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失眠者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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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失眠者,當夜色如墨染透你的窗,今夜,你又與清醒為伴,在無邊的黑夜里睜著眼睛,像一艘找不到港口的船。別急,讓我用文字的涂抹,帶你去往一個地方——那里沒有時鐘,沒有手機,沒有未讀的消息,只有山谷、晚風和一支遙遠的笛子。
把睡眠想成是一道山谷,深邃、幽靜、被群山環(huán)抱。你不是被困在無眠的牢籠,而是正站在山谷之外,猶豫著是否邁步進入。這山谷不是地理上的某處坐標,而是心靈深處的一片凈土。你,是那個傳說中的隱士,千年前便已在此結廬而居,不問世事,不逐名利,只與山風對坐,與星月同眠。
此刻是黃昏,你立在山脊上,看暮色一寸一寸,往山谷里浸。遠處炊煙升起來了,三縷,五縷,軟軟地,像大地疲憊的呵欠。你穿過松林,腳下的落葉沙沙作響,仿佛大地在低語。你沿著一條蜿蜒的小路漫步,那路不急不緩,通向山脊。你停下腳步,站在高處,俯瞰你的山谷——那片你即將歸去的幽谷。往南,是蜿蜒流淌的溪河。清冽的溪水,把最后一點天光揉碎,淌成一帶幽咽的銀波。水聲如低吟,洗去白日的塵囂。往西,一群烏鴉棲息在日暮的樹梢。它們不聒噪,只是靜靜地守著黃昏的余溫,像一群沉默的守夜人。你靜靜觀望,看萬物如何從容地,把自己交還給黑暗。
山坡上,不知何處,有人在吹笛。那曲調(diào)古老,似曾相識,卻因距離太遠,聽不真切。你側耳傾聽,卻越聽越模糊,仿佛那聲音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記憶深處浮起的一縷回音。你忽然明白,那笛聲本就藏在你心里——是你童年夏夜母親哼唱的搖籃曲,是你少年時在曠野奔跑的自由,是你曾擁有卻遺忘的寧靜。
你的思想開始漂泊,像一片落葉隨水流而去,不再執(zhí)著于方向,不再追問歸宿。那笛音飄來,斷斷續(xù)續(xù),彎彎曲曲,如一條被山風吹拂的游絲。它來自遠方,卻又似從你心底升起。你閉上眼,忽然發(fā)覺,那嗚咽的旋律,不知何時,已接上了你自己呼吸的起落。一呼,是笛音悠長的拖腔;一吸,是笛孔間微妙的換氣。你努力想分清,哪一縷是笛,哪一縷是息,它們卻已水乳般化在一處。
漸漸地,那合一的聲響也弱下去,弱成你心湖深處一圈極淡的、將散未散的漣漪。那漣漪的節(jié)奏,緩慢、深長、均勻——正是睡眠的節(jié)拍。你不再抵抗,不再追問,只是隨它起伏,像舟隨浪輕輕搖蕩。最后,連這漣漪也平復了。你聽見的,是漣漪之下,那無邊的、沉靜的湖床,萬籟終于各歸其位,唯余一片豐饒的虛空。
當萬籟俱寂,當你的呼吸采取了睡眠的節(jié)奏,那個吹笛人便放下笛子,輕輕轉身,消失于幽暗森林。他已完成了使命,把一段混沌的時光,吹成了你可以安放自身的節(jié)奏。他不是別人,正是你內(nèi)心最深處的寧靜。他不強求你入睡,只是為你奏一曲夜眠之歌,然后悄然退場。
你不必立刻睡去。你只需知道,那山谷一直都在,那笛聲從未遠去。你加快步伐,不是奔逃,而是歸去。回到你的洞穴,那溫暖、黑暗、安全的所在。那里沒有焦慮,沒有明天的會議,沒有未回的郵件。那里只有你,和你最本真的存在。
歸途漫漫,但每一步都踏實。你不必焦急,因為睡眠不是追逐的目標,而是自然的降臨——像夜色,像露水,像風過林梢。
所以,失眠者,今夜,你不必吃藥,不必數(shù)羊。只需閉上眼,想象你正走在某處幽谷的深處,聽見那支笛子,從遠方吹來,又從心底響起。讓它帶你入谷,讓你的呼吸與它同頻。當你聽見自己的呼吸成了笛聲,你就已經(jīng)睡了。
因為真正的睡眠,不是意識的消失,而是回歸——回到你最初的樣子,像嬰兒般安寧,像山谷般深邃。
愿你今夜,聽見那支笛子。愿你,安然入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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