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構產業生態 動力電池回收迎來強監管時代

隨著我國新能源汽車產業高速迭代發展，廢舊動力電池產生量迎來爆發式增長，相關回收治理工作面臨嚴峻挑戰。日前，工業和信息化部、國家發展改革委、生態環境部、交通運輸部、商務部、市場監管總局六部門聯合印發《新能源汽車廢舊動力電池回收和綜合利用管理暫行辦法》（以下簡稱《管理辦法》），自2026年4月1日起施行。該辦法的頒布，標志著我國動力電池回收管理正式從“鼓勵引導”轉向“法治化強制”階段，通過全鏈條規范化管控，推動廢舊動力電池回收利用邁入高質量發展全新階段。

產業擴容催生雙重壓力 行業亂象亟待重拳整治

2025年，我國新能源乘用車市場滲透率達53.9％，首批投入使用的動力電池已進入規模化退役周期。數據顯示，2025年我國廢舊動力電池綜合利用量超40萬噸，同比增長32.9%，預計到2030年，全年動力電池退役量將突破100萬噸。若不對這些廢舊動力電池進行規范處置，其含有的重金屬不僅會對土壤、水源造成不可逆污染，還會造成鋰、鈷等稀缺金屬資源的嚴重浪費。

當前，動力電池回收行業亂象叢生，制約產業健康發展。其一，渠道失控與價格倒掛問題突出。正規企業因投入高額環保成本，回收報價普遍偏低；而小作坊無需承擔環保投入，以更高收購價截流絕大多數退役動力電池，導致正規企業產能利用率嚴重不足，長期陷入“吃不飽”的困境。其二，安全與環境風險隱患頻發。小作坊多采用露天焚燒、強酸浸泡等粗放式處理手段，不僅易引發電解液泄漏、重金屬污染，還因稀缺金屬回收率極低，造成資源極大浪費。其三，安全隱患溯源困難。部分翻新動力電池經激光焊接偽裝成新品流入電動自行車市場，火災風險劇增。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數據顯示，現階段我國動力電池規范化回收率不足25%，超七成退役電池通過維修點、二手車商等灰色渠道流失。

為整治行業亂象，國務院常務會議于2025年2月21日審議通過《健全新能源汽車動力電池回收利用體系行動方案》（以下簡稱《行動方案》），作為國家戰略層面的綱領性文件，《行動方案》明確了動力電池回收利用體系建設的總體目標、基本原則和框架性要求。隨著后續配套政策《管理辦法》發布，該政策已形成從頂層設計到具體實施的全方位監管體系。與2018年發布的《新能源汽車動力蓄電池回收利用管理暫行辦法》（以下簡稱現行政策）相比，《管理辦法》由六部門聯合出臺，法律約束力顯著增強，通過法治化手段填補監管空白，依托數字化技術強化動力電池全生命周期流向監測；而現行政策作為行業早期引導性文件，在責任認定、監管機制等方面存在短板，約束力有限。值得一提的是，《管理辦法》施行后，現行政策將同步廢止。

技術創新與硬核監管并行 重構產業發展生態

《管理辦法》的出臺是應對動力電池退役潮、填補監管空白、保障資源安全的必然選擇，與現行的引導性政策相比，其在責任體系、監管手段等方面實現多重突破，具體差異體現在七大維度：

一是構建剛性責任體系。鑒于現行政策未明確界定電池生產商、銷售商、維修網點等主體的回收責任，僅籠統提及“相關企業”，導致回收鏈條屢現斷裂?！豆芾磙k法》進一步明確了“誰生產誰負責、誰經手誰擔責”的原則，以動力電池企業、車企為回收“兜底”核心，覆蓋換電、維修、拆解、綜合利用等全環節主體，責任邊界更清晰、要求更嚴格。

二是建立全國統一溯源體系。針對現行政策僅建立基礎編碼制度，未明確唯一動態編碼規則及全生命周期綁定要求，導致無法實現電池流向閉環跟蹤的問題?！豆芾磙k法》要求為每塊動力電池賦予唯一動態編碼，覆蓋生產、裝車、維修、報廢、回收全生命周期，實現“一芯一碼、終身可追”。如果電池生產企業未按規定賦碼，將被追溯主體責任；車企若使用無編碼電池裝車，需限期整改并納入信用記錄；維修企業更換電池時需上傳新電池編碼至國家溯源平臺，若使用無編碼電池，將被吊銷資質；報廢新能源汽車時如果電池缺失唯一編碼，車輛將無法完成合規報廢流程；回收企業需通過溯源平臺核驗電池編碼，無編碼的電池將被視為“黑戶”，禁止進入合法回收渠道。

三是強化回收網點與資源效率管控。鑒于現行政策僅鼓勵建設回收網點，未要求省級以下政府建立屬地監管機制，亦未將回收責任納入車企及動力電池企業的強制性環保評價體系，政策落地完全依賴于地方政府的自覺性?！豆芾磙k法》要求動力電池企業需在銷售省級行政區設立與銷量相匹配的回收網點，并公布網點信息，不得拒收換電、維修企業移交的合規廢舊電池；車企需在地市級行政區布局回收網點，公示網點信息及電池維修、報廢、回收流程，并在電池達到報廢條件時主動告知用戶，不得拒收應自行回收的廢舊電池。同時，設定關鍵金屬回收率的嚴格底線標準，通過強制性指標、全鏈條責任綁定及技術協同機制，顯著提升資源循環效率，預計實施后我國動力電池金屬資源的綜合回收率將提升至95%以上。

四是明確禁止非合規梯次利用。由于現行政策未明確界定“梯次利用”的技術標準和應用場景，導致市場上大量退役電池以“梯次利用”名義流入電動自行車、低速電動車等禁止領域，且因政策邊界模糊而難以有效監管?！豆芾磙k法》首次廢止了“梯次利用”的模糊概念，明確禁止將廢舊電池直接或經加工后用于電動自行車等非合規領域，從源頭上規避二次污染與安全風險。

五是推行“車電一體”報廢制度。現行政策缺乏相關強制性規定，導致動力電池與車輛分流現象普遍存在?！豆芾磙k法》明確規定，新能源汽車報廢時，動力電池須與車輛同步移交至具備資質的拆解企業；若動力電池缺失，車輛將被認定為“缺失狀態”，車主將無法完成注銷手續或申領報廢補貼，從而從根本上切斷“車電分離”的灰色路徑，終結車主私自拆賣電池、車輛殘骸流入非正規渠道的亂象。需注意的是，換電車型因技術特性暫不適用該制度，配套細則正在制訂中，未來將納入統一監管框架。

六是覆蓋全鏈條中間環節監管。現行政策的監管重心集中于生產端責任延伸和回收端網點建設，對中間流通環節缺乏強制約束，例如僅要求企業采用易拆解設計、自建或授權回收網點，但未明確材料環保標準，也未對網點覆蓋率和回收效率進行量化考核，導致部分區域存在回收空白?！豆芾磙k法》首次將銷售、維修、換電等中間環節納入責任體系，實現全生命周期閉環管理。在銷售環節，動力電池企業需按照GB/T 34014規則在單體、模塊、電池包上粘貼唯一編碼，并同步向車企、維修企業提供編碼及拆解技術信息；車企與經銷商需確保電池編碼與車輛綁定銷售，并在新車交付時以書面形式告知車主電池報廢移交責任；在維修環節，維修企業更換電池時需實時將新、舊電池編碼錄入全國溯源平臺，動力電池企業需向授權維修點開放拆解技術參數，以確保安全拆卸與回收合規；換電模式允許電池與車輛分離流通，但要求退役電池集中移交資質回收企業，禁止分散處置。

七是強化違規懲戒力度。現行政策未設定任何行政處罰或法律責任條款，僅依賴企業自律，對未履行回收義務、未報送溯源信息等行為缺乏有效的懲戒措施，導致違規成本幾乎為零。《管理辦法》明確對回收違規行為設定警告、罰款、追究刑事責任等層級化處罰，大幅提高違法成本。其中，車企或經銷商未按規定編碼、上傳信息或惡意損毀、偽造、冒用編碼的企業與個人，將面臨責令整改、罰款等行政處罰，情節嚴重的可能被吊銷相關資質；維修企業私自處置舊電池，將被沒收違法所得、處以罰款，情節嚴重者吊銷資質；車主私自拆卸電池，將面臨罰款及車輛注銷受阻的懲戒；換電運營商未集中移交退役電池，按非法拆解論處。

優化資源成本結構 提升產業安全與消費權益

《管理辦法》不僅為車企、動力電池企業帶來長期利好，更將加速產業升級與市場整合，同時有效保障消費者權益、提升二手車流通效率。

在產業鏈層面，《管理辦法》要求鎳鈷錳回收率≥98%、鋰回收率≥90%，將倒逼車企和動力電池企業升級高效提取技術，降低對境外稀缺金屬采購的依賴度，增強產業鏈自主可控能力。同時，回收資源的優化利用將降低動力電池生產成本，有望推動新能源汽車售價或電池租賃費用下調，進一步提升產品市場競爭力。

在市場格局層面，剛性監管將推動回收行業向規范化、高值化轉型。非合規黑市作坊因原料來源被切斷將逐步退出市場，技術落后、環保不達標的小微企業也將被淘汰，行業份額加速向正規回收企業集中。具備全鏈條管控能力的頭部企業將成為核心受益者。中國電子節能技術協會電池回收利用委員會預測，2028年我國退役動力電池量將超400萬噸，回收行業產值達2800億元，有望成為新能源汽車產業鏈新的增長極。

在消費端層面，通過溯源機制透明化、責任主體明確化、市場秩序規范化，消費者權益得到充分保障。購買二手車時，消費者可通過溯源平臺查詢電池健康狀態、衰減率及維修記錄，徹底打破“電池信息黑箱”，降低購車風險；回收責任綁定生產者，讓消費者維權路徑更清晰，電池質量問題可直接追溯至車企；車電一體報廢制度封堵了車主惡意拆賣電池的行為，大幅提升動力電池來源可靠性。

值得關注的是，車質網針對“車電一體”強制報廢制度引發的產權爭議開展調查，結果顯示超八成的網友表示支持，其中50.4%的網友希望能完善電池殘值補償機制。當前《管理辦法》禁止個人轉賣、保留退役電池，卻未明確車企、回收企業需向車主支付電池殘值費用。對此，建議相關部門盡快出臺配套細則，將電池殘值評估納入報廢補貼算法，要求車企公示評估模型及價格構成，為非換電車型開放“電池殘值抵扣回收服務費”通道，保障車主合理收益，緩解產權矛盾。

總結：

《管理辦法》的實施，標志著我國動力電池回收正式進入強監管、法治化時代。通過“車電一體”報廢制度堵住非法流失漏洞，以動態編碼實現全生命周期精細化監管，搭配嚴格懲戒規則倒逼產業鏈全面合規。盡管短期內可能增加車輛報廢流程的復雜性，但從長遠來看，該辦法將系統性推動資源高效利用與生態環境治理，化解安全風險，為新能源汽車產業可持續發展筑牢制度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