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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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
道光二年,京師,初夏日。
晨光微露,正紅旗副護軍參領巴蘭泰像往常一樣出門買菜。
正紅旗副護軍參領,這是正四品的武職,又是京官,那身份就很可以了。
雖然只是買菜,但是巴蘭泰也是穿一身官服,步履穩(wěn)重,很氣派。
巴蘭泰買菜,路過旗兵克明額的家門口,他聽到克明額家里吵吵嚷嚷,動靜不小,他就探頭往里瞅,瞅半天什么也沒有,一轉頭,克明額已經提著一柄腰刀劈頭砍來,巴蘭泰沒有防備,更來不及躲閃反抗,是狠狠的就挨了一刀。
鋒利的刀刃瞬間劃破了巴蘭泰的雙手,鮮血飛濺,劇痛幾乎讓巴蘭泰暈厥過去,但他畢竟是當兵的,練過武,求生的本能驅使他死死的抓住刀身,然后他是扯著嗓子大喊,呼喊聲終于驚動了左鄰右舍,幾個鄰居跑了出來,七手八腳,這才把克明額按倒在地,給控制住了。
克明額被衙門帶走,巴蘭泰則被送回家中養(yǎng)傷,回去的時候,雙手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血,沒過幾天時間,巴蘭泰就死了。
史料中關于這塊沒有詳細記載,推測應該是沒有做好消毒工作,感染而死,當然也有可能是破傷風,那就不得而知了。
克明額是個普通的旗兵,巴蘭泰是副護軍參領,雖然說兩個人都是正紅旗,住在一片居民區(qū),但是兩個人的身份可以說是云泥之別,一個是大頭兵,一個是中高層的領導,住的很近,但他們的命運離的很遠,基本不會相交。
巴蘭泰是高級軍官,正四品啊,您想想,他生活是很好的,住的地方是獨門獨院,還有仆役伺候,出門一般都是騎馬,而克明額只不過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大清兵丁罷了。
雖然身份有別,但是兩個人其實平時還是很和睦的。
巴蘭泰平時見到克明額,總是點頭示意,克明額見到巴蘭泰,也是笑呵呵的打招呼,就是那種很普通的鄰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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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害而死 巴蘭泰)
最重要的是,兩個人也只是名義上的上下級關系,根本就不在一個辦公室里上班,巴蘭泰屬于護軍營,專門負責保護皇帝的安全,而克明額則屬于驍騎營,主要負責京師駐防和機動作戰(zhàn),可以說除了見面打個招呼之外,平時沒有任何交集,既無新仇,也無舊怨,怎么莫名其妙的,這克明額二話不說,一言不發(fā),就把人家巴蘭泰給弄死了呢?
主要這還是當街行兇,眾目睽睽之下,你把巴蘭泰殺了,你肯定也活不成了。
奇怪,的確很奇怪,這種沒有任何動機的殺人案件就夠奇怪了,衙門把克明額逮捕之后,克明額的反應就更奇怪了。
克明額兩眼發(fā)直,說近來這兩天啊,自己的身上總是有一股很奇怪的油煙味,焚香沐浴,洗澡搓泥,怎么弄也去不掉,自己懷疑是鄰居巴蘭泰作弄自己,所以對巴蘭泰有了敵意。
克明額還交代,平時巴蘭泰還經常拿著一個錘子要打自己,自己出于自保,這才把巴蘭泰殺死。
其實這個案子在現(xiàn)代人看來很簡單,克明額這是出現(xiàn)了明顯的幻嗅和被迫害妄想癥,說大白話這個人腦子不好,有病了。
但是,案發(fā)是在大清道光年間,沒有精神疾病這個概念,那么當時的官員是如何審理這類案件的呢?
很有意思,他們有一套非常完整的程序。
首先,他們要確定,克明額是真瘋還是裝瘋。
所以他們走訪了克明額的親戚朋友,叔叔啊,堂弟啊,家族的族長啊,甚至是死者巴蘭泰的妻子,這么一圈問話下來,發(fā)現(xiàn)兩個人之間真的沒有矛盾,別說矛盾了,甚至連交集也罕有。
在沒有監(jiān)控錄像,沒有指紋的時代,人際關系網絡無疑是最可靠的偵查線索。
包括克明額的叔叔也說,自己這個侄子啊,命苦,半年前就得了痰熱病,精神不正常,瘋瘋癲癲的。
據(jù)調查,克明額跟他叔叔同住一處,他叔叔說最近這幾個月克明額就有點行為不正常,說話也是顛三倒四,但是自己也沒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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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官員)
辦案的官員聽完之后很生氣,說你早就發(fā)現(xiàn)他不正常了,你就應該控制住他,給他請郎中診治,你還放任他自由活動,結果殺傷人命,你有很大的罪過。
結果這位叔叔被拉出來打了八十大板以做懲戒。
最后刑部請來了郎中給克明額做診斷,郎中望聞問切,認定克明額患上了痰迷之癥。
什么叫痰迷之癥呢?有一個非常經典的例子,我們上學的時候都學過《范進中舉》那篇文章,老儒生范進生活落魄,人人欺負,考科舉考了一輩子也沒有取得功名,晚年時來運轉終于考中舉人,他歡喜過度,一時發(fā)狂,開始胡言亂語,大喊大叫,誰也不認識了,大家說這是發(fā)瘋了,叫痰給迷住了,所以大家趕緊叫來平時范進最怕的岳父,打了他一巴掌,把 他的痰給打了出來,他登時就好了。
今天的我們知道,精神疾病的發(fā)生,原因是多種多樣的,多種多樣到甚至很難有一套成規(guī)律,成體系的標準,作者本人就接觸過一些精神病人,他們的家屬告訴我,全國各地的大醫(yī)院都跑了,各種各樣的檢查也做了,任何器官都沒毛病,任何指標也都正常,從報告上來看根本就沒病,可這個人就是犯了“病”,瘋了。
古人就比較簡單了,對于發(fā)瘋的人,統(tǒng)一視為痰迷心竅,人為什么會精神失常?因為痰涌上來了,為什么老岳父打了范進一頓就能把范進打好?因為把痰給打出來了,或者是痰化開了。
想一想,其實在這類案件中,醫(yī)生給出的判斷是很重要的,在本案中郎中給克明額診斷了一個痰迷之癥,但是這位郎中的存在感很低,檔案中沒有記載他的名字,也沒有記錄當時的醫(yī)案,說白了他的判斷,他診斷出的病情也不重要。
似乎這個郎中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讓辦案的官員認定克明額的確是瘋病的這個說法,更有說服力。
清代的法律中,對一個人是否是瘋子,還有一個非常精妙也非常有張力的判斷,那就是意。
是的,就是意。
《駁案成編二冊》:耳目所不及,思慮所不到,初無害人之意,而偶致殺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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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下命案 克明額)
什么意思呢?就是朝廷認為,作案人在作案時,他有沒有正常的思維,他有沒有正常的思考,這是一個很大的判斷依據(jù),但是問題來了,克明額在揮刀砍向巴蘭泰的時候,他有沒有思考,有沒有思維,這誰能說的清楚?于是朝廷官員根據(jù)這個意研究出了另外一套判定的標準,那就是如果作案人可以清晰的回憶并且敘述出自己作案的過程,那么他就是有“意”,如果他敘述不了,或許在敘述回憶的時候支離破碎,不完整,那么就說明他無“意”。
只能說盡量嚴謹,但實在無法完全嚴謹,因為就本案來說,有意無意,克明額也完全可以偽裝。
其實克明額到底病沒病,在當時來說不好判斷,但是衙門更傾向于,他的確是有病。
因為相對來說,這個案件的性質還是太敏感了,這是一個普
通的旗兵,殺了一個高級軍官。
在清代,八旗不僅僅是軍事組織,更是王朝統(tǒng)治的基石,如果認定克明額沒病,是故意殺人,哪怕只是私怨,是個人恩怨,但眾口難說,一旦案件變成故意行兇殺人,那么傳揚出去,很容易就會被搞成是士兵對長官的仇恨,再上綱上線一點,直接變成階級矛盾了,成政治問題了。
所以,將一個政治問題轉化為個人的醫(yī)療問題,這是很有必要的,這只不過是一個不幸生病的人殺害了另外一個同樣不幸的人。
在一個沒有精神病學診斷標準的時代,人們如何試圖理解,界定并處置那些荒誕不近情理的人和事件呢?
克明額最后的處罰是,永遠鎖錮,永遠監(jiān)禁,但這個不是針對他犯下的罪行的處罰,而是為了防止他再無緣無故的傷害別人...
參考資料:
《清實錄》
《清史稿》
《刑案匯編》
徐琳.清朝服制命案中的司法衡平探析.中南財經政法大學,2023
王慧.清代死刑制度與實踐中的慎刑理念研究.西北師范大學,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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