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熟悉的大山溝“白了頭”。跟著母親手機的鏡頭,我回到了家鄉的冰天雪地。
我家在山溝的背陰面,被雪覆蓋得嚴嚴實實。而向陽那面,一片枯黃,積雪留存不多。一塊天地,兩個世界。這是老家今年的第二場雪,因為交通不便,大雪封山,也封住了出行的腳步。我囑咐父母,早點買好能儲存的年貨,萬一年前再遭遇一場大雪,想去趟集市就更難了。
視頻里的母親裹得嚴實,而遠在南方的我還穿著短袖。隔著屏幕,我忽然聞到了雪的味道。那是一種清冽的、混合著黃土與枯蒿的氣息,瞬間將我拽回那些年在雪地里追逐奔跑的日子。
人總是如此,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小時候雖有玩雪的快樂,卻經不住掃不完的雪,總想著讓冬天快快過去,回到沒有雪的日子。可真正生活在不見雪花的環境,又忍不住一遍遍回憶那些與雪共舞的歲月。
2025年的春節,我終于兌現了對女兒的承諾,帶她回黃土高原看雪。這個在南國出生長大的六歲女孩,只在電視里見過雪,從未真正觸摸過那種讓縱橫溝壑都失去棱角的冬日精靈。臘月二十七下午,我們坐高鐵經過河南,窗外白茫茫一片,女兒興奮不已,迫不及待想去玩雪。
等到晚上回到家,雪已經下大了,不是城市里若有若無的點綴,而是北方鄉村那種“撲”下來的架勢。女兒站在門口,眼睛瞪得溜圓,說“爸爸,雪會說話!”我側耳細聽,果然,在這個寂靜的山溝里,雪花落地是有聲音的——簌簌沙沙。這是黃土高原獨有的語言,每一聲都踩在大地上,實實在在。
第二天清晨,整個山溝被重新描摹了一遍。女兒沖出門,一腳踩進雪里,用手抓起雪,四處亂揚,然后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院子里瘋跑,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她的小臉凍得通紅,呼出的熱氣在睫毛上結了霜,卻樂此不疲。我抓起一把雪,捏成結實的雪疙瘩,輕輕朝她扔去。她愣了一下,隨即彎腰捧起一大捧雪,笨拙地團成一團,奮力向我擲來。雪疙瘩在空中散開,大部分落在了她自己頭上,她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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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供圖
一整個上午,我們就在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打雪仗。沒有規則,沒有勝負,只有不斷地追趕、躲閃和歡笑。她的手套濕透了,袖口灌進了雪,卻不肯進屋。最后我們倆累得癱坐在雪地里,大口喘著氣,看著對方眉毛上的冰碴子,笑得說不出話。
下午,我們堆雪人。沒有胡蘿卜做鼻子,沒有煤球做眼睛,就用凍硬的玉米芯和土坷垃。女兒蹲在地上,小手凍得僵硬,依然固執地一點點把雪球滾大。她要把雪人堆在門口,說這樣爺爺奶奶就能看見。最終,一個歪瓜裂棗的雪人立了起來,肚子大、腦袋小,胳膊是一根枯樹枝。她滿意得不得了,像極了小時候的我。
她忽然抬頭問:“爸爸,我們明年還會回來嗎?”我摸摸她的頭,反問道:“你想回來嗎?”她用力點頭,說:“這里下雪的時候,外面都好干凈啊。”
我心頭一震。是啊,好干凈。在這個很強調“邊界感”的時代,故鄉的雪以最簡單粗暴的方式,重新劃定了人與世界的關系。它填平溝壑,覆蓋差異,讓所有聲音都暫時沉默,讓所有生命都回歸最原始的等待狀態。它不提供答案,只提供靜止;它不承諾未來,只沉淀過往。
返程時,女兒在火車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那瓶已經融化的帶給同學的雪水。窗外黃土高原如波浪般遠去,那些山溝溝重新變成了地圖上抽象的曲線。回來,又離開,行李箱里裝滿母親做的吃食,卻帶不走一片雪花。或許,這也是故鄉的雪教會我的:不管身處何處,在繁華中保持樸素,在變遷中守護根基,不要失去與土地血脈相連的能力。
火車向南,穿過一個個隧道。女兒醒了,迷迷糊糊地問:“爸爸,我們到家了嗎?”我指著窗外:"看,我們又回到了滿眼綠色的世界。"她湊過來,認真地看了一會兒,搖搖頭:“這里的冬天不好,沒有雪。”
不需要我解釋,不需要書本定義,她已經明白,故鄉的雪之所以不同,是因為它落在山溝溝里,落在了有根基、有故事、有溫度的地方。而我們每一次歸來,都是在為自己和下一代,重新確認那份根基、那些故事、那種溫度。
今年搬了新家,過年不回去了。女兒對著視頻,再次看了她心心念念的雪。雖隔著屏幕,但我知道,在女兒心里,一場新的雪正在落下。它會陪伴她成長,在她未來某個迷茫或疲憊的時刻,輕輕告訴她:別忘了,你的血脈來自一個下雪時,整個世界都會變干凈的地方。那里有奔跑的足跡,有打雪仗的笑聲,有你堆起的那個丑丑的雪人。
陸玄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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