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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素蓮與素婷篇~花花世界的誘惑
彭家最后的兩個女兒,老五素蓮和老六素婷,是在姐姐們的背上長大的。
那是上世紀90年代末,彭家的日子正如日中天。
那時候,大姐二姐已經(jīng)嫁人,三姐素菊正在大學(xué)里苦讀,四姐素竹已經(jīng)在深圳站穩(wěn)了腳跟。
家里的苦難,大部分被這四個姐姐擋在了門外。
對于素蓮和素婷來說,童年的記憶里,雖然也有父親彭衛(wèi)國陰沉的臉和輸錢后的罵聲。
但更多的是姐姐們寄回來的新衣服、新書包、新日記本,還有那些從未見過的零食。
特別是過年的時候,素竹從深圳回來,那簡直就像是仙女下凡。
她給家里帶回了大彩電、VCD,還有好幾箱糖果。
素蓮、素婷、耀祖和美琴穿著姐姐/姑姑買的新衣服,背著印有卡通圖案的新書包去上學(xué),成了全村孩子羨慕的對象。
“哇,素蓮,你這書包真好看!”
“素婷,你姐又給你寄新鞋子啦?”
聽著這樣的話,兩個小姑娘心里美滋滋的,走路都帶風(fēng)。
可是,她們并不懂,這些光鮮亮麗的背后,姐姐們付出了什么。
她們只看到了賊吃肉,沒看到賊挨打。
千禧年后,打工潮像一陣狂風(fēng),席卷了整個彭家村。
每到春節(jié),那些外出打工的年輕人回來了。
原本土里土氣的村姑,搖身一變成了穿著喇叭褲、涂著口紅的摩登女郎;
原本只會玩泥巴的小伙子,留著長發(fā),戴著墨鏡,腰里別著傳呼機,騎著摩托車轟隆隆地穿過村道。
他們聚在村口的小賣部,聊著深圳的高樓大廈,聊著東莞的工廠,聊著溜冰場里閃爍的燈光和錄像廳里的港片。
對于還在枯燥的課堂上啃書本、還要幫家里干農(nóng)活的素蓮和素婷來說,那是致命的誘惑。
素蓮正在讀高二。
正是青春躁動的年紀。書本上的數(shù)學(xué)公式讓她頭疼,英語單詞讓她犯困。
她看著窗外飛過的鳥,心早就飛到了九霄云外。
“讀書有什么用?”她跟同桌抱怨。
“我三姐讀了那么多年書,也就是個老師,一個月幾百塊死工資,還得備課改作業(yè)累得半死。”
“你看隔壁村阿花,小學(xué)都沒畢業(yè),去廣州兩年,回來就穿金戴銀,聽說一個月能掙一兩千呢,還給家里蓋了新房。”
這種“讀書無用論”的念頭,像野草一樣在心里瘋長,怎么拔都拔不掉。
那個暑假,天熱得像下了火。
知了在樹上沒命地叫,叫得人心煩意亂。
午飯桌上,劉芳端上來一盆豆角炒茄子。
彭衛(wèi)國光著膀子,筷子在菜里翻揀著,嘴里嘟囔:“淡出鳥來了,也不知道放點油。”
素蓮扒了兩口飯,突然把筷子放下了。
“爸,媽。我不讀書了。”
屋里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只有墻上的老掛鐘還在滴答滴答地走。
劉芳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夾著的一塊茄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五女兒:“你說啥?你這死丫頭,是不是熱昏頭了?明年就高三了,眼看就要考大學(xué)了!”
“考大學(xué)干嘛?”素蓮梗著脖子,“三姐考了大學(xué),現(xiàn)在還不是在那窮教書?”
“四姐初中畢業(yè),現(xiàn)在在深圳當老板。我要去打工,我也能掙錢。”
“放屁!”彭衛(wèi)國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頓。
“你以為錢是大風(fēng)刮來的?你四姐那是吃了多少苦才熬出來的?你個黃毛丫頭懂個屁!”
“我就要去!”素蓮站起來。
“阿花都帶她妹出去了,我也要去。我不想天天對著那些破書,我一看書就頭疼!”
接著,剛上完初中的小妹素婷也鬧著要退學(xué)。
“爸,媽。我不想在學(xué)校坐牢了,那些老師煩死了。”
“我也要去掙大錢,買漂亮衣服,想吃啥吃啥!”
“反了!都反了!”彭衛(wèi)國氣得臉紅脖子粗,抄起桌邊的雞毛撣子就要打。
素婷沒躲,就站在那,“你打吧,打死我也不去學(xué)校了。”
素婷盯著父親的眼睛,“你要是不讓我去,我就絕食。反正我不讀了。”
這事鬧到了深圳。
素竹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東門的檔口里忙得腳不沾地。
聽劉芳哭哭啼啼把事情一說,素竹氣得把手里的訂貨單都捏皺了。
當天晚上,素竹打電話回來。
素婷拿起聽筒,還沒來得及喊一聲姐,素竹的罵聲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你們是不是傻?!腦子進水了嗎?!我拼了命掙錢,供你們讀書,就是不想讓你們走我的老路!”
電話那頭,素竹的聲音都在抖,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氣:
“你們知道外面是什么樣嗎?你們以為是天堂啊?你們以為錢彎腰就能撿啊?!”
“我當年那是沒辦法!家里窮得揭不開鍋,連幾十塊錢學(xué)費都拿不出,我那是被人逼著出來的!那是我的命!”
電話那頭,素竹的聲音哽咽了,帶著哭腔。
“我現(xiàn)在做夢都想回到課堂上去讀書!我想坐那硬板凳,我想聽老師罵我!只要能讓我讀書,讓我干什么都行!”
“你們倒好,爸媽養(yǎng)著,吃喝不愁,有這么好的福氣不知道惜福,要把這福氣往地上踩!”
“你們是不是傻啊?!啊?!家里現(xiàn)在不缺錢,我能供你們!”
“就算考不上大學(xué),讀個大專也行啊!出來坐辦公室吹空調(diào)不行嗎?非要來這里做牛做馬?”
素婷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那股子倔勁就是下不去。
“姐,你別說了。反正我不讀了。你看不起打工的,你自己不也是打工出來的嗎?你能行,我也能行。”
說完,素婷把電話掛了。
那一晚,彭衛(wèi)國蹲在陽臺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煙。
許久,他在鞋底磕了磕煙袋鍋,長嘆了一口氣。
“作孽啊。”
“沒錢的時候,個個哭著喊著要讀書,那是命不好,讀不成。”
“素竹那么好的苗子,那是全縣第一啊,硬是被我給耽誤了。”
彭衛(wèi)國抬起頭,看著漆黑的夜空,眼神渾濁。
“現(xiàn)在日子好了,求著她們讀,供著她們讀,反倒成了仇。”
“如果素竹能和這兩個討債鬼換一換就好了……素竹那孩子,真是生不逢時啊。”
劉芳坐在一旁抹眼淚,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不管家里怎么鬧,怎么勸。
素婷和素蓮還是跟同學(xué)打工去了。
到了深圳,她們才發(fā)現(xiàn),黃金沒見著,水泥地倒是硬得很。
她們沒有學(xué)歷,沒有技術(shù),連普通話都帶著一股子土味。
那些高樓大廈里的寫字樓,保安連門都不讓她們進。
最后,還是一個同學(xué)的親戚,介紹她們進了一家電子廠。
那廠位于深圳關(guān)外布吉的一個工業(yè)區(qū),灰撲撲的廠房,圍墻上插滿了碎玻璃渣子。
流水線長得看不到頭。
素婷和素蓮都被分到了插件拉。
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那一個個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電子元件,插到電路板的小孔里。
孔很小,必須要對準。
一開始還好,半個小時后,眼睛就開始發(fā)花。
兩個小時后,脖子像斷了一樣疼。
一天要干十二個小時。
早上七點進車間,晚上十點才能出來。
有時候趕貨,還要通宵。
車間里沒有空調(diào),只有幾把大風(fēng)扇呼呼地吹著熱風(fēng)。
空氣里全是松香水那股刺鼻的味道,熏得人想吐。
最要命的是那個拉長。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滿臉橫肉,手里總是捏著個秒表,像個幽靈一樣在后面轉(zhuǎn)悠。
“快點!手斷了嗎?”拉長的唾沫星子噴在素婷的后腦勺上。
“豬都比你快!再堆機,今晚都別吃飯!”
素婷嚇得手一抖,一個電容插歪了,針腳彎了。
“眼瞎啊!”拉長一巴掌拍在操作臺上,震得零件亂跳。
“返工!這一板全部重檢!扣你兩小時工時!”
素婷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想哭又不敢哭出聲,只能吸著鼻子,手忙腳亂地去拔那個插歪的電容。
這時候,一陣尿意涌了上來。
早上喝了稀飯,為了省錢沒買饅頭。
素婷夾了夾腿,抬頭去看掛在拉頭柱子上的那個“離崗證”。
那個黃色的牌子不見了。
有人拿走了。
廠里規(guī)定,上廁所必須戴那個牌子,沒牌子離崗就是曠工,要罰款五十。
素婷只能忍著。
尿意越來越急,小腹脹得發(fā)疼。
她額頭上全是冷汗,手里的動作卻不敢停。
那個拉長還在后面盯著。
一分鐘,兩分鐘……半個小時過去了。
那個拿牌子還是不在。
素婷覺得自己快炸了。
那種生理上的憋屈,加上剛才被罵的委屈,讓她第一次覺得,這日子根本不是人過的。
學(xué)校里雖然枯燥,但想上廁所舉個手就行。
下課還能去小賣部買包辣條。
這里,連撒尿的自由都沒有。
晚上回到宿舍。
十二人間,上下鋪。
床架子生了銹,一翻身就吱呀亂叫。
屋里潮濕陰暗,地上全是黑漆漆的水漬。
陽臺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衣服,擋住了所有的光。
素蓮躺在上鋪,看著天花板上一塊霉斑發(fā)呆。
今天是發(fā)工資的日子。
她拿到工資條了。
底薪四百,加上加班費,扣除伙食費、水電費、住宿費,還有上次遲到扣的十塊錢。
到手六百八十二塊五毛。
她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很久。
這一個月,她手上燙了三個泡,屁股坐出了痱子,每天像個機器一樣干活。
就值這點錢?
阿花說的金耳環(huán)呢?阿花說的一千好幾呢?
后來她才知道,阿花做的那種活,是要陪酒的,是要讓人摸大腿的。
那是另一種苦,另一種臟。
“姐……”
下鋪傳來素婷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素蓮探出頭去,借著走廊透進來的那點光,看見素婷蒙著被子,肩膀一聳一聳的。
“怎么了?”
“我想回家……”素婷終于哭出了聲,壓抑了許久的委屈像決堤的洪水。
“我不想干了,太累了。我的手好疼,我想吃媽做的茄子煲,我想回學(xué)校……”
素蓮喉嚨堵得生疼。
她也想回。
她想念那張堆滿書本的課桌,想念那個總是敲黑板的數(shù)學(xué)老師。
以前覺得那是地獄,現(xiàn)在想想,那是回不去的天堂。
“回不去了。”
素蓮重新躺回去,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角的頭發(fā)里,涼涼的。
“路是我們自己選的,當初話說得那么絕,現(xiàn)在回去,三狗子他們得笑話死我們。”
“爸肯定會說,看吧,我就知道你們不行。”
素蓮咬了咬牙,翻了個身,床架子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
“睡吧。明天還得早起搶廁所刷牙。”
這日子,還得熬。
好在,她們姓彭。她們還有姐姐。
這世界上,能真正包容你犯傻、在你撞得頭破血流后還給你遞紗布的,只有親人。
半年后,素蓮和素婷瘦得脫了形,那是真的吃不消了。
素菊和素竹雖然嘴上罵得狠,心里到底是疼妹妹的。
素菊托了關(guān)系,那是她在師范時的同學(xué)的妹妹,在東莞一家臺資廠做人事主管。
給素婷安排了個文員的職位。
雖然工資不高,但好歹不用坐流水線,有自己的辦公桌,還能雙休。
素婷坐在有空調(diào)的辦公室里,第一次摸到電腦鍵盤的時候,眼淚差點掉下來。
素竹則直接開了車過來,把素蓮接走了。
東門的服裝批發(fā)市場,人聲鼎沸,那是另一種戰(zhàn)場。
“站直了!”素竹拍了一下素蓮駝著的背,“做生意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別跟個木頭似的。”
素竹教素蓮怎么辨別布料,怎么跟那些老油條砍價。
“多學(xué)點本事。”素竹一邊整理貨架上的衣服,一邊對素蓮說。
“你沒學(xué)歷,以后想在這個城市立足,就得有一技之長。要么腦子活,要么手藝精。別像在廠里那樣,把自己當機器用。”
看著四姐熟練地用計算器算賬,跟客人談笑風(fēng)生,素蓮重重地點了點頭。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
姐妹聚會。
素蓮和素婷都已經(jīng)嫁人,有了自己的孩子,臉上也有了歲月的痕跡。
雖然日子過得也算安穩(wěn),衣食無憂,但那種氣質(zhì),終究和三姐、四姐不一樣。
飯桌上,大家聊起了孩子的教育。
素蓮嘆了口氣:“我家那個混小子,天天就知道玩手機,讓他讀書跟殺豬一樣。我是真急啊,我吃了沒文化的虧,不想讓他再走我的老路。”
素婷也跟著搖頭:“誰說不是呢。現(xiàn)在這社會,沒學(xué)歷更是寸步難行。我有的時候做夢,還會夢見當年在流水線上憋尿的日子,嚇醒一身冷汗。”
她看向素竹,眼神里帶著羨慕和懊悔。
“四姐,當年我們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哪怕咬牙讀個大專,現(xiàn)在也不至于這樣。”
“那時候太傻了,身在福中不知福,非要往火坑里跳。”
素竹正在給素婷的兒子夾菜,聞言手一頓。
她放下筷子,看著兩個妹妹。
她的眼神早已褪去了當年的鋒利,變得溫潤而包容。
“都過去了。”素竹笑了笑,“人這一輩子,各有各的命,也各有各的修行。”
“你們雖然沒堅持讀書,但也沒像我當年那樣,為了幾塊錢被人指著鼻子罵。”
“更沒像我一樣,在最該被呵護的年紀,去扛起那個家。”
素竹轉(zhuǎn)頭看向窗外,那里是城市繁華的夜景,燈火輝煌。
“能任性一次,能有人給你們兜底,這也是一種福氣。”
“至于路怎么走,只要現(xiàn)在心里踏實,一家人還能整整齊齊坐在這里吃飯,比什么都強。”
“這就是人生。有人在雨中奔跑,因為沒有傘;有人有傘,卻想去淋雨。”
“無論哪條路,只要最后能殊途同歸,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坐在一起吃飯,那就是最好的福氣。”
素蓮和素婷對視了一眼,眼眶微微發(fā)紅。
是啊,那座怎么也翻不過去的青山,那些年少的荒唐和執(zhí)拗。
終究都在這頓飯里,化作了過眼云煙。
只有那份血濃于水的親情,像那山間的溪流,細水長流,從未斷絕。
【致親愛的讀者】
親愛的朋友,感謝您陪著劉芳和她的七個兒女,走過了這漫長而跌宕的半個世紀。
如果在故事里,你曾為劉芳的隱忍落淚,那是我們對母愛最深的共情;
如果你曾為素竹的逆襲喝彩,那是我們對命運不屈的抗爭。
我想告訴你,這個故事雖然發(fā)生在那個貧瘠的年代,但它關(guān)于“愛、堅韌與希望”的內(nèi)核,永遠不會過時。
生活或許很難,就像那座怎么也翻不過去的青山。
但請相信,只要心懷善意,只要不放棄生長,你的生命里,終將會綻放出屬于自己的絕代芳華。
愿世間所有的母親,都被歲月溫柔以待;
愿每一個努力生活的你,都能苦盡甘來,往后余生順風(fēng)順水順財神。
愿你心里有光,腳下有路,青山不老,芳華永存。
——《青山有芳華》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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