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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冬天,南京高淳。一個老人站在村外的魚塘邊,嘴里反復喊著"上刺刀!殺鬼子!"
村民們沖過去,發現他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卻死死盯著遠方,像是看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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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想到,這個普通農民,藏著一個75年的秘密。
那天早上特別冷。
孫建勛的兒媳在屋里燒飯,老人說要出去透透氣。她沒多想,畢竟93歲的老父親身體硬朗,平時愛在村里轉悠。可這次不到半小時,鄰居就氣喘吁吁跑來了——老爺子出事了!
村外的魚塘邊,孫建勛站得筆直。他穿著單薄的衣裳,腳下是厚厚的冰碴子,嘴里不停念叨著什么。兒媳跑近了才聽清,老人在喊"弟兄們,堅持住!人在,陣地在!"
他以為自己在打仗。魚塘邊堆著土塊,孫建勛指著那些土說"手榴彈打光了,就和小鬼子拼刺刀"。他突然挺直腰桿,像當年站在戰壕里那樣,大聲吼出"全體上刺刀,準備白刃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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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媳嚇壞了。她和鄰居七手八腳把老人往回拽,可孫建勛死活不走,說"薛岳長官命令我立即趕赴長沙,我不能誤了軍令"。他掙扎著要往前走,眼神里全是焦急,仿佛真有一場戰斗在等他。
等把人弄回家,老人的嘴都凍紫了。醫生說,再晚一會兒,這條命就交代了。可孫建勛醒過來第一句話,還是在問"陣地守住了嗎"。
家人這才意識到不對勁。老人嘴里反復提到的"薛岳""長沙""鬼子",這些詞他們聽過無數次,卻從沒當真。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農民,怎么會跟抗戰扯上關系?
可這次不一樣。孫建勛房間里堆著一摞摞《黃埔》雜志,他天天翻看,逢人就講當年的戰事。只是老人得了阿爾茨海默癥,說話顛三倒四,誰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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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鐵血網的人找上門。
1937年冬天,南京城破。
新兵訓練營里,這個瘦弱的南京后生成了連隊的拼命三郎。別人練槍打靶,他抱著槍睡覺;別人抱怨伙食差,他說能吃飽就比前線強。1939年,他第一次坐軍列去湖南,第一次看見雪,凍得直哆嗦,可心里全是要殺鬼子的念頭。
長沙會戰打響前,孫建勛已經是連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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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墻河畔,他帶著士兵挖戰壕。鐵鍬磨破手掌,他就用布條纏著繼續挖。工事不夠深,他帶頭跳進冰水里測量。戰士們打趣說,孫連長這是要把自己釘在陣地上。他抹了把臉上的泥,露出白牙說"老子就是要讓小鬼子知道,中國人骨頭比鋼筋硬"。
戰斗那天,日軍像潮水一樣涌來。
機槍子彈打光了,手榴彈扔完了,孫建勛抽出大刀。他嗓子都喊劈了,提醒弟兄們想想南京的冤魂,想想家里的爹娘。白刃戰持續了三個時辰,八次沖鋒都被打退。日軍用了毒氣彈,黃煙騰起,戰士們一個個倒下。
孫建勛第一次感到絕望。不是怕死,是怕陣地丟了,身后的老百姓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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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守住了。一個連只剩兩個人,陣地還在。戰友的尸體堆在戰壕里,孫建勛站在最高處,渾身是血,手里還握著卷刃的大刀。他記住了薛岳說的那句話:人在,陣地在。
抗戰勝利那年,黃埔軍校的錄取通知書寄到了家里。孫建勛摸著燙金的校徽,卻把它鎖進了箱底。內戰爆發,他連夜跑回南京,從此改名孫秀清,當了一輩子農民。
腰間的傷疤說是被牛頂的,臉上的刀疤說是砍柴摔的。兒女們從不知道,父親身上藏著那么多彈孔。他把那段歷史,埋了整整67年。
2014年12月17日,有人敲響了孫建勛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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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說是鐵血網的志愿者,專門來給抗戰老兵送勛章。家人一頭霧水,什么抗戰老兵?我們家老爺子就是個種地的。
志愿者拿出一份檔案。《第三次長沙保衛戰陣亡將士名錄》的附錄里,赫然印著孫建勛的名字——那些活下來卻沒登記的人。
兒媳愣住了。她陪著老人生活了幾十年,從沒聽說過這事。老人常常念叨"薛岳長官""殺鬼子",家里人都以為是癡呆癥犯了,在胡說八道。
志愿者把牌匾遞給孫建勛,上面寫著"抗日英雄"四個大字。他們按照老人的習慣,在紙上寫了一句話:鬼子打退了,薛岳長官派人給您送勛章。
孫建勛一聽"薛岳"兩個字,突然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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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濁的眼睛亮了,"唰"地立正,行了個標準的軍禮。這個動作,他67年沒做過了。
志愿者問他怕不怕打仗。老人嚴肅的臉上露出笑容,像是覺得這問題太幼稚,說"我是軍人,軍人就是要保衛國家的,怎么會怕"。
然后他顫抖著接過紙筆,寫下四個字——"見令即調"。
那天,孫建勛特別開心,比平時多吃了一碗飯。臨走時,志愿者叮囑他在家好好休息,聽兒子媳婦的話。老人不停點頭,反復說"薛岳長官有命令,一定要及時告訴我"。
家人這才明白,老人不是瘋,他只是一直活在那場戰爭里。
房間里堆著的《黃埔》雜志,他每天翻看,卻一點都記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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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戰場上的記憶,刻在骨子里,連阿爾茨海默癥都偷不走。每次看抗戰劇,看到日本兵,他就拍桌子罵。護士給他換藥,看見肋骨處兩道深深的疤痕,像兩把永遠出鞘的刺刀。
志愿者走后,兒媳翻出了一個舊箱子。
里面有一張泛黃的黃埔軍校錄取通知書,還有幾枚生了銹的軍功章。孫建勛從沒提起過這些,就像從沒提起過南京城破那天,他親眼看見的殺戮,和新墻河畔那些倒在他身邊的戰友。他把那些記憶,全鎖在了箱底。
要理解孫建勛,得先理解長沙會戰。
1938年,武漢陷落。日軍把目標瞄準了長沙——這座城市是西南各省的門戶,是國民政府糧食、兵源和工業資源的重要基地。拿下長沙,就能切斷中國的補給線,逼迫重慶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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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岳接下了這個死命令。
第九戰區司令長官,手里只有30個師,要對付日軍第11軍的10萬精銳。日軍裝備精良,飛機大炮輪番轟炸,中國軍隊只能靠血肉之軀硬扛。戰斗力對比,五比一。五個中國士兵,才能打過一個日本兵。
可薛岳有自己的辦法。
他發明了"天爐戰法",在從岳陽到長沙的150公里鐵路線上,設下層層防線。日軍每推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代價。到了決戰地,中國軍隊再施行反擊和反包圍,把敵人困在包圍圈里,像爐子熔鐵一樣燒光他們。
孫建勛就是這座"天爐"里的一塊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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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9月,第一次長沙會戰。日軍10萬兵力分三路進攻,孫建勛帶著連隊守在新墻河畔。他們利用地形設伏誘敵,一次次打退日軍沖鋒。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炮彈在身邊炸開,戰友一個個倒下,他沒時間悲傷,只能繼續戰斗。
直到敵人撤退的號角響起,他才和剩下的戰士緊緊擁抱在一起。
1941年9月,第二次長沙會戰。日軍11.5萬兵力再次進攻,一度突破長沙并進抵株洲。孫建勛主動請纓加入敢死隊,在反擊戰中身先士卒,身中數彈,鮮血染紅了軍裝。昏迷中被送往醫院,經過七天七夜搶救,才撿回一條命。
手術臺上,孫建勛緊握醫生的手,虛弱地說"我還要回到前線,守衛長沙,誓死不退"。
1941年12月,第三次長沙會戰。這是最慘烈的一次。日軍為策應香港作戰,發動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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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守軍在長沙城內血戰四晝夜,陣地失而復得,得而復失。孫建勛的連隊在城外參與圍攻,日軍陷入重圍,損失慘重。
三次會戰,中國軍隊傷亡13.9萬人,殲滅日軍11萬余人。
這是抗戰進入相持階段后,中國軍隊對日作戰取得的第一次重大勝利。蔣介石在回憶中寫道:"此次長沙勝利,實為'七七'以來最確實而得意之作。"
可這場勝利,是用命換來的。
孫建勛的連隊,一個連只剩兩個人。他和警衛員劉二狗,在白刃戰中活了下來。戰場上,尸體堆得像小山,鮮血把新墻河水都染紅了。每次下雨,孫建勛都會沉默,腦海里浮現的,應該是當年守衛新墻河陣地的一幕幕往事。
戰爭結束,孫建勛沒等來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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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戰爆發,他不愿意再讓子弟兵對準同胞,選擇回到故鄉,隱姓埋名,過起了平凡的農民生活。國民黨許諾的高官厚祿,他全部放棄。黃埔軍校的錄取通知書,鎖在箱底,再也沒打開過。
他只是想,不再打仗了。
2014年那個冬天,93歲的孫建勛站在魚塘邊,看見了結冰的水面。
恍惚間,他又回到了新墻河畔。那些倒在身邊的戰友,那些呼嘯而過的子彈,那些喊著"沖啊"就再也沒站起來的弟兄們,全都回來了。他不是想死,他是想再守一次陣地。
老年癡呆癥偷走了他的記憶,卻偷不走那聲"殺鬼子"。67年過去,他還記得薛岳的命令,還記得自己是個軍人,還記得人在,陣地在。我們總說歲月靜好,是因為有人曾為我們把黑暗擋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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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隱姓埋名的英雄,就像老樹根,深埋地下,卻撐起了整個民族的春天。孫建勛們用血肉之軀,換來了今天的和平。可他們不求回報,不要榮耀,只是默默活著,等著有一天,有人能記起他們。
如今,抗戰老兵大多已年近百歲,健在者不足千人。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僅剩26人,每一年,都有更多的人離開。等到抗戰勝利90周年、100周年,還有多少親歷者能陪我們一起見證?
時間是最殘酷的敵人。它奪走了老兵們的記憶,奪走了他們的生命,卻奪不走那段歷史。
我們能做的,就是在他們還在的時候,聽他們講故事。在他們離開后,替他們把故事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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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讓孫建勛們被遺忘,不讓那場戰爭被遺忘。
因為那些流過的血,那些守住的陣地,換來的是我們今天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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