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婆的智慧

文|張剛

我西北老家的習慣，對外婆一般稱呼外奶奶，再親熱點兒就直接喊奶奶，對外爺也是如此。

但在我外婆這里，不知是誰給外孫立的規矩，直接喊“婆”，比較少見。

婆去世已多年了，我只隱約記得，她是一個會過日子的農家婦女，我也想寫下她和外爺的故事，但僅憑幼年時殘存的記憶碎片，很難完整地講述他們的一生。這幾天讀葡萄牙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薩拉馬戈的作品，其中他多次提到外祖母如何成為他敘事靈感的源泉，我深受觸動——原來這些偉大的作家都有自己文學的原鄉，那我這個文字愛好者還有什么顧慮的呢？再加上這幾天總是夢見婆，夢見她的廚房、老屋、柴園，就又拿起筆，斷斷續續地用素描般的方式記下關于他們的點滴。

婆是農家出身，但她親口對我說自己命好，最大的幸福是纏足纏到一半，民國的勸禁纏足令恰好傳到了鄉里，便又放開了。之所以說是命好，是因為下地干活時再不用忍受裹腳的疼痛了。從一戶農家出來，嫁進另一戶農家，婆便跟著外爺，開始生兒育女，在貧瘠的黃土地里刨食，拉扯一家人。那時農民的生活大概都如此，誰也不比誰寬裕。

但是婆的生存智慧，很快在這個家里顯現出來，她輔助外爺，在黃土之外，盡一切可能，在這片土地上尋找更多的食物。

在婆的老屋外，還有一片柴園，正是這片柴園，在她的打理之下，逐漸成為一方豐饒而富足的小天地。從我記事起，柴園的西北角，便有三四棵巨大的杏樹、一棵粗壯的核桃樹，還有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屋，里面堆滿了木柴；柴園中央，則是幾株梨樹、一棵李子樹；老屋的墻角，還有一株彎彎曲曲的桑樹。

可以想象，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這些果樹對一個鄉下孩童的吸引力。每到夏天，杏子熟了的時候，這幾株大杏樹下，熟透墜落的杏子在草叢中黃澄澄的，過往村民隨意摘取食用，婆從不在意，甚至熱情招呼他們來摘來吃，只囑咐吃了之后把杏核留下，好拿去賣錢。中秋節后開始收核桃和梨，我記得有一年秋天，到婆家去玩時，炕上堆滿了核桃，屋檐下則摞著滿滿的沙梨。這種沙梨經霜之后會變成黑疙瘩似的凍梨，能夠化痰止咳，那時外爺便挑到集上去賣。

在外婆的打理下，這個農家院落充滿了生機，除了果樹，園里還有其他一些楸樹之類，粗得一個人都抱不過來。外婆不讓砍，說：“那樹皮萬一有一天能用上呢？”除了打理柴園，婆還想盡一切辦法儲存食物。院內有一間房，專門用來堆放糧食，十幾袋裝著白薯干的尼龍袋，整整齊齊地靠墻一層層碼起來，印象中存了好多年。我們去玩時，總偷偷地從里面抽幾片來嚼，除了澀，再無他味。婆說：“這東西不要輕易動，也不好吃，要留著，萬一有一天能用上呢？”想來是年輕時餓怕了！

小時候到外婆家，喝的是沒有燒開的生水，拿大馬勺舀起來就喝，甚至彎腰探頭就著水桶喝。有一次，我把一大馬勺水喝了一半，喝剩的一半嘩地潑到地上。婆正在廚房里揉面，從窗口看到了，心疼地說：“沒喝完的要倒回桶里！挑一擔水，要好幾里路，不比你們村里有井！”

于是婆便安排我和小舅去溝里抬水，好讓我們知道這水來得多么不容易。離家三四里遠的山溝里有一眼清泉，那是上天賜給村民賴以生存的甘霖。那是我第一次走那么遠去打水。溝畔長著一種叫野冬花的植物，葉子如蓋。打滿一桶水，摘兩片大葉子，洗干凈蓋在桶上，這樣水就不容易灑出來。山路彎彎，往返近一小時。

后來有一年大旱，泉水干涸，那時我已能挑水了。我和小舅一人挑兩個大桶，守在這泉眼邊，等那水一滴一滴從地底滲出，等夠一勺了，趕緊舀進桶里。整整一天，我們一勺一勺才刮滿兩擔水。挑著水走在路上，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前挪，生怕那水灑出一點兒來。婆早已等得心焦，不光要用這水煮面條，兩頭毛驢還等著喝。那時我才真正體會到，當年潑掉的半勺水的寶貴。

省著吃，省著喝，今天吃了要想著明天，明天要想后天，這是婆教給兒孫們的樸素道理。

目不識丁的婆，不知是天生還是生活所迫，竟好似有個“最強大腦”。這尤其體現在算數上，她會心算和口算，在農村大集上賣雞蛋，一個雞蛋幾分幾厘，幾個雞蛋幾毛幾角，答案總能脫口而出；其他涉及錢糧斤兩的算計，在她腦中轉得比商販還快。婆的幾個女兒都沒進過學堂，大概也得了她的傳授，在算數上都頗有天賦。尤其是小姨，遠嫁酒泉，一個人往返天水、酒泉之間做百貨小買賣，全憑這手快算，從不出錯。

婆沉穩而包容，她對生活的韌性，默默影響著家里每一個人，不光外爺，也浸潤到我們這些外孫心里。

婆的廚房，一側是灶臺，一側是土炕。婆在灶臺邊忙一家人的飯，外爺便在炕上架起鐵火盆熬罐罐茶。外爺年輕時上過學堂，雖未考學謀職，但識文斷字，酷愛讀書。農活之余，總愛拿本閑書看。大炕靠窗的位置是外爺的，窗臺上放著一個墨水瓶改的煤油燈，似乎在家里他掌握著點燈熄燈的這一點點絕對權力。一旦外爺噗的一聲吹熄燈芯，一家人便不再說話。

鄉村夜色沉靜，便桶放在屋外，起夜時夜露微涼，抬頭便看到繁星滿天，銀河絢爛，像一條大河倒懸在天際之間。在我的意象中婆和外爺，沉穩而寡言，卻如人生大師，人間煩難，仿佛都能在他們那兒找到答案。蒼天厚土，婆已離世多年，可仿佛仍然有股堅實的力量，從那片黃土地里傳來，仍然給子孫們源源不斷地輸送著生活的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