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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海上花鳥畫“四大名旦”之一,張大壯曾與江寒汀、陸抑非、唐云齊名,但現在知道他的人已經不多了,這緣于他避鬧市于陋室、清淡如菊的性格。名利于他真的如水一般流淌無形,民國時位尊權重的陳立夫、張道藩托請葉恭綽向他求畫,他以服母喪拒絕;新中國成立后大名鼎鼎的茅盾來上海由巴金陪同到他家中求畫,也被他裝病擱筆。可他對窮朋友卻潭水情深,畫家吳琴木因賣不出畫生活陷入困頓,為求年前的一頓晚餐,他陪吳琴木到曾工作過的老東家做客,竟被舊主子奚落出門,吳琴木氣惱血涌猝死在他的懷中。他的成就盛于新時代,他的精氣卻還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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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淡如菊畫中人
張大壯的“養廬”畫室在上海西門路一個石庫門的底層,一間四十平方米的堂屋,一張布簾分開了臥室與客廳兼畫室,沒有奢侈的擺設,只有畫案散發的書卷氣,令養廬有了些許的名齋味道。家是簡陋的,但并不寒落,友人、學生以及求畫的人,常常坐滿了窄仄的屋子,歡笑與茶香襯托出主人的高雅。他作畫只用窮款,“大壯”或“張大壯”,前面綴上“杭州”兩字已是難得。至于題跋更是鳳毛麟角。據說,他晚年因體弱臥床又懶得起來開門迎客,便設計了一個機關,一端連著門閂,一端連著床頭,聽見門響,只需拉動繩子門就開了。有友人笑作詩云:“戶樞開閉一線牽,設計玲瓏使用便。床上禪僧身不動,送迎來客意怡然。”絕妙地描繪出了他的性情。
不要以為這位窮士出身于寒門,他的文人遺風恰恰出自名門的潤養。他的父親張硯蓀是光緒年間進士,后回家鄉杭州府到中學堂教書,郁達夫、徐志摩都是他的學生。他母親章炳芹的哥哥是章太炎,我國民主革命的先驅,文化泰斗。厲害的是,張大壯從六歲起便在章太炎的翅羽下接受教化,加之父親早逝,舅舅對他文化與思想的影響更加深刻。如此,我們就對他的傲骨性情多些理解了。張大壯生于1903年,浙江杭州人,原名頤,字養初,號養廬,別署富春山人,后憤于“九一八”國難,更名大壯。他自幼喜愛畫畫,常在墻上涂鴉,這讓章太炎看到了他的藝術潛能,建議張硯蓀讓張大壯學畫。就此一言,張大壯走上了習畫之路。
一定是尊重內兄的點化、相信兒子的藝術天賦,張硯蓀在張大壯十三歲時舉家遷居上海,讓兒子拜紹興籍畫家李漢青學花卉,拜杭州籍畫家汪洛年學山水。其時李漢青受聘哈同花園做畫師,已是江南名流,承惲南田技法,尤以沒骨花卉為世人追捧。張大壯拜李漢青自然成為惲南田的傳人,在李漢青的教授下專心學習惲式技法,為他畫藝的發展打下了基礎。暮年的張大壯被譽為“現代惲南田”,就是發軔于李漢青的啟蒙。張大壯沒有長期依附于舅舅章太炎,十七歲時到上海商務印書館做了美工。如此看,張大壯的傲骨絕不是世家子弟的驕橫,確為文人之秉性。無論如何,他按照章太炎的預言在繪畫的道路上真確地走下去了。
虛齋的靜雅與畫香
就像雛鷹沒有山風的鼓動,永遠完不成首飛一樣,偉大的人物在走向偉大的途中,機遇是不可或缺的鋪路石,因此寫張大壯就不能不說到龐元濟。龐元濟(1864—1949),字萊臣,號虛齋,浙江南潯富賈,是民國時期最負盛名的書畫收藏巨匠,他極具藝術鑒賞力與收藏眼光,盡財力收藏了數千件古書畫,用他的號“虛齋”為室名,因而世人便以“虛齋”指代龐氏的收藏。現今上海、浙江、江蘇博物館的鎮館之作很多都是龐氏藏品。龐元濟為了鑒定整理藏品,于民國初年特聘書畫名家來家中工作。歷來中國畫不推崇寫生,以臨摹為正宗,所以能夠進到虛齋飽覽歷代名畫,亦成為江南畫壇最為向往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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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齋最早在南潯開館,請名畫家陸恢主持,少年有成的吳琴木做助手。1920年陸恢病逝,由其弟子樊少云接替主持虛齋的書畫鑒定整理工作。因為藏品日漸增多,需添人手,龐元濟便于1921年尋得張大壯入室。有說張大壯入虛齋是得益于張父做過龐元濟的幕僚,而此時張父在哈同花園只是《廣倉學宭》的文字編輯,怕難以發揮作用。以筆者之見,應是張大壯舅舅章太炎的影響力加上他本人畫藝的精進,方最終進入龐元濟的法眼。凡入虛齋者日后都成為海上畫派的大家,張大壯實得天助。虛齋幽靜,十九歲寡言的張大壯來對了地方,他默默地跟在龐元濟、樊少云的身旁,取畫、展畫,聽他們評畫,然后默記在心中。此時他就像遨游在大海中的一條小魚,快樂地享受大海的饋贈。
龐元濟是位志向高遠而又仁慈的長者,他聘請張大壯絕不是找一個助工,他要將這個年輕人培養成全才的藝術家、鑒賞家,配得上虛齋的盛名。他親自教授張大壯鑒定之法,每收到一幅新藏,都要求張大壯先臨摹,臨摹前指導張大壯識別畫作的年代,使用的是什么紙、什么墨、什么顏色,搞明白了才叫張大壯落筆,待臨摹完成方正式入藏。
虛齋的收藏就是一部中國畫史,張大壯每日沉浸在書畫中,感到即使用盡一生的時間也無法全部掌握前人的精華。真可謂“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在虛齋與畫為伴的十年,張大壯閱盡古今名畫,臨遍前人佳作,不僅畫藝脫胎嬗變到名家之列,學問也成翹楚,畫論、金石、辭章均有極高的修養。龐元濟的知遇之恩,張大壯是感激終生的,即使在特殊年代也不忘虛齋對他的吐哺之情。
張大壯在虛齋結識了一生的朋友吳琴木。吳琴木1914年二十歲時到南潯入虛齋做古書畫整理工作,是龐元濟最早聘用的畫師。他在虛齋遍臨館藏畫作,習就深厚的傳統山水功力,與樊伯炎、徐紹青、吳孟歐四人并稱“海上畫壇四公子”。龐元濟初來上海時將藏品分至兩地,吳琴木依然在南潯工作,1924年方到上海與張大壯相識。兩個年輕人同在虛齋藝海中聚螢映雪,很快成為志趣相投的好友。
虛齋成就了這兩個青年。大約1927年,功成名就的吳琴木離開虛齋開始以賣畫為生,后曾受聘到收藏大家錢鏡塘家中做書畫鑒定整理工作。1931年,二十九歲的張大壯因過于傾心書畫,積勞成疾,無奈離開了靜雅的虛齋,以賣畫篆刻度日。令人慨嘆的是,他們二人因虛齋而輝煌,又隨著虛齋的沉寂而陷入困頓。命運眷顧了他們的藝術,卻沒有給他們財富,他們一生都沒富有過。
卻守貧寒上高樓
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張大壯畫名頗盛,他的花鳥畫所表現的惲南田畫風,在江南無出其右者。李漢青將他帶上惲南田的藝術之路,虛齋的前輩陸恢承繼惲南田畫派,尤以沒骨花卉蔬果為當世登峰者。雖然張大壯到虛齋時陸恢已經過世,但在虛齋留下了大量的畫作。帶著惲南田筆意進入虛齋的張大壯見到如此正宗的惲派佳作,立即癡魂入殼,悉心臨摹,嚼其精髓,終成惲派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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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壯畫作
但張大壯的藝術巔峰卻是在新中國成立后達到的。這不能不說說他的病體。他是因為肺病吐血而離開虛齋的,由于病情他很難創作更多更大的作品,而藥費又是一筆巨大的開支,使得生活一直處于清貧之中,到五十一歲才結婚。新中國成立后,建立上海中國畫院,他被聘為首批畫師,每月有了八十元的工資和公費醫療,方走出貧困。1956年,在上海中國畫院籌備的高潮中,張大壯與畫院眾多同事好友一起加入了中國農工民主黨,有了自己的信仰歸宿,加之娶妻、入畫院、獲得醫療保障,他的人生豁然呈現光明之色。
那么,張大壯的畫藝與病體有什么關系呢?
新中國的文藝方針是鼓勵畫家到廣闊的生活中去寫生,而常常吐血住院的張大壯根本沒有體能參加采風寫生活動,以及到工廠礦山中去體驗生活,于是他便到菜市場和水果攤去觀察瓜果蔬菜,從中提煉生活化的藝術形象,并由此開始了他的變法。
惲南田的沒骨花卉,尤其是菜蔬瓜果,是獨步畫壇的,張大壯練就深厚的惲派技法,他發揚惲派瓜蔬清潤明麗的特色,突出現實的生活氣息,在色彩上愈加明亮、鮮活、凈潔,逐漸形成完全屬于自己的繪畫語言和風格。他畫的色彩明蝦,因獨特的沒骨技法被贊與齊白石的水墨河蝦有一比。
他畫的瓜果蔬菜無骨能立,比之傳統繪畫愈加生動。他將新上市的蠶豆入畫,創作出《新豆涌到》,在全國美展展出后引起轟動,被譽為“前無古人,來者難追”。他的三幅沒骨瓜蔬印上掛歷,更被畫界贊為“現代惲南田”。
雖然常常靜臥在床,但他心中的遠大抱負從來沒有放棄過。1980年4月4日清明這一天,重病中的張大壯忽有所悟,掙扎起身,用抹布蘸硯水盡情揮抹,作墨荷四幅,一曰《佛座》,一曰《一花一世界 一葉一菩提》,另兩幅曰《火中蓮》。他或已徹底解脫,靈魂已去。
6月21日,張大壯駕鶴西行。
先生家中除了畫案已無像樣之物留下,真的是清清淡淡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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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煙雨錄》
馬鎮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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