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壽六是江蘇常熟縣一名普通佃農,全家依靠租種地主土地為生。洪武十八年(1385年),常熟縣遭遇災荒,農田龜裂如蛛網。收成本已微薄,一家數口租種的薄田僅得三成糧,填飽肚子已經很難,但常熟縣衙的一名胥吏顧英卻更加借機橫征暴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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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大家解釋下,胥吏是明代的基層辦事人員,沒有編制的小吏或差役,他不屬于官,但卻對普通百姓有很大威懾力,類似于現在有執法權的輔警。胥,指基層辦事人員,從平民中選拔管理戶籍、賦稅等事務。吏,原指替天子管理政務的官員,漢代后逐漸專 指無官位的官府雇員。胥吏雖無正式官職,但實際權力較大,常被形容為“官如大魚吏小魚,官如虎,吏如貓”。明代全國官員僅約3萬人,而胥吏數量達200萬以上,系構成行政體系的實際操作者。
所以陳壽六怕顧英怕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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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秋收時節,顧英沖進陳壽六家,要求以“補繳歷年欠稅”為名,率差役將陳家糧倉搜刮一空,連墻角藏著的種糧也被翻出。陳壽六跪地哀求:“大人,這是明春的種糧啊!”顧英一腳踹開他,冷笑道:“餓死事小,皇糧事大!”。
顧英甚至縱容爪牙“拆屋毀灶”,導致陳壽六家中“倉廩皆空,炊煙斷絕”。顧英將無力繳糧的陳壽六逼上絕路。
但是造反是不可能的,明初剛剛安定,誰也不想要戰爭。逼得是狠了點,但畢竟還有三成糧,樸實的農民都懂得,沒到吃土的地步,就會“萬事留一線,將來好相見”。但是,這個顧英做得事情也確實太混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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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搜刮了糧食不久,又鬧出一事。陳壽的兒子大了,相中了鄰村一樸實姑娘。為籌辦兒子婚事,陳壽六曾向顧英求情暫緩賦稅,顧英假意應允。婚宴當日,陳壽六未邀顧英赴宴,后者聞訊暴怒:“賤民竟敢藐視本官!”派差役當眾砸毀酒席,搶走四袋谷子。紅綢被撕碎,酒壇摔得滿地狼藉,陳壽六的獨子攥著新娘的手顫抖道:“爹,這婚還結嗎?”陳妻哭訴:“這是借來的糧啊!”差役獰笑:“縣令說了,你們吃糠咽菜也得納糧!”
這一幕成了壓垮陳壽六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時的南京城里,洪武皇帝朱元璋志得意滿。經過他十幾年的努力,他親自主持編寫了大明刑典《大誥》。由《大誥》《大誥續編》《大誥三編》《大誥武臣》四部分組成,統稱《御制大誥》。其內容主要包括洪武年間審判貪腐、官吏瀆職等重大案件的典型案例,以及朱元璋對臣民的訓誡和特別法令,反映了“治亂世用重典”的治國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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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要做這本法律典籍,就因為明初官吏貪腐、豪強兼并、逃避賦稅等問題嚴重,朱元璋希望通過嚴刑峻法震懾官員。同時,試圖通過《大誥》統一民眾行為規范,例如推行“知丁法”限制百姓職業選擇,并強制鄰里互相監視,以杜絕“逸民”流動和反抗。對于如何推廣這本書,朱元璋也是想盡了辦法。他強硬規定帝國每個角落,每戶必須收藏《大誥》,犯罪者若持有此書則可減刑一等,反之則加刑。同時,此書被列為官學必修課,科舉考試題目多出自《大誥》,私塾教師需教導學生背誦,地方官員考核亦包含《大誥》內容。
可以說,《大誥》是朱元璋以重典治國的核心工具,是國家級《憲法》大綱。每人都必須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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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陳壽六被顧英欺負得死去活來之時,《大誥》頒行到常熟,陳壽六家理所當然地收藏了這本“藍皮書”。陳壽六雖然是文盲,但是村里有識字先生,他就請人讀給他聽。忍無可忍的陳壽六研讀完《大誥》后發現,朱元璋居然賦予了百姓“綁縛害民胥吏赴京”的特權!
“今后布政司府州縣在役之吏、在閑之吏,城市鄉村老奸巨猾頑民,專一起滅詞訟,教唆陷人,通同官吏害及州里之間者,許城市鄉村賢良方正豪杰之士有能為民除患者,會議城市鄉村,將老奸巨猾及在役之吏、在閑之吏,綁縛赴京,罪除民患,以安良民。——大誥·鄉民除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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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顧英“害民甚眾”的暴行,這個目不識丁的農民做出了驚人之舉——他將《大誥》中的法律條文謄抄成字條隨身攜帶,秘密聯絡同樣受害的弟弟和外甥,策劃了一場震動大明的反抗行動。
十月初三夜,縣衙后堂酒氣熏天。陳壽六帶著弟弟陳壽七、外甥張二牛,趁著更夫打盹翻墻潛入。顧英因白日收受鹽商賄賂,正醉臥榻上打鼾。陳壽七用麻繩套住其脖頸時,顧英驚醒大罵:“反了!來人!”張二牛將《大誥》重重拍在案上:“圣上在此,誰敢造次?”聞訊趕來的衙役王五舉著火把,見藍皮冊子封面上“御制大誥”四字金光熠熠,竟如見鬼魅般后退三步——三日前,鄰縣衙役因阻攔持《大誥》的百姓被梟首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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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英掙扎嘶吼:“卑賤草民安敢綁官!”陳壽六高舉《大誥》喝道:“爾等胥吏虐民,按圣諭當送京梟首!”老衙役李三悄悄塞來一包干糧:“顧英克扣我等俸米半年,兄弟小心行事。”三人頭頂《大誥》如執尚方寶劍,押著顧英連夜出城。更鼓聲中,張二牛敲響銅鑼,嘶啞的喊聲劃破夜空:“奉圣諭擒拿害民之吏!”
就這樣,一路頭頂《大誥》,押著顧英,陳壽六一行人到了鎮江。鎮江渡口,巡檢何添觀橫刀攔路:“無路引者不得過!”陳壽六朗聲背誦《大誥續編》:“凡持誥赴京者,關津毋得阻!”何添觀冷汗涔涔,臉色煞白,只得跪地送行。沿途驛站官吏見《大誥》即色變稽首。就這樣,一路抵達了南京,獲得了朱元璋親自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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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內,朱元璋撫摸著陳壽六長滿老繭的手,問:“你一介農夫,怎能把《大誥》條文背得一字不差?”陳壽六叩首道:“草民請村塾先生抄了條文貼在灶頭,每日添柴時默念三遍。”朱元璋動容,當庭宣判:顧英剝皮實草,家產充公;賞陳壽六銀鈔三十錠(合90兩白銀)、賜三人各兩襲綢衣,并親書“義民”匾額。
為震懾官僚體系,朱元璋下《護民詔》:“敢誣害陳壽六者,誅九族;若其有過,惟朕可審!”三日后,南京聚寶門外,顧英的人皮填草懸掛城樓,隨風搖晃。陳壽六返鄉時,錦衣衛暗隨三月,常熟縣衙張貼告示:“傷壽六發膚者,凌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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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壽六的事跡載入《大誥三編》傳諭全國后,通往南京的驛道每日可見百姓押解胥吏。洪武二十五年,僅應天府每日接收綁送污吏達三十余起,朱元璋特設“陳壽六條款”:押解隊伍可征官船驛馬,沿途州縣須派兵護衛。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因押解濫權頻發,朝廷被迫要求“民告官須先經里甲畫押”。但是這種玩法,朱元璋也是有底線的,只打擊胥吏集團,限定“只綁胥吏不綁官員”。如果把官員也綁了,那就是純粹的造反了。
老朱自己就是紅巾軍出來的,還不想看到另外一個人模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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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場由農民點燃的反腐風暴,最終隨《大誥》在永樂朝廢止而式微。畢竟,靠著搶侄兒的皇位登基的朱棣,更需要在文人、地主鄉紳那里獲得更大的承認,才能取得繼位的合法性。所以,讓老百姓押著官吏來南京城里告狀?鬧著玩呢!后來搬到北京,這告狀就更不好使了。
《大誥》這本書早在明朝中葉就變成了絕本珍藏,沒得半點實際作用,成了考古攤上的文物了,時間不過七八十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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