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寫 | 社區嵌入式養老理想照進現實：一個入住率超95%養老院的“慢擴張”之路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藍鯨新聞1月30日訊（記者 石雨）早在"十一五"規劃時期，上海便率先提出"9073"養老模式。實踐證明，居家、社區與機構養老并非孤立割裂的"單兵作戰"，而是相互融合、協同發力的有機整體。隨著需求升級，"嵌入式" 路徑應運而生，以記者調研的徐匯田林的"向陽院"為例，這家由舊酒店改造的養老院，將專業機構嵌入社區、服務延伸至居家，讓"養老不離家"落地生根。然而，盡管機構常年保持95%入住率，且多名老人仍在排隊等待入住，卻面臨著運營九年僅落地兩家門店的"慢擴張"現實。

上海"十五五"規劃為養老服務發展勾勒出清晰路徑，其著力點包括：織密嵌入式養老網絡、推進存量設施更新、發展養老科技、強化護理員隊伍建設等，為養老服務的規模化發展指明方向。從 "十一五" 到 "十五五"，"向陽院"的探索與瓶頸，成為觀察上海養老服務從"點狀突破"邁向"系統升級"的一扇窗口。

社區嵌入式模式跑通高入住率密碼

2016年成立的上海向陽院企業管理有限公司，先后于徐匯區、靜安區落地兩家高端養老院，日常入住率均高于95%，這一數據至關重要，因為在養老行業，高入住率是可持續經營與盈利的生命線。行業普遍認為，盈虧平衡點在70%入住率左右，市中心項目的臨界入住率更高。

高入住率如何實現？向陽院投資方——銀發人居科技集團執行董事朱旭東向記者指出幾點關鍵，一是市中心選址，嵌入成熟生活圈。"調研發現，多數老年有一個生活圈子或叫氣場，覺得如果離開這個區域就要生病。因此我們選擇將市中心存量資產，如舊招待所、酒店改造成養老院，實踐‘家門口養老’"。

另一方面，深度數字化賦能提升了運營效率與體驗。朱旭東指出，提升人員效率是關鍵，這離不開AI介入、數據積累與系統算法支持。在具體應用中，智慧管理后臺依托AI在老人呼叫的峰值時段自動調度照護人員；護理信息通過APP實時同步；智能點餐系統則依據健康檔案自動規避禁忌食材……

同時，"機構+居家"的服務模式擴大了輻射半徑。通過開發"虛擬床位"，田林院將專業服務延伸至周邊15分鐘車程的居家老人，目前已累計服務超500人次。這種模式在擴大市場份額的同時，有效分攤了固定成本。

"我們的管理系統從項目籌建到運營已完全模塊化，并配備了2000多頁的配套手冊。"朱旭東強調，這套系統經過兩三百次實踐迭代而形成的成熟體系，已具備對外輸出的能力。

規模化拷問：物業獲取難題與人才荒

截至2024年底，上海60歲及以上戶籍老年人口已達577.62萬人，占總人口的37.6%，老齡化程度持續加深。與此相對應的是，當前養老服務供給仍顯不足：在社區養老方面，全市共有社區綜合為老服務中心529個、日間照護機構919家；在機構養老方面，全市養老機構共693家，核定床位總數約為17萬張。

宏觀的供需缺口，在微觀運營中體現為具體的困境。盡管商業模式已經跑通，且市場需求旺盛，但向陽院的復制速度卻異常緩慢。這種"慢擴張"與高需求之間的反差，折射出"十五五"規劃落地過程中亟待破解的現實瓶頸。

與規劃"擴大養老服務設施供給""推進存量養老設施更新"的核心任務呼應，朱旭東坦言，最大的瓶頸在于"物業獲取"。"選定地址到開業6個月就能完成，但選定合適的物業要更久。"

近年來，上海關于養老服務設施用地從早先的"社會福利用地、醫療用地"，擴展到《促進和規范利用存量資源加大養老服務設施供給的工作指引》中明確的存量商業、辦公、社區用房等可以轉型用于養老服務設施，并刪除"不宜作為養老院等長期住養型服務機構"等表述，逐步放寬范圍，擴大了用地供給選擇。

但從實際執行來看，朱旭東向記者提出，養老機構改造存量物業目前存在不少限制：如建筑高度、抗震等級、配備符合病床轉運的醫用電梯和走道、以及消防分區設置等等，這些標準分屬規劃、住建、民政、消防等多個部門管理，復雜的協調程序大幅增加了項目的時間與成本，導致合適的物業難尋，選址進展緩慢。

基于此，朱旭東建議，能否在守住安全底線的前提下，由政府牽頭開展政策試點，給予更靈活的空間。比如探索允許符合一定條件的酒店、辦公、廠房、人才公寓等商業或閑置空間，以更簡化的流程改造為養老機構。

與物業獲取困境交織的，還有"人才荒"難題。目前上海養老護理員一級技師僅有18人，且年齡偏大。為留住人才，向陽院給予持證護理員每月額外補貼，使月薪可達8000至10000元，但高素質照護人才缺口依然巨大。"這就像以前大家不愿意做快遞員一樣，需要收入提高、職業榮譽感上升，才能形成良性循環。"

產業躍遷：構建數據互通、需求驅動的銀發生態

向陽院的實踐，是上海銀發經濟發展的一個縮影。隨著老年群體從"被照顧對象"轉變為"消費主體"，養老產業必須從"單個項目探索"轉向"全產業鏈培育"，這也是"十五五"規劃中"創新養老服務業態和模式"的題中之義。

"目前養老產業鏈的上下游是割裂的"，朱旭東指出，機構積累的老人生活習慣、需求數據本是產業"金礦"，卻因缺乏與研發端的有效對接而難以轉化。如當前流行的智能手環卻常被老人閑置，"他們需要無感監測，而非時刻被提醒自己是病人。"供給與真實需求間的錯位，反映出研發端與照護一線間缺乏有效的對話。

由此，或可通過政策引導與補貼，鼓勵養老機構與人工智能企業、研發機構合作，使研發生產與使用場景聯動，將數據轉化為精準服務和產品，同時支持政府或實力企業開放平臺資源，整合上下游產業鏈，形成數據互通、標準統一的產業生態。

同時，挖掘"活力老人"的消費需求是未來動能，朱旭東觀察，向陽院的老年人對包含科技因子的文娛產業關注度很高，建議，一是可將老年文娛、時尚消費等"活力養老"領域納入文創產業和消費促進政策支持范疇。二是，推動設立服務于老人社交、教育、文娛等領域的公司。

與此同時，朱旭東也提醒關注老年文娛領域的潛在風險。"目前上海約有2萬自組織的老年社團，存在管理缺位與詐騙風險。建議可建立輕量化的協會管理體系，將老年文娛組織納入規范化軌道；同時著力提升社團運營能級與老年教育師資水平，緩解老年大學資源緊缺的現狀。"

整體看來，向陽院作為上海養老服務的微觀實踐，折射出中國老齡化進程中"養老提質"與"產業升級"的宏大課題。上海"十五五"規劃為養老發展指明方向，而向陽院的探索與瓶頸，恰恰為規劃落地提供了"問題靶心"和"實踐樣本"。

展望未來，隨著現實瓶頸的協同化解，嵌入式養老將不再是個別機構的"成功樣板"，而能成為支撐"9073"格局的普遍基石，為全國應對老齡化挑戰提供一份源于實踐、成于系統的"上海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