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美國法官弗蘭克·卡普里奧,人們記住他從不是因為“判得輕”,而是他在法庭上那個看似平常、實則難得的舉動:在作出裁決前,認真聽完當事人的每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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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度程序化的司法實踐里,這份傾聽,本身就顯得格外珍貴。
卡普里奧常年在羅德島州普羅維登斯市治安法院任職,經手的大多是交通違法、罰款糾紛這類輕微案件。
這類案子在制度設計中本就重效率,事實清晰、規則明確,似乎根本沒有“多說一句”的必要。
但卡普里奧總會停下腳步,問些看似和違法判定無關的問題:你現在有工作嗎?家里情況怎么樣?這筆罰款會對你的生活造成什么影響?
這些提問,從不是為了否定規則,而是為了看清——冰冷的規則,終將落在怎樣具體的現實里。
他在回憶錄《法庭上的慈悲心》里,記錄過這樣一個場景:一位單親母親因多次未繳交通罰款被傳喚,罰款金額累積到了足以觸發進一步處罰的地步。卡普里奧確認違法事實后,沒有當即宣判,而是先了解她的生活狀況。
這位母親說,自己剛失業,還要獨自撫養孩子,不是故意拒繳,是真的無力承擔。
最終的裁決,沒有撤銷處罰,而是減免了罰款,還允許她找到工作后分期繳納。
卡普里奧在庭上說得很清楚:規則始終有效,但如果執行規則的方式,會把人推向更艱難的處境,那這樣的執行,就偏離了公正的初衷。
還有一次,一位老人因車輛年檢過期被罰。老人解釋,自己長期照顧病重的配偶,根本沒精力處理這些瑣事。
卡普里奧核實情況后,當庭撤銷了罰款,只要求他盡快完成年檢手續。他沒有否認老人的違規事實,卻選擇了一種不會制造額外懲罰成本的處理方式。
這些裁決有著共通的內核:慈悲,從不出現在“是否違法”的判斷里,而是藏在“如何回應違法”的選擇中。
這也是卡普里奧的“慈悲心”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它從不是放棄規則的縱容,也不是情緒化的同情,而是一種極度克制的專業判斷——在法律允許的裁量空間里,避免讓懲罰本身,成為新的不公。
也正因這份傾聽與考量,他的法庭節奏總是慢一些。他愿意聽當事人語無倫次的陳述,允許對方說出并不成熟的理由。
在一個以效率、結案數量為導向的司法環境中,這樣的做法并不討巧,卻讓每一個當事人都能清晰感受到:自己不是被司法系統隨手處理的一個符號,而是一個被看見的人。
但卡普里奧的司法實踐,也恰恰暴露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如果司法的溫度,只能依賴個別法官的個人良知與判斷,那這份溫度,本身就是脆弱且不穩定的。
我們要清楚,卡普里奧能作出這些人性化的裁決,從不是因為他突破了制度,而是制度本身,給了他合理的裁量空間。
他的慈悲心,始終在規則的框架內運作。這既是他的可貴之處,也給我們提了一個醒:并非每一位法官,都擁有和他一樣的裁量空間、傾聽的耐心,以及承擔相關風險的能力。
所以,卡普里奧的故事,不該被簡單解讀為“一位好法官的傳奇”,而應被視作一次對司法制度的深層提問:一個成熟的司法體系,是否為普通法官預留了足夠的合法彈性,讓他們無需鼓起額外的勇氣,也能作出不冰冷、有溫度的裁決?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司法的慈悲,就只能以偶然的形式出現,成為少數人的閃光。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司法的慈悲,才有可能真正融入司法實踐的肌理,成為常態,而非點綴。
說到底,法官的慈悲心,從來都不是一份額外的仁慈,而是一種被制度承認、被規則約束的職業能力:在規則之內看見具體的人,在裁決之前理解真實的處境,在合法的懲罰之外,為秩序的繼續運轉保留更多可能。
這,或許才是弗蘭克·卡普里奧,留給所有司法實踐最珍貴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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