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的廚房,李阿姨一邊熬著流食一邊留意臥室動靜,丈夫因腦梗失能五年,每天的喂食、翻身、清潔成了她生活的全部。“不敢生病、不敢出門,兒女要上班,所有擔子都壓在我身上。”這樣的困境,在中國超4500萬失能失智老年人家庭中反復上演。當“一人失能、全家失衡”成為老齡化社會不得不面對的命題,被稱為社保“第六險”的長期護理保險,正從試點走向全國全面推進,為千萬家庭撐起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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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16年啟動試點至今,長護險已走過近十年探索之路。截至2025年底,這一制度已覆蓋近3億人,累計惠及超330萬失能人群,基金支出超千億元,年人均減負約1.2萬元。隨著“十五五”規劃明確提出推行長期護理保險,這項民生保障制度正式邁入全面建制的關鍵階段。它不僅是緩解家庭照護壓力的“減壓閥”,更在重塑養老服務市場生態,為應對人口老齡化提供堅實支撐。然而,在全面推進的過程中,誰有資格享受這項保障、如何順利申領待遇,以及制度落地背后的服務供給難題,仍需逐一厘清。
資格認定:不是“人人可享”,但覆蓋范圍持續擴容
長護險的核心定位是“保基本”,并非覆蓋所有人群,其保障對象有著明確的界定標準,同時隨著制度完善不斷擴大覆蓋邊界。最基礎的前提是參保身份,必須參加當地職工基本醫療保險或城鄉居民基本醫療保險,這是享受長護險待遇的門檻。多數地區實行長護險與醫保同步參保機制,參保人無需額外辦理參保手續,憑借醫保參保身份即可納入長護險保障范圍,避免了重復參保的繁瑣。
除了參保要求,失能狀態是資格認定的核心指標。并非所有生病或年老的人群都能享受待遇,需因年老、疾病、傷殘等原因導致失能,且這種失能狀態需持續6個月以上,經專業機構評估達到中度及以上失能等級。不同地區對失能等級的劃分略有差異,但整體遵循全國統一的評估框架,從日常生活能力、認知能力、移動能力等多維度進行綜合評判,重點保障重度失能人群——那些無法自主完成進食、穿衣、翻身、如廁、洗澡、行走等基本生活行為的群體。
青島即墨區的于大爺對此有著深切體會,他的老伴因腦梗導致重度失能,此前每兩三周就要往返醫院更換尿管,不僅耗費大量時間精力,醫療費用也讓家庭不堪重負。納入長護險保障后,護理人員定期上門提供尿管更換服務,無需再頻繁往返醫院,個人負擔的費用也大幅降低。“以前得讓孩子們請假回來幫忙送醫,現在在家就能享受專業護理,壓力小了太多。”于大爺的經歷,正是長護險聚焦重度失能人群的生動體現。
隨著制度試點深化,覆蓋范圍正逐步從重度失能人群向中度失能人群延伸,同時兼顧特殊群體需求。浙江、江蘇等先行地區已將中度失能人員納入保障,部分地區對特困人員、低保對象、低保邊緣家庭等困難群體給予政策傾斜,要么提高基金支付比例,要么減免個人繳費部分,讓保障更具民生溫度。值得關注的是,低齡失能群體的保障需求也被逐步重視,南京就針對0至6歲失能兒童出臺專項政策,將兒童康復服務納入長護險支付范圍,從機構延伸至居家,為孤獨癥、腦癱等特殊兒童家庭提供支撐。
需要明確的是,失智人群也在保障范圍內。隨著老齡化程度加深,失智老人數量逐年增加,這類群體雖可能肢體功能正常,但認知能力受損,無法自主照料生活,同樣屬于長護險保障對象。山東青島已完成長護險從失能到失智的覆蓋延伸,將失智老人納入保障,提供針對性的照護服務,破解了失智老人照護無保障的難題。
申領流程:從申請到享受,全流程逐步簡化便民
長護險的申領流程圍繞“便民、高效”原則設計,經過多年試點優化,已形成線上線下并行、多渠道受理的服務體系,同時通過標準化流程確保公平公正。整個流程的核心環節包括申請提交、失能評估、公示確認、待遇享受,每個環節都有明確的操作規范和時限要求。
申請前的材料準備是基礎,無需復雜手續,核心材料包括申請人身份證、社保卡或醫保電子憑證,若由他人代辦,還需提供代辦人身份證及授權委托書。關鍵證明材料是醫療機構出具的診斷證明、近6個月的治療記錄,這些材料用于佐證失能原因、時長和程度,確保申請的真實性。部分地區會提供標準化的申請表,可在線上獲取或到線下服務窗口領取,填寫內容簡潔明了,避免冗余信息。
提交申請的渠道日益多元,參保人可根據自身情況選擇最便捷的方式。線上渠道依托國家醫保服務平臺、地方政務APP、醫保小程序等數字化載體,實現足不出戶即可提交申請,上傳相關材料,實時查詢辦理進度,適合熟悉智能設備的參保人及家屬。線下渠道則覆蓋了醫保經辦窗口、社區服務中心、定點護理機構,工作人員可提供面對面指導,幫助老年人等不熟悉線上操作的群體完成申請,部分定點護理機構還可提供代辦服務,尤其適合入住機構的失能人員。
南京的周大爺就體驗到了異地申請的便利。退休前在南京參保職工醫保,退休后回到蘇州常熟老家養老,因身患多種疾病導致重度失能,家屬通過線上渠道提交申請后,南京醫保部門聯動蘇州當地評估機構上門評估,僅用16天就完成了從申請到享受服務的全流程。護理人員定期上門服務,基金直接支付相關費用,無需兩地奔波報銷,讓異地養老的失能老人也能便捷享受保障。這種“參保地政策、居住地服務”的模式,正逐步在更多地區推廣,破解異地照護的難題。
失能評估是整個申領流程的核心環節,直接決定是否能享受待遇及待遇等級,其專業性和公正性備受關注。申請提交后,醫保部門會委托第三方專業評估機構,安排由醫師、護士、護理員等組成的評估團隊上門評估,評估內容嚴格遵循全國統一標準,涵蓋日常生活活動能力、認知功能、精神狀態、感知覺與溝通能力等多個維度,全程記錄評估過程,確保結果客觀準確。
為提升評估精準度,部分地區引入智能技術輔助評估。江蘇南通市就將毫米波雷達設備應用于失能評估,評估前將設備放置在待評估對象家中,連續多天采集睡眠、翻身、起身等關鍵行為數據,形成分析報告,為上門評估提供數據支撐,讓評估結果更具說服力。評估結果一般在15個工作日內出具,部分地區的評估費用由個人承擔,也有地區將評估費用納入基金支付范圍,具體以當地政策為準。
評估結果出具后,會進行為期3至5天的公示,接受社會監督,公示無異議后,參保人正式獲得長護險待遇享受資格。隨后可根據自身需求選擇護理服務模式,主要包括居家護理、機構護理兩種類型。居家護理適合希望在熟悉環境中接受照護的失能人員,護理人員上門提供生活照料、醫療護理等服務;機構護理則適合無家庭照護條件的失能人員,入住定點護理機構享受集中照護服務。
待遇結算方式也較為便捷,多數地區實行醫保部門與定點服務機構直接結算,參保人只需承擔個人自付部分,無需先墊付全部費用再報銷。寧波就針對不同護理模式制定了明確的支付標準,機構護理按床日支付,根據重度失能等級不同,每床日支付40元至60元;居家護理按服務時長支付,每月提供20至30個小時的上門服務,費用由醫保部門與機構直接結算,極大減輕了家庭的經濟壓力和事務負擔。
深層洞察:從“有保障”到“好保障”,制度落地的挑戰與破局
長護險全面推進的意義,不僅在于為失能家庭提供經濟減負,更在于推動養老服務體系的規范化、專業化發展。但從試點實踐來看,這項制度在全面建制過程中,仍面臨籌資機制、服務供給、監管體系等多重挑戰,如何破解這些難題,直接關系到制度的可持續性和保障效能。
籌資問題是長護險發展的核心瓶頸之一。試點期間,多地采用醫保基金結余劃轉的模式補充長護險基金,這種過渡性模式在初期能夠快速啟動制度,但長期來看并非長久之計,可能會加劇醫保基金的收支壓力,也偏離了長護險作為獨立社會保險的籌資原則。浙江財經大學教授戴衛東深耕長護險領域二十余年,他指出,長護險要實現可持續發展,必須建立獨立多元的籌資機制,由用人單位、個人、財政三方共擔,同時可從福彩公益金、慈善捐贈等渠道補充資金。
在籌資比例設計上,戴衛東提出了參考方案:財政投入約占基金總量的20%,單位與個人各承擔上限為40%的比例。為減輕公眾繳費壓力,可采取與醫保同步征收的方式,通過“低水平起步、逐步提高”的費率調整機制,在3至5年內將總繳費率逐步調整至國家指導的0.3%左右。浙江目前實行每人每年90至120元的低繳費標準,未來將結合老齡化程度、居民收入水平等因素逐步調整,既保障基金可持續,又兼顧居民承受能力。
服務供給不足則是長護險全面推進的最大障礙。戴衛東強調,長護險的核心是服務而非資金,如果沒有高質量的服務供給,制度就容易“名存實亡”。當前,專業護理人員短缺、流失嚴重的問題普遍存在,部分地區尤其是農村地區,護理服務資源近乎空白,難以滿足失能人員的照護需求。同時,護理服務標準化程度不高,部分親屬照護模式因缺乏專業技能,導致服務質量參差不齊,甚至出現領取補貼卻未提供實質照護的道德風險。
不過,這種局面正在逐步改善。長護險的推進為養老服務行業注入了活力,帶動了護理機構和護理人員隊伍的發展。截至目前,全國長護險定點服務機構已達1.2萬家,是試點初期的10倍。在寧波,一家護理機構從試點初期的1個點位、450張床位,發展到如今的6個點位、940張床位,護理人員從不足100人增至240人,平均年齡從50多歲降至40歲,90后、00后從業人員占比明顯提升。長護險催生的“長期照護師”新職業,讓護理人員的職業認同感顯著增強,不再是“保姆”的代名詞,而是具備專業技能的服務從業者。
1999年出生的施銀萍就是其中一員,通過專業培訓考取長期照護師職業證書后,她從事失能人員居家照護工作。“以前別人覺得我們就是打掃衛生的,現在有了專業認證,服務內容也更規范,能從客戶和家屬的認可中感受到價值。”職業價值的提升,正吸引更多年輕人加入護理行業,為服務供給注入新鮮血液。同時,各地也在加快護理人員培訓步伐,浙江就設定了每年培訓1萬名長期照護師的目標,通過系統化培訓提升服務專業水平。
監管體系的完善是長護險健康發展的重要保障。試點過程中,欺詐騙保行為開始冒頭,有的機構虛構護理項目騙取基金,有的通過“掛空床”、虛開費用等方式套取資金,這些行為不僅損害了基金安全,也影響了制度的公平性。溫州某醫養服務公司虛構護理項目騙保、嘉興某護理院套取醫保及長護險基金超115萬元的案例,為監管敲響了警鐘。
為筑牢基金安全防線,各地紛紛探索多元化監管方式。浙江依托“浙里長護在線”數字化平臺,實現籌資、申報、評估、服務、結算、監督全流程閉環管理,通過數據溯源確保每一筆基金都用在實處。同時,多部門協同監管機制逐步建立,醫保、民政、衛健等部門聯動核查,對服務質量和基金使用情況進行常態化監督,對欺詐騙保行為依法從嚴查處。此外,“多評合一”模式的推廣,實現了一次申請、同步評估、結果互認,既提高了行政效率,也減少了重復評估帶來的資源浪費,讓監管更具針對性。
值得注意的是,長護險的推進還需兼顧城鄉均衡發展。當前,城市地區護理服務資源相對充足,而農村地區服務網點少、專業人員缺,部分失能老人難以享受便捷服務。如何縮小城鄉服務差距,讓農村失能人群也能平等享受保障,是全面推進過程中必須解決的問題。部分地區通過流動護理服務車、鄉鎮護理站點建設等方式,延伸服務觸角,逐步填補農村服務空白,讓長護險的民生陽光覆蓋到每一個角落。
理性認知:長護險不是“萬能險”,家庭規劃仍需前置
面對長護險的全面推進,不少人存在認知誤區,認為有了這項保險就可以高枕無憂,無需再做其他準備。事實上,長護險的定位是“保基本”,只能滿足失能人員最基礎的照護需求,無法覆蓋所有照護成本和高端服務需求,家庭仍需提前做好規劃。
從服務內容來看,長護險覆蓋的是基本生活照料和基礎醫療護理,如助浴、喂食、傷口換藥、尿管護理等,對于高端康復護理、個性化照護服務等,不在基金支付范圍內。如果家庭希望獲得更優質、更個性化的照護服務,需要自行承擔額外費用。從支付比例來看,各地基金支付比例普遍在70%至90%之間,個人仍需承擔一定比例的費用,并非全額報銷。
戴衛東建議,家庭應從財務、服務、健康三個方面提前布局。財務上,除了依靠長護險,還應預留一定的護理備用金,應對額外照護支出;服務上,可主動學習基礎護理知識,參與社區“時間銀行”互助模式,通過服務他人積累時長,未來換取自身所需的照護服務;健康上,重視慢性病防控和日常健康管理,從源頭上降低失能風險,這是最根本的應對之策。
同時,不同地區的長護險政策存在差異,參保人及家屬需主動了解當地政策細節。由于全國推行不搞“齊步走、一刀切”,設立了三年過渡期,各地在參保范圍、待遇標準、失能評估、服務清單等方面仍有不同規定。比如,晉城將家用照護床、多功能輪椅等輔助器具租賃費用納入支付范圍,青島明確了60項居家照護服務項目,這些地方特色政策需要結合自身情況精準對接,才能最大化享受保障權益。
對于大理州等尚未完全鋪開長護險的地區,參保人可先確認自身醫保參保狀態,確保處于待遇享受期。隨著制度全面推進,地方會逐步完善申請渠道和服務體系,可通過當地醫保部門、社區服務中心及時了解政策推進動態,提前準備相關材料,待政策落地后快速完成申請。
夕陽西下,護理員為青島的劉愛英老人做完肢體按摩后,又協助她坐起來聊天。曾經讓全家一籌莫展的失能照護,如今在長護險的保障下變得有序而溫暖。長護險的全面推進,不僅是一項社會保障制度的完善,更是對“老有所養、病有所護”民生承諾的踐行。它或許無法徹底解決所有照護難題,但正在用制度的溫度,化解千萬家庭的焦慮,讓失能人員有尊嚴地生活,讓照護者卸下沉重負擔。
從試點探索到全面建制,長護險的發展之路仍需不斷完善,籌資機制的優化、服務供給的強化、監管體系的健全,每一步都關乎民生福祉。隨著更多地區加入推進行列,更多創新舉措落地實施,這項民生保障制度必將愈發成熟,為應對人口老齡化、構建和諧社會提供堅實支撐,讓每一個生命都能在晚年得到溫柔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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