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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級版“老外的四六級中文考試”來了!
本月31日,中國中文水平考試(以下簡稱“HSK考試”)將在全球試行最新的3.0版,覆蓋亞、歐、美、非、大洋洲地區。3.0版考試的等級將從原來的6個等級“拓展”為9個等級,不僅最高難度提升,內容也將更側重于場景和跨文化理解。
在學習中文成為全球熱潮的今天,HSK考試及其背后的國際中文教育經歷了哪些變化?未來又將如何發展?記者采訪了國內最大HSK考點之一華東師范大學國際漢語文化學院的院長丁安琪教授,及三名“資深中文愛好者”。
全新的HSK生態系統
核心在于“價值重塑”
上觀新聞:HSK考試誕生于1990年,考生人數以平均每年20%的速度增長。即將推行的HSK3.0版有哪些新的變化?
丁安琪:新版HSK考試將原有的6級體系,擴展為“初等1—3級、中等4—6級、高等7—9級”的架構。其中,初等聚焦日常交際,中等覆蓋學習工作場景,高等直指專業學術與職業場景下的深度溝通。
7—9級考試新增中文翻譯能力考查,覆蓋英、西、日、韓等7種主流語言,同時加大當代中國社會發展、科技進步、生態文明等內容的考查比重,讓語言學習與中國的實際情況緊密接軌。
在考試形式上,HSK3.0延續紙筆考與機網考雙軌制,兼顧不同地區的考試條件,3—6級“綁定”口語考試,彌補了以往“重讀寫、輕聽說”的評價短板,讓語言能力評估體系更完整。
上觀新聞:HSK3.0提出了“考試和中文學習雙輪驅動”的理念,新增的HSK7—9級教程采用了“技能分冊”(聽說、閱讀、寫作)模式,與1—6級的綜合模式有所區別。這是否意味著對高級別中文學習者的能力培養路徑,有了新的界定?
丁安琪:這不是新界定,而是對語言學習規律的遵循。隨著學習者語言水平的提高,語言學習需要從綜合基礎的構建轉向專項能力的深耕。
這種模式的核心價值在于針對性突破:聽說聚焦學術研討等高階交際場景,強化復雜語境下的表達與理解;閱讀側重深度文本解讀,提升信息篩選與批判思維能力;寫作錘煉書面表達的邏輯嚴密性與表達精準度。
通過分技能深耕,精準匹配高級別學習者專業應用、深度交流的核心需求,幫助學習者達到“精通”水平。
上觀新聞:新HSK教程創新性地采用“輕情景劇”方式組織課文。這種設計背后體現了怎樣的理念?
丁安琪:創新場景化教學不僅是為了將考試題型轉化為課堂訓練任務,更重要的是強化中文學習的應用導向,讓“考”為“用”服務,從傳統的“語言知識傳授”轉向“沉浸式交際能力培養”。
這樣的安排不只有利于現場教學。在現有的技術條件下,利用音頻、視頻等豐富的數字資源,完全可以做到遠程線上還原真實交際場景,緩解海外教師“無語境可依”的教學困境,降低備課難度。與此同時,兼顧統一性與靈活性,助力教師精準對接新HSK考試要求,提升教學效率與效果。
上觀新聞:在您看來,這套全新的HSK生態系統將為國際中文教育帶來哪些改變?
丁安琪:至少會帶來三大根本性改變:實現“標準—考試—教學—資源”一體化,推動行業規范化發展;確立“能力導向、應用為王”的核心邏輯,讓中文學習更關注實用能力培養;通過數字資源與場景化設計,降低中文在全球范圍內的教學門檻與成本,促進教育公平。
其核心在于“價值重塑”:以科學體系讓中文學習更高效、更實用,增強吸引力;以標準化能力認證打通跨境升學、就業通道,提升中文的工具價值;以沉浸式跨文化內容傳遞中國智慧,強化中文的文化價值。希冀使中文成為全球跨文化交流的重要橋梁之一,在世界語言社區中占據更重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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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俄羅斯莫斯科,考生正在參加漢語水平考試(HSK)。 新華社發
全球中文學習新愿景:人人皆學 處處能學 時時可學
上觀新聞:近年來,我國在全球的影響力越來越大。未來,漢語考試如何在更多的非學生人士中擴大影響力?
丁安琪:實際上,中文水平考試一直以來就不是專門針對學生群體的,除了現有的HSK考試之外,還有專門適用于商務人士的BCT考試,適用于海外中小學生的YCT考試,還曾經專門開發過HSK(旅游)、HSK(文秘)等系列考試。
但現實情況是,HSK考試的影響力最大。除了來華留學入學、畢業和申請中國各類獎學金方面有硬性要求,在很多公司的招聘場景中,也以HSK考試成績作為中文水平的判斷依據。
要擴大中文水平考試在非學生人士中的影響力,需要我國政府層面在簽證便利、來華工作等多個核心場景明確HSK成績的相關要求。目前,HSK成績已經被納入外國人來華工作簽證的積分體系,是辦理工作簽證的重要加分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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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世界中文大會期間,教育部中外語言交流合作中心集中發布了一批推動國際中文教育數智化轉型的重要成果。其中,華東師范大學參與研發的“國際中文教育知識圖譜”作為核心成果精彩亮相,備受矚目。 資料圖片
上觀新聞:華東師范大學是我國首批開設對外漢語本科專業的大學。作為一名國際中文教育專家,您如何看待未來的中文教育,如何適應新技術帶來的變化與挑戰?
丁安琪: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新技術不是語言教學的敵人,而是可以為語言教學賦能的工具。比如,利用數字資源,我們學校自主研發了“水杉中文”數字化學習平臺,支持多語種適配。該平臺已在多所海外合作孔子學院試用,獲評了2025全球中文聯盟數智化教學金牌教學工具。
我們配合教育部中外語言交流合作中心,深度融合大語言模型等人工智能技術,構建了涵蓋語言知識層、評估資源層、文化拓展層三大主題模塊的中文知識圖譜;建有國內首個語言交流合作智慧教室,國內首個可交互、跨時空的國際中文教育元宇宙平臺等,開創實境直播教學,推出“VR智慧學中文”等項目,推動實現“人人皆學、處處能學、時時可學”的全球中文學習愿景。
我是1993年從英語專業轉入國際中文教育領域的,從早期研究留學生漢語學習動機、課堂活動有效性,到后來參與《國際中文教師專業能力標準》研發,編制南非、坦桑尼亞等國的中文教學大綱,再到探索實境直播教學模式。
隨著研究和教學的深入,我對海外學習者的真實需求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也越來越感受到了國際中文教育的價值。這么多年支撐我一路走來的,還是最初的那份熱愛——喜歡語言本身的精妙,更享受通過教學和研究,讓中文成為連接不同文明的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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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中文教育知識圖譜
資深“中文愛好者”眼中的中文水平考試
上觀新聞:據不完全統計,全球參加過中文水平考試的外國人已經超過700萬人次。你們都是資深“中文愛好者”,可以分別講講是什么時候對漢語產生興趣的嗎?
阮黎清沉(越南胡志明市阮必成大學外語系教師):我最早接觸漢語大概是在初中時期。父親每天都會看中國電視劇,比如《還珠格格》《西游記》等。我天天聽,慢慢就能模仿幾句。但直到大一,我才開始系統地學習這門語言,并第一次親手書寫漢字。我覺得漢字的樣子特別有趣。
范氏清玄(華東師范大學國際中文教育專業在讀博士生):我第一次對“中國話”產生興趣,是小時候看電視劇《西游記》。雖然是越南語配音,但偶爾還能聽到幾句中文,比如“師傅”“孫悟空”“豬八戒”“救命啦”……我就跟著模仿。
我對漢字的第一印象是:太難記了!今天學會的字明天就忘。剛開始寫字時,我經常把同一行里的字寫得大大小小,看起來很滑稽。
潘范妮(印度尼西亞三一一大學孔子學院外方院長):我第一次接觸漢語是小時候看電視劇《還珠格格》,當時就留下了漢字很美的印象。
上觀新聞:你們有什么獨到的中文學習方法?
潘范妮:我有三點學習心得:要像玩積木一樣拆字——比如“清”是“水(氵)”加“青”,就想“青色的水很清晰”;多感官記憶——寫字時看結構、讀出聲響、聯想畫面(比如看到“雨”字就想象雨點落下);用生活學漢語——把手機設成中文、找中國親戚聊天、看中文短視頻,讓語言“活”起來。
在此基礎上,從基礎字出發理解造字規律,用眼、耳、口、手輔助記憶,把中文學習融入日常生活。
范氏清玄:我生于20世紀90年代初,讀大學期間修中文(口筆譯方向)。那時通過互聯網學漢語遠不如今天普及,漢語學習類的輔助工具也很少,我便參加了一個線下的中文俱樂部。其成員包括本地對中文學習懷抱濃厚興趣的大學生,也有當時正在越南工作或學習越南語的中國朋友。我們每周六晚上聚會,每次有一個主題,用中文交流。
阮黎清沉:我的母校胡志明市師范大學漢語系的課程很全面,有聽說讀寫課,也有中國文化課、商務中文課、中國文學課等。根據我的經驗,學習漢字最有效的方法還是要多多手寫自己喜歡的漢字,寫多了就慢慢記住了。
最初我對自己的口語很不自信,在越南本土也很難克服沒有中文交流環境這個困難。后來我自己慢慢摸索,發現“跟讀”這個學習方法特別好,不僅改善了發音,還讓口語表達更流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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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班牙馬德里,市民參觀由馬德里中國文化中心、馬德里孔子學院和敦煌研究院等聯合舉辦的《朝圣之路·圣跡——從敦煌到伊比利亞半島》主題展覽。 新華社發
上觀新聞:為何決定報考HSK考試?遇到過什么印象特別深的題目嗎?
阮黎清沉:我第一次報名參加HSK5級考試純粹出于好奇,想檢驗一下當時的中文水平。那次考試的結果顯示,寫作是我的薄弱環節。
印象最深的是HSK6級考試中閱讀部分的病句題,雖然只有10道,卻要花大量時間去攻克,有時甚至只能靠運氣蒙。
難點在于不僅要精準掌握語法規則,還需要具備良好的語感。為了攻克這一難關,我幾乎刷遍了市面上所有針對HSK6級考試的教材。
范氏清玄:我想申請到中國留學的獎學金,大部分學校在招生簡章里都會明確要求提供相應等級的HSK和HSKK考試成績。
在HSK6級考試中,讓我印象最深的是閱讀第一部分“選出有語病的一項”。這10道題常常讓我感到猶豫和頭疼,因為其中的錯誤非常細微,必須足夠敏銳才能發現。
潘范妮:最難的是閱讀題。高級別HSK考試考查的不僅是語言本身,更是用中文進行邏輯思考、理解文化內涵的能力。所以,光背課本不夠,還需要多讀一些有深度的中文新聞、社科、科普文章來鍛煉思維。
上觀新聞:你們會把中文能力的提升納入個人生涯規劃加以考量嗎?有繼續提升漢語水平的計劃嗎?
阮黎清沉:目前我身兼大學中文教師、越南語教師、對外漢語教師及在讀博士四重身份,中文能力的高低直接決定了我教學的深度、科研的厚度,以及跨文化溝通的效度。
我目前正聚焦HSK7—9級備考,規劃以6個月為周期系統推進。準備一邊旁聽與漢語言文學、對外漢語教學相關的研究生課程,夯實漢語語言學理論基礎,一邊多多參加相關的中文活動,定期研讀中文核心期刊論文、文學經典,促進中文水平穩步提升。
我每天至少要有2—3小時的中文教學實踐,讓自己的中文知識儲備和教學能力在輸出中不斷鞏固。
范氏清玄:目前我已經是一名中文教師了。雖然我早已通過HSK6級和HSKK高級考試,并且正在攻讀博士學位,但我始終認為自己的中文水平需要不斷鞏固和提升。
上觀新聞:隨著HSK3.0的推出,中文國際教育面臨著新一輪變革。你們對國際中文教育的開展有何建議?
潘范妮:面對AI、VR等技術帶來的變革,我建議國際中文教育要從“直接輸出”轉向“賦能當地”,優先幫助當地培養自己的中文教師、開發針對性更強的智能化教材。同時,可以利用AI等技術,幫助當地教師多組織一些真實可感的文化體驗活動、深度討論活動,多給予學生一些情感上的激勵。
范氏清玄:面對技術與政策的雙重變革,我認為政策制定者應完善、規范并推動新技術在教育中的合理應用。教師需要積極學習并整合AI等數字工具,以提升課堂效果。學生則應提高數字素養,主動利用新的技術手段來優化學習方式。
阮黎清沉:建議大力推進中外合作的中文教育技術標準和資源共建,一起開發適配本土的VR課堂內容、AI教材,把跨文化溝通的內容融進去,并把技術資源普惠到偏遠地區。
對中文教師來說,應主動轉型為技術整合者和文化中介者。與其著急研發復雜的系統,不如先用AI工具幫助學生進行課后的語法糾錯、發音測評,用簡易的VR短片帶領學生沉浸式感受日常對話、傳統節日等高頻場景,再結合外國學生更容易理解的思維方式,把漢字背后的邏輯講活。
原標題:《“全世界都在說中國話”不再遙遠,國際中文教育如何跟上?》
欄目主編:龔丹韻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柳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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