,“由誰來表現、如何表現”至關重要。甚至包括我有資格去做嗎?如果我要做,就必須經過深思熟慮。
所以,與其說我想通過表現來改變世界,不如說我更強烈的念頭是:不想做那些無益于苦難者、無益于被剝奪尊嚴者的事情。
如果當事人說“希望你什么都別說”,那我絕對閉嘴。但如果有人覺得“要是能有這樣的表達就好了”,那我就想去實現。
今后我也會持續思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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