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方坪死后,洛陽城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
軍統河南站對外宣稱“站長因公失蹤”,李慕林暫代其職,一切看似風平浪靜,連街角茶館的閑談都少了三分火藥味。可劉子龍知道,風暴從未離去——它只是換了一種更隱蔽的方式,在暗處悄然蔓延,如毒藤纏繞,無聲無息,卻足以絞殺所有生機。
崔方坪死后的第二天清晨,薄霧未散,豫站行動隊辦公室內,劉子龍站在窗前,右手托著下巴,目光沉靜如深潭。他望著院中那株枯槐,枝干嶙峋,像一具不肯倒下的骨架。他在思索:下一步該如何應對?崔方坪雖除,但他的死,已如投入湖心的石子,漣漪正一圈圈擴散至重慶、延安,甚至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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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隊長。”一個輕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是馬麗,譯報員,也是地下組織安插在軍統內部最隱秘的“眼睛”。她低著頭,懷里抱著一疊電文紙,手指微微發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有事?”劉子龍轉身,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
馬麗快步走進來,反手關上門,迅速從電文夾底層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指尖在上面點了點:“岳站長來電,重慶密報。”
劉子龍接過,目光一掃,心頭驟然一緊,仿佛被冰錐刺穿。
“李慕林已決意除子龍以獨攬大權。向戴老板密告:子龍有共黨嫌疑,崔方坪之死或與子龍有關,正搜集證據。戴批:嚴加保密,秘密偵查。若李永閉口,于我皆利。”
落款:岳。
“李永閉口”四字,如刀刻入眼底。
劉子龍眼神驟冷。
岳竹遠雖曾是河南站站長,卻因“失職”被調離,心懷怨恨;他既怕被李慕林牽連舊賬,又恨其奪位上位,此刻竟借刀殺人,暗示——讓李慕林永遠閉嘴。
“消息可靠?”劉子龍低聲問,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千真萬確。”馬麗咬唇,眼眶微紅,“電報是最高級‘青鳥’密碼,我破譯后立即謄抄,原件已焚毀。岳站長還說……李慕林已派人去鄭縣、開封,搜查你與地下黨的往來證據。他還……”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他還向戴笠提交了一份‘特別報告’,附有你與紅姑在‘夜巴黎’后巷交談的照片——角度刁鉆,像是早有預謀。”
劉子龍沉默良久,手指在電文上輕輕摩挲,仿佛能觸到那背后伸來的無形之手。
此刻,他更深刻地明白了:最危險的敵人,從來不是明槍,而是藏在背后的刀;最致命的背叛,往往披著“同志”的外衣。
“謝謝你,馬麗。”他將紙條塞進貼胸的口袋,緊貼心跳的位置,“記住,從現在起,所有發往重慶的電報,無論密級高低,都給我過一遍。若有異常,立刻用‘梧桐葉’暗號通知我。”
馬麗點頭,轉身欲走,卻又回頭,眼中滿是擔憂:“子龍哥……小心李慕林。他昨天去了戴笠聯絡員在洛陽的秘密住處,出來時,手里攥著一份檔案袋,封口是軍統最高密級——‘赤鷹’。”
門輕輕合上,屋內重歸寂靜。
劉子龍望著窗外灰蒙的天空,心中警鈴大作——李慕林,已從盟友變為獵手。
正午,陽光斜照。
“子龍兄這手鋤奸,真是干凈利落。”
李慕林推門而入,一身香云紗長衫,樟腦味混著硝煙氣,嗆得人喉嚨發緊。他笑容溫煦,卻像一張精心描畫的面具。
他將一份電報拍在桌上,紙頁微顫,電文末尾的“岳”字被紅筆重重圈出——那是前站長岳竹遠的代號。
劉子龍目光掃過電報,心頭冷笑。
“戴笠親批”四個字墨跡鮮亮,紙面卻過于平整——蘇曼麗曾教他辨認真假電文:真電報用特制朱砂墨,遇水會暈出細小紅點;而這份,只需一滴水,便會化作一片模糊墨團。
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李慕林說話時,指節在桌面輕叩的節奏——
三短,兩長。
正是地下黨約定的“安全”信號。
可此刻,這本應代表信任的密碼,卻成了掩飾陰謀的偽裝。
他用同志的暗語,掩蓋叛徒的殺機。
“副站長過獎了。”劉子龍故意讓手不經意碰到桌角的手槍,槍柄上還沾著花壇里的黃土——那是他今晨特意抹上的,為制造“剛執行完外勤”的假象。“要是曼麗的干娘紅姑知道了,不知道該多高興呢。開封沒淪陷那會兒,崔方坪多次欺負‘夜巴黎’的女演員,還敲詐過紅姑三十根金條呢。”
李慕林突然笑起來,金絲眼鏡后的眼睛瞇成一條縫:“紅姑?曼麗可是一直把她當親娘對待的。咱們也算……替她報仇了。”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謝文豪一聲壓抑的咳嗽——那是他們約定的“危險”暗號。
劉子龍的視線不動聲色地落在李慕林胸前口袋上,那里露出一張照片的一角:模糊的人影,正是他與紅姑在開封城郊蘆葦蕩邊交接情報的瞬間。
他忽然想起岳竹遠臨別時的警告:“叛徒最擅長用舊情做偽裝。你要記住,真正的背叛,往往藏在最熟悉的細節里——一句問候,一個眼神,一次‘恰巧’的援手。”
深夜,月黑風高。
劉子龍決定孤身潛入李慕林辦公室,看看他到底掌握了多少秘密。
豫站走廊空無一人,唯有值班室的燈昏黃如豆。
李慕林辦公室的燈卻亮著,窗簾未拉,窗內人影晃動——他在等人?還是設局?
劉子龍用萬能鑰匙輕輕旋開鎖芯,門無聲開啟。
室內彌漫著雪茄與舊紙張混合的氣味。
保險柜竟未上鎖——是疏忽?還是陷阱?
他屏住呼吸,拉開柜門。
最上層,一本黑色皮面日記靜靜躺著。
翻開第一頁,字跡工整,卻透著陰冷:
三月十六日:軍火按時交貨,已安排好替罪羊。劉子龍果然上鉤,信以為真。
四月十五日:劉子龍與‘夜巴黎’老板娘見面,戴老板命繼續監視,必要時可犧牲紅姑以取信于他。
十月二十六日:崔方坪被劉子龍殺死。上級震怒,追查甚急。我已將部分證據指向武鳳翔,若事敗,可全身而退。
十一月三日:戴老板密令——若劉子龍確系共黨,就地格殺,勿論。
劉子龍的手指僵在紙頁上,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被當作棋子;
原來,李慕林從未真正站在他這一邊。
所謂的“盟友”,不過是另一只更隱蔽的黃雀,借他之手除崔方坪,再以“共黨嫌疑”為名,將他推入萬丈深淵。
窗外,腳步聲由遠及近!
劉子龍猛地合上日記,關上保險柜,閃身至窗邊。
他推開窗戶,抓住銹跡斑斑的下水管道,縱身躍下。
落地時,膝蓋微屈,無聲如貓。
月光如水,灑在洛陽城的屋檐、瓦礫、斷墻上,清冷如霜。
他靠在巷子深處,背貼冰冷磚墻,心口“嗵嗵嗵”跳個不停,仿佛要撞碎肋骨。
冷汗浸透襯衫,卻被夜風吹得冰涼。
他終于確信:李慕林,早已投靠戴笠,成為一把專門收割“異己”的刀。
而自己,不過是下一個祭品。
“鏡中之影,未必是真。”劉子龍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可若影已成形,鏡碎又何妨?”
遠處,傳來火車進站的汽笛聲,悠長而堅定,劃破沉沉夜幕。
那聲音,像一聲召喚,也像一句誓言。
他知道,真正的戰斗,才剛剛開始。
這一次,他不再相信任何“同志”,不再依賴任何“盟約”。
他要以血為墨,以命為筆,親手寫下屬于自己的結局——
哪怕,那結局,注定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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