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南京城,雪下得正經,跟天上往下撒鹽似的。
紫金山南邊,中山陵八號那棟小洋樓,瓦片上蓋了厚厚一層白。
這地兒以前是孫科住的,正兒八經的民國范兒,可現在,院里頭瞅著跟鄉下大院沒啥兩樣——豬圈、魚塘、菜地,雪地里畫得跟個地圖似的。
這院兒里的主,是開國上將許世友。
這時候他七十一了,老頭兒正襟危坐,像個泥菩薩,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一臺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機。
這玩意兒,是他跟外頭世界唯一的念想。
他耳朵早就不好使了,得把音量擰到頭,不然跟聽蚊子叫差不多。
晚上七點整,《新聞聯播》的片頭一出來,整個院子就得立馬鴉雀無聲,連狗都得給拴到后院去。
“看一遍新聞,頂看三遍報紙。”
這是許世友自個兒琢磨出來的道理。
他其實聽不見里頭說啥,就靠著看畫面和底下那行字幕猜。
國家大事、國際形勢,他得知道,不然心里不踏實。
這感覺,就跟他當年在戰場上,必須搞清楚敵人火力點在哪兒一樣。
這,就是許世友的晚年,一個把公館折騰成農家院的將軍,最后的日子。
時間往前倒個四五年,許世友剛搬進中山陵八號。
這地方原來叫“孫科別墅”,透著一股子洋氣。
可許世友一來,這兒就得聽他的。
他看著院里那些名貴花草就來氣:“花里胡哨的,能當飯吃?”
二話不說,抄起鋤頭就開干。
他帶著身邊那幫警衛員、勤務兵,把院子翻了個底朝天,開出來六分地。
“兩分地種稻子,三分地種紅薯,剩下一分種甘蔗!”
他跟下作戰命令似的,把地分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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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開玩笑說他這是把別墅改成了“前指加農莊”,他聽了,咧著大嘴直樂:“地空著,心里頭跟長草似的難受。
種上莊稼,看著它長,心里就舒坦。”
他打小就在地里刨食,后來扛槍打了半輩子仗,到老了,還是覺得腳踩著泥土最安穩。
這還不算完。
墻上掛的那些畫、屋里擺的那些洋家具,全給撤了。
換上啥?
兩張大地圖,一張中國的,一張世界的,掛墻上,天天瞅。
剩下的地方,就掛著他和毛主席、周總理還有那些老戰友的合影。
雜物間也被他改成了個“工事”,門崗還設了里三層外三層的暗號。
這不是怕誰,就是一種習慣,一種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一個將軍,住的地方沒點防御,那叫啥駐地?
一切拾掇利索了,他站在院子當中,環顧一圈,挺滿意,大手一揮:“以后,咱這兒就叫‘稻香村’!”
這名兒,還是當年毛主席“逼”著他讀《紅樓夢》來的。
主席說,這書,你得看五遍,才有資格說話。
他一個大老粗,識字不多,硬是把那本大部頭給啃下來了。
現在,他把書里的田園生活,搬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在“稻香村”,許世友既是將軍,也是“村長”。
他有自己的規矩,鐵打的,誰都不能破。
頭一條就是,住在他這院里的人,不管你是警衛員還是勤務兵,都得下地干活。
“戰場上讓你沖鋒,你不能說你不會開槍。
現在讓你下地,你就不能說你不會使鋤頭。
一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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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人私底下也嘀咕,說好好的兵,跟著首長倒成了莊稼漢。
可許世友自個兒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得比誰都起勁,大家伙也就沒啥好說的了。
這股子“硬氣”,對他自家人也一樣。
他大兒子許光,那時候在部隊當個小干部,想讓他給上頭遞個話,挪挪位置。
許世友眼睛一瞪:“你受過幾次傷?
你立過幾次功?
憑啥給你走后門?”
一句話就把兒子頂了回去。
后來他孫子當兵復員,想讓爺爺給安排個工作,他也一口回絕:“在部隊待三年就想享福?
不行!
回家種地去!”
在他這兒,革命的功勞是他許世友拿命換來的,跟家里人沒關系,誰也別想沾光。
可就是這么個硬邦邦的老頭兒,心里也有軟得一塌糊涂的地方。
那份軟,全給了他那幾個小孫女。
有一回,是1983年夏天,倆孫女從老家來看他,進門就吵著要吃甘蔗。
可院里種的甘蔗還青著呢,沒熟。
許世友一聽,二話沒說,立馬讓司機備車出門。
他坐在車上,親自指揮,在南京城里跟拉網排查似的,轉悠了足足兩大圈。
最后,總算在中華門外一個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個賣甘蔗的小攤。
他也不問價,讓人把攤上所有的甘蔗都給包了,扛上車,興沖沖地往回趕。
回到“稻香村”,他親自拿刀,一節一節砍好,遞給孫女。
看著兩個小丫頭抱著甘蔗,吃得“咔哧咔哧”響,滿嘴是糖水,他那張平時跟石頭一樣繃著的臉,笑得全是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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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孫女吃夠了,他把剩下的甘蔗往警衛員、炊事員手里一塞:“都別看著,大家都有份,嘗嘗甜不甜!”
那天晚上,整個院子里都飄著一股子清甜味兒,也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暖和勁兒。
除了白天下地,許世友晚上的生活雷打不動。
七點一到,《新聞聯播》開始,他就像個老兵接到了集合號,準時坐在電視機前。
后來,電視里放老電影,放戲曲,他也看得津津有味。
有次放《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看到孫悟空舉起金箍棒要打,他激動得在椅子上猛地一拍大腿,吼了一嗓子:“打!
快給俺打!”
把旁邊站崗的哨兵嚇得一哆嗦。
看《劉三姐》對歌,他也跟著搖頭晃腦,嘴里哼哼唧唧,誰也聽不清他唱的啥,但他自個兒樂在其中。
有人問他,您也聽不見,看個啥勁兒啊?
他擺擺手,含含糊糊地說:“聽不見,能看見啊!
圖個熱鬧,也算是個念想。”
屏幕上那些刀光劍影、悲歡離合,或許讓他想起了萬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當年,想起了那些跟他一起沖鋒、最后卻沒能回來的老伙計。
那臺小小的黑白電視機,是他連接外界的窗口,也是他跟自己過去對話的一面鏡子。
1985年秋天,許世友肝癌晚期,病情重了,組織上安排他去上海治病。
臨走那天,車都發動了,他卻扒著車窗,指著院里那片已經泛黃的稻田,一遍遍地跟身邊人交代:“稻子快熟了,記得收割,打出來的米,你們分著吃了。
地,可別讓它荒了。”
兩個月后,將軍病逝。
根據他生前的特殊申請,他沒有被火化,而是土葬在了老家大別山母親的墳邊。
南京“稻香村”里的那片稻田,在他走后,再也沒人耕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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