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笛聲響起時,銀幕上是1936年巴勒斯坦的黃土坡。但你知道,那嗚咽會穿透時間,鉆進2025年深夜的枕頭底下,變成一個無法驅散的幽靈。
在東京電影節上,當《巴勒斯坦 36》的燈光亮起,很多觀眾臉上的淚痕還未干。這不是在看一部歷史電影,而是在辨認一道我們自己時代仍在滲血的傷口。導演安娜瑪麗·雅西爾讓我們回望1936年,并非為了懷舊,而是讓我們照鏡子——鏡中,九十年前的硝煙與今日加沙上空的塵埃,分明是同一場從未散去的沙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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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始于一個寧靜的陷阱。青年尤瑟夫,一個穿梭于村莊與耶路撒冷之間的巴勒斯坦青年,眼中閃爍的是對現代生活的全部渴望。他在英國官員的宅邸里當管家,學習用精準的弧度遞上茶杯,他的阿拉伯語開始夾雜英語詞匯。起初,你以為這是一個關于努力與融入的故事。但鏡頭不疾不徐,讓你親眼目睹那份小心翼翼的“得體”,是如何被系統性地、一寸寸地碾碎的。他的轉變并非英雄史詩般的覺醒,而是一個人尊嚴的圍墻,被一塊塊抽走磚石后,無可奈何的崩塌。電影里有一個殘忍至極的瞬間:尤瑟夫的父親中槍倒地。沒有慢鏡頭特寫,沒有悲愴交響樂,只有一聲干癟的槍響,接著畫面便冷硬地切走。它用這種沉默告訴你:看,一個巴勒斯坦農民的生命,在殖民者的記事本上,甚至不配換行。
這種“不配”,滲透在每一個文明的褶皺里。英國官員在陽臺享用下午茶,遙指一片橄欖林,用“轉讓”這個詞輕描淡寫地抹去幾代人在那里生活的全部痕跡。語言,成了最精密的殖民工具,它將掠奪包裝成法律文件,把驅逐敘述為人口流動,把一片生機勃勃的家園,定義成“一塊沒有人民的土地”。而電影最有力的反抗,恰恰是那些充滿嘈雜生命力的場景:院子里烤餅升起的炊煙,巷子里孩童追逐的笑鬧,老人撫摸橄欖樹皮的雙手。當一種存在需要不斷自證時,這自證的過程本身,就是最深的暴力。
與尤瑟夫的鄉村視角交織的,是蘇露德的故事,她可能是近年銀幕上最令人心碎的知識分子形象之一。她牛津畢業,用筆名撰寫犀利社論,在沙龍里與英國紳士邏輯交鋒。她深信理性、規則與文明世界的對話可能。她的悲劇在于,她是第一個看清游戲本質的人,卻也是最后一個對游戲規則抱有幻想的人。當她發現自己的丈夫——那位同樣衣著體面的巴勒斯坦商人——正在秘密簽署文件,將同胞的土地出售時,她世界的內核瞬間化為齏粉。最徹骨的背叛,從來不是來自遠方的敵人。電影里,她沉默地摘下耳環,換上素衣,走進街頭抗議人群的那個長鏡頭,勝過萬語千言。那是知識精英幻滅的終極姿態:他們曾相信筆桿子能對抗槍桿子,最終卻發現,握筆的手與握槍的手,有時簽署的是同一份契約。
這引向了影片最大膽、也最富爭議的藝術選擇:影片中的猶太復國主義者,幾乎是“隱形”的。你看到的直接壓迫者,多是英國軍官的皮靴和警察的警棍。一些批評者認為這是敘事的怯懦或偏頗,但我認為,這恰恰是導演最鋒利的洞見。她并非在簡化沖突,而是在解剖一個殖民體系的完整器官。大英帝國,作為當時規則的制定者和秩序的化身,才是那把握持手術刀的手。猶太復國主義計劃,在當時更像是被這套帝國體系所利用和植入的“項目”。電影逼迫我們審視,最根本的暴力往往不在于個體的惡念,而在于那種被結構所保護、被語言所美化的系統性“剝奪權”。當剝奪成為律法,那么執行剝奪動作的是誰,反而成了次要的細節。 這種敘事的“留白”,迫使觀眾離開非黑即白的舒適區,去直面那臺更龐大、更冰冷的歷史機器。
為了讓這臺機器的齒輪咬合聲聽得更真切,導演進行了一次冒險的實驗:將大量經過AI修復并上色的歷史檔案影像,直接嵌入影片的肌理。一瞬間,黑白的歷史被染上色彩,那些1936年的面孔——商販、婦女、孩童——直勾勾地望向銀幕外的你。一個女孩在廢墟中回頭,她數碼修復后的紅頭巾鮮艷得刺眼。這一刻,虛構與真實的墻坍塌了。這不僅是技術,更是一種招魂術。它用最生硬的方式吶喊:他們不是故事里的角色,他們是曾真實呼吸過、然后被抹去的人。這種手法固然有些粗糙,但那種突兀的“闖入感”,恰恰是現代科技賦予歷史記憶最珍貴的刺痛。遺忘始于記憶的褪色。當歷史變成舒適的黑白,它就成了安全的“過去”。
然而,這部電影最令人窒息的回響在于,它根本不是“過去”。影片在東耶路撒冷放映時被強制中斷并禁映的新聞,像一記來自現實的耳光。這不是隱喻,這就是續集。九十年前,殖民體系用武力鎮壓記憶;九十年后,新的權力仍在試圖用公章封存記憶。手段在升級,內核恒久不變。當你看到電影里推土機鏟平農舍的圍墻,再刷到手機里2025年加沙的混凝土殘骸,那種時間的錯亂感會讓人生理性眩暈。我們并非歷史的旁觀者,我們早已是劇中之人。
那么,電影院里那些止不住的淚水,究竟為誰而流?我想,不只是為尤瑟夫或蘇露德。每一滴淚,都是一次復雜的認領。對于無數觀眾,尤其是在共享過類似屈辱記憶的民族中,這份共鳴直接而疼痛。一位中國觀眾對導演說,我們抗戰的苦難也曾被世界敘事所忽視,我懂你。這話里藏著一種超越地緣的悲涼。共情的最高形式,往往是自我創傷的確認。 當《巴勒斯坦 36》與《唯有追憶》、《欣德·拉賈布之聲》等巴勒斯坦電影一同闖入國際視野時,這已不是單部影片的成功,而是一個被長期壓抑的敘事體系,在廢墟之上的集體站立。淚水,在這里成了一種最初的語言。
影片結尾,風笛聲再度響起。但此刻,它不再只是殖民者的符號,它已融入那片土地的風中,化作山河自身的嗚咽。尤瑟夫和蘇露德的故事似乎結束了,但鏡頭掠過,一個更小的孩子彎腰,撿起了地上的石頭。畫面在此定格,沒有給出答案。因為答案不在1936年,也不在這118分鐘里。答案在每一個觀眾走出影院后,如何對待這個喧囂而痛苦的世界。
那穿越九十年的風笛聲,是否也會在未來某個深夜,闖入你的耳中?當它響起時,你會想起那個回頭的小女孩,想起蘇露德沉默的背影,還是僅僅將它調成靜音?記住或忘記,或許是我們這個時代,最私人也最政治的選擇。而有些畫面,一旦看見,便會在心底常駐,成為你審視世界時,再也無法擦除的底色。那不是電影的余音,那是良知在你身體里,艱難而固執的呼吸。歷史不會重復,但它會押韻;而有些韻腳,沉重得足以壓垮幾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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