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4月,一紙調令擺在了中井良太郎的案頭。
上面的內容很簡單,卻透著股透心涼的寒意:轉入預備役。
這就相當于指著鼻子告訴他:你的軍旅生涯,到此為止了,卷鋪蓋走人吧。
跟他一塊兒灰溜溜回國坐冷板凳的,還有那個統領第十一軍的大佬——岡村寧次。
這倆人之所以落得這么個凄涼下場,根子還得從半年前那場昏了頭的賭博說起。
你要是把日歷翻回1939年的秋天,去翻翻那時候的戰報,準會覺得這場仗打得莫名其妙。
這完全就是一場“不對稱”的死磕:日本那邊派出了一支被人瞧不起的“末流”部隊,死活要在中國的各路“雜牌軍”身上找回點面子。
可偏偏這一把,兩邊都算漏了。
那會兒,岡村寧次的日子其實挺難過。
別看他剛把南昌給占了,可心里跟明鏡似的:那哪是步兵沖出來的戰績?
純粹是用四個半重炮聯隊加上135輛坦克,拿鋼鐵硬砸出來的。
再說到隨棗會戰,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本來想把湯恩伯的第31集團軍一口吃掉,結果連人家衣角都沒摸著,反而把幾千個精銳老兵給賠進去了。
把仗打成這個德行,岡村寧次手里真沒幾張像樣的牌了。
第9、第16這兩個主力師團被一紙調令抽回了日本老家,填補空缺的竟然是第33、34這種剛拼湊起來的丙種師團。
就在這節骨眼上,他還想搞個大動作,也就是后來的第一次長沙會戰。
可瞅瞅手里的陣容,殘缺不全。
他的算盤是四路人馬一起壓上去,主力部隊去新墻河正面死磕關麟征,但側翼必須得有一支隊伍去把贛北的羅卓英死死拖住。
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臟活,派誰去?
岡村寧次在地圖上劃拉半天,最后目光停在了一個番號上:第106師團。
提起這支部隊,在日本陸軍那個圈子里,名聲簡直臭不可聞。
在日本本土,新兵蛋子一旦知道自己被劃拉到了106師團,當場就能嚎啕大哭。
為啥?
因為在之前的萬家嶺,這支部隊差點讓中國軍隊給包了圓,是出了名的“晦氣包”。
私底下大伙都嘀咕,只有那種沒人要的貨色,才會被發配到這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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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岡村寧次心里有另一本賬:106師團名聲是臭,可畢竟是在死人堆里打過滾的,算是見過血。
更何況,這支部隊剛換了個一把手——中井良太郎。
那會兒的中井良太郎,滿腦子想的就一件事:翻身。
他剛從國內那個聽著就閑得發慌的“東部防御區附”調過來,腦門上似乎刻著“廢柴中將”四個字。
他太急眼了,必須得打個勝仗給大伙瞧瞧。
他得證明自己不是吃干飯的,這106師團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所以,當岡村寧次把那個進攻贛北、牽制羅卓英的差事交給他時,中井良太郎非但沒推脫,反而像是撿到了寶,甚至還得寸進尺,把第101師團的佐枝支隊也給要了過來。
他心里的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羅卓英手里有啥?
不就是一幫滇軍、川軍嘛,全是雜牌貨。
我堂堂大日本皇軍的正規師團,還收拾不了一群叫花子?
結果呢,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1939年9月14日,中井良太郎動手了。
剛開打那會兒,確實跟他想得差不多。
106師團兵分兩路,一路直插高安,另一路去搶祥符觀。
那股子瘋狗一樣的勁頭,讓坐鎮贛西的羅卓英臉上火辣辣的,覺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羅卓英心里的那道坎兒,其實也很難邁過去。
上一回南昌會戰,他是敗下陣來的那個。
雖說薛岳夠意思,把鍋給頂了,可作為一方大員,老讓日本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撒歡,這臉往哪兒擱?
眼下,他手里除了王耀武的74軍這一張王炸,剩下的全是些“散裝貨”:高蔭槐帶的滇軍、王陵基領的川軍、劉多荃的東北軍,還有宋肯堂的晉軍…
甚至連孔荷寵那種“湘鄂贛挺進軍”都算上數了。
這些部隊都有個毛病:人頭看著不少,水分大得驚人。
那是老兵油子死絕了,新兵蛋子連槍栓都不會拉,有的軍官連地圖都拿倒了。
要是按教科書上的打法,讓這幫人去硬頂日軍的野戰師團,那跟送死沒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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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戰場這地方,有時候就講究個“憋屈出奇跡”。
就在中井良太郎覺得勝券在握,準備開香檳的時候,戰局居然變了。
滇軍守的高郵陣地丟了,羅卓英急眼了,直接撂下狠話:拿不回來,提頭來見。
這一嗓子,把滇軍骨子里的血性給吼出來了。
新編第十一師師長魯道源,這哥們在武漢會戰因為丟了陣地連番號都被撤了,屬于“戴罪立功”。
這回他親自提著槍沖在最前頭。
就在幾乎沒有大炮掩護的情況下,硬是用人命填,頂著日軍的火網把高郵給搶回來了。
緊接著,第60軍軍長安恩溥把棺材本都掏出來了——183師和184師的所有預備隊,一股腦全砸了上去,硬生生把祥符觀給釘死了。
正面的路,徹底沒戲了。
這時候,中井良太郎站在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擺在他面前就兩條道:
第一,認慫。
承認正面啃不動,轉入就地防御,只要完成“牽制”的任務就行。
這雖然臉上無光,但好歹能保住命,跟岡村寧次也有個交代。
第二,梭哈。
既然正面撞墻,那就繞道。
從北邊的上富、甘坊穿插過去,直接捅到修水、三都一線。
要是第二條路走通了,就能把中國第30集團軍的后路給抄了,甚至能把整個贛西北防線給攪個底朝天,那可就不光是“牽制”了,那是潑天的大功勞。
中井良太郎連想都沒想,直接選了第二條。
為啥?
還不是為了那點虛榮心和前程。
他不想當那個被人指指點點的“廢柴”,他想當名將,想瘋了。
但他把一個最基本的算術題給做錯了:他手里的兵,加上那些助拳的,滿打滿算也就兩萬來號人。
而他對面的羅卓英,手里攥著十萬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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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比5。
要是擱在平原上,日本人或許敢這么玩。
但這可是大山里,面對那些從小在山溝里長大的滇軍和川軍,這就是在拿腦袋撞石頭。
不出所料,106師團剛一頭扎進甘坊,好日子就到頭了。
先是被74軍和滇軍圍住一頓暴揍,扔下一地尸體才勉強蹭到了修水、三都。
中井良太郎剛松口氣,以為跳出了包圍圈,殊不知,他這是自己鉆進了一個扎得更緊的麻袋里。
扎這個麻袋口的,是川軍第30集團軍總司令王陵基。
提起王陵基的隊伍,當時大伙的評價就倆字:寒酸。
那是出了名的“三粗”部隊——訓練稀松、裝備破爛、指揮更是隨性。
這幫人本來就是四川保安團拼湊起來的草臺班子,剛調到第九戰區那會兒,薛岳連正眼都不瞧一下,只能把他們扔在邊邊角角敲邊鼓。
可王陵基也是個要臉面的漢子。
之前在武寧那場仗,這幫穿草鞋的兵就靠著腿腳利索,利用山地層層阻擊,硬是把日軍王牌第6師團拖得跟蝸牛似的,一天只能挪一里地。
那一場,川軍算是打出了名堂。
現在,中井良太郎這塊肥肉既然送到了嘴邊,哪有不張嘴的道理?
這一仗打到這份上,已經不是單純的兵力對抗了,而是一場關于“贖罪”的拼殺。
這幫雜牌軍,在軍閥混戰那會兒確實沒少干缺德事,給國家添了不少亂。
可眼下民族都要亡了,他們想用這種方式把以前的罪孽給洗干凈。
滇軍、川軍、東北軍、晉軍,這些平時互相看不順眼的隊伍,在羅卓英的指揮下,一個個跟瘋了一樣撲向106師團。
沒重武器咋辦?
那就拿命去填。
日軍那邊的傷兵擔架隊,排得有幾里地長。
中井良太郎這會兒才回過味來:自己哪是去抄人家后路啊,分明是把自己這條命給搭進去了。
眼瞅著106師團就要重演萬家嶺那種全軍覆沒的慘劇,羅卓英亮出了最后的底牌——第74軍。
王耀武帶著主力部隊像一把尖刀,直插甘坊、橫橋,把日軍的退路切得干干凈凈,另一撥人直接去端日軍的飯碗——九仙湯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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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架勢,擺明了就是要關門打狗。
遠在指揮部的岡村寧次看著前線發來的電報,氣得直拍桌子罵娘。
他本來指望106師團能露個臉,結果現在被打成了落水狗。
可罵歸罵,人還得救。
岡村寧次沒轍,只能把原本留著進攻用的第33師團從長壽街給調過來,讓他們別在那兒裝樣子了,趕緊去修水接應106師團突圍。
另一邊,大批飛機升空,對著中國軍隊的陣地就是一通狂轟濫炸。
也該著中井良太郎命大。
那幾天老天爺賞臉,天氣晴朗,飛機能隨便飛。
靠著飛機的掩護,再加上友軍死命接應,106師團剩下的殘兵敗將,最后才狼狽不堪地從包圍圈里爬了出來。
雖說沒能把對手一口吃掉,但這仗的意義,可不光是數數打死了多少鬼子。
仗打完了,蔣介石看“雜牌軍”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以前,老蔣就信一樣東西:硬實力。
裝備咋樣、訓練咋樣、兵員素質咋樣,他覺得打仗贏不贏全看這些數據。
可高安這一仗,讓他看見了另一種東西。
一幫拿著燒火棍、沒怎么練過的雜牌軍,竟然能把日軍一個師團打得差點散架。
他不得不服,這世上真有一種叫“精神戰力”的玩意兒。
為了表彰這股子勁頭,戰后,王陵基和楊森直接被提拔成了第九戰區副司令長官。
這在國民黨那個講究派系的圈子里,可是一個極具象征意義的信號。
至于中井良太郎,他的戲算是唱完了。
那次冒險的穿插決策,非但沒幫他洗掉“廢柴中將”的臟名,反而把這頂帽子戴得更穩了。
106師團因為屢戰屢敗,最后直接被撤編,這個番號徹底從日軍的序列里消失了。
那個一心想謀個好前程的中井良太郎,回國后就把冷板凳坐穿了,一直坐到轉入預備役那天。
這一仗,說白了就是雙方在絕境里的一場心理博弈。
中井良太郎輸就輸在太想贏,太急功近利;而中國的這幫雜牌軍贏就贏在一句話: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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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戰場上最嚇人的武器,真不是什么飛機大炮,而是那股子為了洗刷恥辱,連命都不要的狠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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