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82年，京城。
組織上把事兒查清楚了，他是干凈的。
按常理，受了十幾年冤屈，這會兒沉冤得雪，頭一件事要么是去組織部謝恩，要么是找老戰友痛哭一場。
可他偏不。
拿到通知后，他也沒去湊熱鬧，直接奔著一個冷清的院子去了——那里住著剛退下來、在家賦閑的紀登奎。
進了門，李雪峰臉上沒帶半點苦相，反倒樂呵呵地指著紀登奎：“登奎啊，你膽兒也太肥了，這種事都敢干！”
乍一聽像是來找茬的，其實這是過命的交情。
往回倒帶幾十年，你會發現這兩人可不止是老鄉那么簡單。
這是一出關乎良心和生存的博弈大戲。
李雪峰是山西永濟人，1907年的；紀登奎是山西武鄉人，1923年的。
倆人差了十六歲。
在太行山抗戰那會兒，這就是“首長”和“兵蛋子”的區別。
那時候李雪峰是位高權重的區黨委書記，紀登奎還是他手底下剛冒頭的青年干部，是個地道的小年輕。
烽火連天的歲月里，紀登奎一直拿李雪峰當值得敬佩的大哥。
雖然后來各忙各的，交集不算密，但那份基于做人做事的默契，一直沒斷過。
建國后，兩人平行發展，直到1965年才又有了實質性的交集。
這會兒的李雪峰，政治光環正亮。
1966年5月，大風暴來了，彭真倒臺，誰接北京這個爛攤子？
組織挑了李雪峰。
首都的“一把手”，位子重，但也燙手。
估計是升得太猛，或者是前任留下的攤子太亂，李雪峰在北京干得挺別扭。
毛主席看在眼里，想讓他換個地兒練練。
本來說去天津當革委會主任。
鋪蓋卷還沒打好，命令又變了，不去天津，改去河北。
京津冀轉了一圈，這種頻繁調動其實是個危險信號：他在核心圈其實沒坐穩。
不過，九大上，他和昔日小老弟紀登奎還是一塊兒當上了政治局候補委員。
看著挺風光，其實腳下已經空了。
1970年，廬山會議。
這是李雪峰人生的一個大坎兒，也是紀登奎面臨抉擇的關口。
李雪峰作為華北組牽頭人，卷進了個大漩渦。
會上，陳伯達、汪東興搞出個“六號簡報”。
李雪峰沒發言，但他簽發了這個簡報。
可能他覺得就是例行公事，為了烘托會議氣氛。
誰承想，這簡報摸了老虎屁股，被毛主席定性成“反革命”。
大筆一揮，禍從天降。
沒幾個禮拜，李雪峰就被撤了北京軍區政委的職，回家待業。
這還不算完。
1971年“九一三”之后，因為和林彪有過接觸，再加上那個倒霉簡報，他又成了審查對象。
墻倒眾人推。
那會兒為了自保，跟“反革命”劃清界限是本能，踩上一腳是常態。
偏偏這時候，紀登奎站出來了。
作為案件審理負責人，他面臨個大坑：替李雪峰說話，搞不好就被打成同伙，引火燒身。
這筆賬，換一般政客，肯定閉嘴保平安。
明哲保身嘛，官場第一生存法則。
可紀登奎心里有桿不一樣的秤。
他太了解這位老大哥了。
李雪峰可能政治嗅覺不靈，工作有失誤，但絕對不是搞陰謀的料，更不可能跟著搞武裝政變。
向毛主席匯報時，紀登奎說了句膽大包天的話：
“李雪峰、鄭維山跟四大金剛不一樣，處理上也得有區別，最好別開除黨籍?！?/p>
這不是簡單的求情，這是想把李雪峰從“林彪集團”的核心圈里往外撈。
這一步，走得險極了。
他在試圖用事實修正上面的判斷。
毛主席聽完，沒發火，也沒馬上駁回。
老人家只是意味深長地瞅了紀登奎一眼，說了句耐人尋味的話：
“登奎啊，你這個人，少了兩根白頭發。
不像我們，都是經過考驗的?！?/strong>
啥意思？
聽著像聊歲數，其實是講政治。
主席的言外之意是：你紀登奎還是太嫩。
你不懂政治斗爭多殘酷，也不懂在這個位置上的高級干部，是不允許“站錯隊”的。
后來紀登奎兒子回憶，主席不同意，不是非要整死李雪峰，而是老人家對黨的高級干部看得極重——這級別的路線錯誤，容不得半點馬虎，也不能用“不知道”或者“被利用”當借口。
紀登奎的“少兩根白頭發”，說明他還帶著點天真的仗義，這在頂層邏輯里行不通。
這次撈人，沒成。
李雪峰隨后被押到安徽六安獨山，開始了漫長的囚禁生涯。
受罪是免不了的。
而紀登奎，雖然還在位，到了1978年也挨了批，慢慢淡出了核心圈。
時間是個篩子。
到了1982年，兩人都離權力中心遠了。
紀登奎門前冷落，在家享清福。
李雪峰終于把名譽爭回來了，準許留在北京。
聽旁人說起當年自己落難、人人躲著走的時候，是紀登奎冒著政治風險說了句公道話，李雪峰心里震動極大。
這才有了開頭那一幕。
面對李雪峰“膽大包天”的調侃，紀登奎答得云淡風輕：
“唉，都陳年舊事了。
那簡報確實不是真的，我總不能睜眼說瞎話。”
這句話，就是紀登奎當年的底色。
不是搞小團體，也不是挑戰權威，就是簡單的——“不說假話”。
在那個真話金貴的年代，為了這句真話，他甘愿擔著“少兩根白頭發”的風險。
這兩個山西老鄉，經歷了大起大落，看透了人情冷暖，晚年成了真正的知己。
剩下的時光，不談路線，不比職位。
留下的，只有寒冬臘月里，敢給朋友送炭的那份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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