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26年,揚州的一場酒局上,氣氛有些沉重。
大詩人白居易端著酒杯,看著眼前滿頭白發的老友,眼眶一下子就濕了。
這位老友剛剛結束了長達二十三年的貶謫生涯,好不容易才從蠻荒之地活著回來。
白居易心里替他不值,忍不住嘆息道:“舉眼風光長寂寞,滿朝官職獨蹉跎。”
這話的大意是:看看周圍,大家都升官發財過得風生水起,只有你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浪費了大半輩子,實在是太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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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老友聽完,卻只是一笑。
他仰頭喝干了杯中酒,并沒有痛哭流涕,而是回敬了兩句詩:“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只要船還沒爛透,我就要看著千帆競發;只要樹還沒死絕,我就要等著枯木逢春。
這便是劉禹錫。
那個被世人尊為“詩豪”的男人,那個被命運按在泥里整整二十三年,卻硬是把一手爛牌打成了千古絕響的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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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身硬骨頭,究竟是怎么煉成的?
故事還得從公元793年說起。
那時候的劉禹錫才二十一歲,正站在人生的高光時刻。
他和另一位天才柳宗元同榜考中進士,那會兒的長安城,仿佛就是為了迎接這兩位少年而存在的。
劉禹錫這人很有意思,自稱是中山靖王劉勝的后代,跟劉備算是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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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漢室宗親的身份在唐朝換不來半碗米飯,卻給了他一種與生俱來的驕傲。
他從小跟著父親在江南避亂,拜名僧為師,學的不是枯燥的念經,而是作詩的靈氣與看透世俗的慧眼。
少年得志,鮮衣怒馬。
在他眼里,做官不僅僅是為了光宗耀祖,更是為了改變這個開始腐朽的帝國。
他在官場順風順水,一路升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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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公元805年,機會真的來了。
老皇帝駕崩,新皇帝唐順宗早就看不慣宦官專權,想要一把火燒掉這些陳年積弊。
于是,劉禹錫和柳宗元作為革新派的骨干,被火速提拔。
這群年輕人聚在一起,打擊貪官,抑制豪強,甚至敢從擁有兵權的宦官手里搶食。
劉禹錫覺得,屬于他的時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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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忙得腳不沾地,家里門庭若市,哪怕是宰相也要對他禮讓三分。
可年輕人畢竟還是低估了政治的殘酷。
僅僅一百四十六天。
患有中風的新皇帝被宦官逼宮,被迫把皇位讓給了太子。
改革派瞬間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反攻倒算隨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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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秋天冷得刺骨,劉禹錫、柳宗元等八位核心成員,被一紙詔書貶為偏遠地區的司馬。
劉禹錫就這樣被踢到了朗州。
從朝廷核心跌落到蠻荒之地,這種巨大的落差足以逼瘋任何一個文人,但劉禹錫偏不。
在朗州的十年里,他沒有像大多數貶官那樣整日哀嘆。
既然沒有高談闊論的士大夫,他就去田間地頭,聽農民唱歌,看少數民族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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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苦難的日子過出了詩意,把當地民歌改編成了流傳千古的《竹枝詞》。
他在等,等皇帝消氣,等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
這一等,就是整整十年。
公元815年,朝廷終于想起這撥人了,將他和柳宗元召回長安。
此時的劉禹錫已經四十三歲,鬢角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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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魂牽夢繞的長安,他特意去了城外的玄都觀。
十年前他離開時,這里還是一片荒涼;如今,這里已經種滿了桃花,游人如織。
看著這些嬌艷的桃花,再看看朝堂上那些依靠巴結權貴上位的新人,劉禹錫那股子倔脾氣又上來了。
十年的流放,難道還沒讓他學會低頭嗎?
完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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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墻上揮筆寫下:“玄都觀里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后栽。”
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你們這些新上位的權貴,不過是我老劉走了之后才種出來的暴發戶罷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這首詩一出,長安徹底炸鍋了。
原本皇帝是打算重用他的,看到這首詩臉都綠了:好你個劉禹錫,還在諷刺朝廷?
給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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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得越遠越好!
這一次,他被貶到了比朗州更遠的連州。
這一別,便是生死。
摯友柳宗元在貶謫地病逝,聽到消息的劉禹錫悲痛欲絕。
但他依然沒有倒下,他要替朋友活著,替那個未竟的理想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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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年,他被調任和州刺史。
到了和州,麻煩才剛剛開始。
當地知縣是個勢利眼,看劉禹錫是背著處分來的“罪官”,故意刁難,只給了他城南門外三間臨江的破屋子。
換做別人早氣得跳腳了,劉禹錫卻笑了,他在門上貼了一副對聯:“面對大江觀白帆,身在和州思爭辯。”
知縣氣壞了,幾天后下令讓他搬家,把房子縮減到一間半,旁邊還是一條臭水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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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禹錫依然不惱,又寫了一副對聯自娛自樂。
知縣徹底被激怒了:這老頭是鐵做的嗎?
怎么整都整不垮?
既然你這么硬,那我就讓你住得連狗都不如!
最后,劉禹錫被趕到了城中一間只能容下一床一桌的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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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縣站在門口冷笑:“劉大人,這回看你還怎么作詩!”
劉禹錫看著這間逼仄的小屋,看著滿臉小人得志的知縣,提起筆,飽蘸濃墨,八十一個字如雷霆落地: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
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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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傳頌千古的《陋室銘》。
知縣以為剝奪了物質就能壓垮他,卻不知道這反而成就了他靈魂的高度。
你可以把我的尊嚴踩在腳下,但我的品德和才華,是你這個小小的知縣永遠無法觸及的高山。
“孔子云:何陋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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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里是在寫房子?
這分明是在寫骨氣!
這一年,劉禹錫五十三歲。
他又在和州待了七年,直到公元828年,才再次回到長安。
這一年,他五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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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他第一次寫“桃花詩”被貶,又過去了十四年。
他特意又去了一趟玄都觀。
當年的滿園桃花已經枯死,種桃的道士也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地荒草。
曾經那些權傾一時的顯貴們,死的死,貶的貶,就像這枯死的桃花一樣隨風而逝。
只有劉禹錫,這個倔強的老頭,依然站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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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筆寫下了《再游玄都觀》:“種桃道士歸何處?
前度劉郎今又來。”
我劉禹錫,又回來了!
這一次,再沒有人能把他趕走。
他不需要權力的施舍,因為他已經活成了一座豐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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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劉禹錫定居洛陽,和白居易整日唱和,雖然身體衰老,心卻依然年輕。
他寫出了“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這樣充滿力量的詩句。
即使到了生命的黃昏,他也要像晚霞一樣,燃燒出最絢爛的光彩。
公元842年,劉禹錫在洛陽病逝,享年七十一歲。
很多人說他倒霉,一輩子都在被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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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卻用一生證明:真正的強者,是像水一樣。
你把他擋住,他就蓄勢;你讓他流淌,他就奔騰。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的脊梁是彎的,為了五斗米可以折腰;有些人的脊梁是硬的,寧可折斷也不愿彎曲。
而劉禹錫告訴我們,無論身處何地,無論遭遇何種打壓,只要心中有光,陋室亦是天堂。
這就是劉禹錫,一個永遠打不倒的“前度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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