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烏海,沙棗木的清香混著炒米的焦香飄滿長街;傍晚的屏山,臘肉的煙熏味與醪糟的甜香漫過山巒。同樣的春節,不同的風土,同樣的守望,不同的煙火。
年關將至,讓我們透過一段訪談,看見歲月深處的年味,感受一代人的情感守望與文化傳承。
![]()
![]()
![]()
![]()
![]()
![]()
受訪人
任忠杰
內蒙古自治區烏海市中級人民法院一級法官助理
![]()
受訪人
彭屏
四川省宜賓市翠屏區人民法院綜合辦公室主任
PART
年味地圖,南北各有風味
01
Q1
任法官,您筆下的漠北年味充滿了草原氣息,
沙棗木、奶皮子、手把肉……
哪些是您記憶中最深刻的年味符號?
任忠杰 / 受訪人
![]()
如果說有什么味道一聞到就知道“年來了”,那一定是沙棗木燃起的炊煙和手把肉開鍋時的香氣。在烏海,一進臘月,家家戶戶就開始曬奶制品、炸黃米油糕。母親總是天不亮就系上圍裙鉆進廚房,蒸鍋里的黃米年糕在蒸汽中慢慢膨脹,掀開鍋蓋的米香混著紅棗的甜,能飄滿整個院子。
Q2
彭法官,您來自川南,您記憶中的年味又是怎樣的?
彭屏 / 受訪人
![]()
我們那兒過年是從殺年豬開始的。冬至過后,父親翻出老黃歷選吉日,天蒙蒙亮母親就燒開水,鄰里親朋圍滿豬圈。殺豬匠念著吉利話,手起刀落,豬血流入兌了鹽水的木盆——那是做“頭刀菜”的。廚房里七大姑八大姨忙碌不停,豬肝、粉腸快炒,五花肉煸成回鍋肉,一桌刨湯宴熱滾滾上桌。那是一家殺豬大家香的熱絡,是鄉土最質樸的溫情。
PART
母親的手,年的溫度
02
Q1
母親,似乎是春節記憶中永遠忙碌的身影。
在您看來,母親是如何塑造了您對“年”的理解?
彭屏 / 受訪人
![]()
我母親最讓我懷念的,是她親手做的那些年貨。熬麥芽糖、做炒米糖、釀醪糟、炸酥肉……沒有一樣是買現成的。熬糖的鍋從早燒到晚,蒸汽裹著香甜漫滿全屋。我總蹲在灶邊,趁她轉身偷挑一點糖漿,拉絲能扯到半人高。如今商場里什么都有,卻再也找不到那種柴火熬出的甜,那種等待中的期盼與雀躍。
任忠杰 / 受訪人
![]()
母親的年,是從臘月初一開始的。她要挑最鮮嫩的羯羊肉,曬足夠的奶制品,炸滿滿一筐黃米油糕。除夕前她像上了弦的鐘表,揉面、搟皮、包餃子,碼好的餃子像一排排小元寶。她不僅忙吃的,還給每個人縫新衣,給窗欞貼紅剪紙,把曬干的沙棗串成串掛屋檐下。母親的手,是把尋常食材變成年味的那道“工序”,是把瑣碎日子過出儀式感的那份用心。
PART
變遷中的堅守
03
Q1
在物質豐富的今天,許多傳統年俗正在簡化。
兩位覺得,什么是春節里最不該丟失的東西?
任忠杰 / 受訪人
物質豐富了,但人情似乎薄了些。以前鄰里間互送年糕、幫忙包餃子是常事,現在更多是商場采購、手機祝福。但有些東西沒變——游子歸家的迫切沒變,母親忙碌的身影沒變,全家人圍坐守歲的那份溫暖沒變。年味從來不是某種固定程式,而是人與人之間情感的濃度,是對生活依然懷有的熱忱。
春節賦予我們的不是山珍海味的豐盛,而是母親炸油糕的滋滋聲;不是煙花爆竹的喧鬧,而是家人閑坐的燈火可親。年味從來都藏在瑣碎里,藏在期盼里,藏在代代相傳的守望里。
彭屏 / 受訪人
殺年豬的習俗還在,可摁肥豬的壯漢已添了白發;放鞭炮的快樂成了回憶;除了醪糟、臘肉等母親還堅持手工,這些年貨多從市場買回。年夜飯還是那口土火鍋,只是掌勺人換成了我。我曾以為是年變了,直到再站回老屋院壩才懂:變的從來不是年,是我們被歲月磨平了心境,被生活沖淡了儀式。
春節賦予我們的不僅僅是個長假,更是一場文化的儀式、情感的盛宴。無論是漠北的手把肉還是川南的土火鍋,舌尖上的味道會變,但團圓的心愿不會變;過年的形式會變,但對美好的向往不會變。
PART
法官視角下的年
04
Q1
作為一名法官,春節對您是否有特別的意義?
任忠杰 / 受訪人
每到年關,法院執行工作總是格外繁忙。我曾參與過兩次印象深刻的執行:一次是面對一位需為父親治病籌錢的中年人,我們協調后部分執行,緩解了他的困境;另一次是幫助農民工討薪,最終雇主不僅結清工資,還為他們購買了回家的車票。這些經歷讓我看到法律之外的溫情,也成為我心中深刻的春節記憶。
彭屏 / 受訪人
對我們法官而言,春節前是最為繁忙的攻堅期。既要為農民工追討薪資,讓他們安心回家團圓;也要調解家庭糾紛,讓親情在年關前回暖。每當看到當事人舒展的眉頭、握緊調解書匆匆趕車的身影,即使自家的年貨還來不及準備,心里也滿是暖意。能讓群眾過個安穩年,就是我們最踏實的“年味”。
![]()
![]()
從漠北風沙中的銅镲鑼鼓,到川南山村里的殺年豬聲;從母親手中金黃的油糕,到灶臺上溫著的醪糟——年味或許各異,但守望從未改變。
春節,是我們共同的文化契約,是時間河流中人為劃下的溫柔刻度。
春節將至,愿每個奔波在途的人,都能抵達屬于自己的那盞燈火;愿每份深情守望,都能等來團圓時分的那聲“回來了”。
![]()
2026
小彩蛋
兩位法官將他們關于“年”的所思所想
寫成了文章,一起來看看吧~
《漠北風年里的人間煙火》
![]()
歲月流逝,事物嬗變,物質生活水平節節攀升,商品琳瑯滿目的今天,許多人早已過上了天天餃子、頓頓肉香的富足日子。新年將至,烏海的街巷里年味愈發濃郁,沙棗木的清香混著炒米的焦香飄滿長街,人們的腳步也跟著輕快起來,采購年貨的人潮熙攘涌動,空氣里飄著奶皮子的甜潤、對聯的墨香,還有家家戶戶即將開鍋的手把肉香。
你看那遠在外地的游子,像歸巢的候鳥般歸心似箭,行囊里塞滿給家人的心意——一些肉鋪里掛滿牛羊肉,一些特色食品店里擺滿內蒙特產,一路風塵仆仆奔向家的方向;老人們搬出塵封的銅镲鑼鼓,蒙古族的孩子們換上繡著祥云的蒙古袍,在院子里排演著安代舞,笑聲灑滿了整條街巷;中青年人則穿梭在花市的姹紫嫣紅里,挑幾盆開得正艷的山丹花、冬梅,要把新居點綴得春意盎然。商場里更是人頭攢動,購物車碰撞的聲響、討價還價的熱絡、孩子們的歡笑聲交織在一起,馬路上的車輛排起長龍,卻絲毫不減人們忙年的熱情。包餃子、貼春聯、掛紅彤彤的燈籠,喜慶祥和的氣息在街巷間彌漫,我們就這樣迎來了春節。
春節,是刻在每個中國人骨子里最喜慶的傳統節日。一提及它,腦海里便會立刻浮現出璀璨的煙花、擺滿餐桌的豐盛菜肴、走親訪友的熱鬧寒暄,還有守在電視機前看春晚的溫馨。
回憶往日的春節,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爆竹聲里滿是鄰里和睦、闔家團圓的溫情。時代在進步,社會在發展,可歲末忙年時那份親情交織、其樂融融的氛圍,永遠像一壇醇厚的馬奶酒,讓人癡迷,讓人沉醉。
每到這個時候,家里最忙碌的,總是任勞任怨的母親。她的嘴里總念叨著過年的瑣事,從臘月初一就開始盤算著食材的采買——要去集市挑最鮮嫩的羯羊肉,要曬足夠的奶制品,還要炸滿滿一筐黃米油糕。除夕之前,母親更是像上了弦的鐘表,一刻也不停歇。天剛蒙蒙亮,她就系上藍布圍裙鉆進廚房,案板上的白面在她手下揉得光滑勁道,搟出的餃子皮圓溜溜、厚薄均勻,包好的羊肉胡蘿卜餡餃子碼在蓋簾上,像一排排圓潤的小元寶。蒸鍋里的黃米年糕在蒸汽中慢慢膨脹,掀開鍋蓋的瞬間,米香混著紅棗的香甜撲面而來;炸油糕的油鍋滋滋作響,金黃的油糕在鍋里翻滾,撈出來瀝干油分,咬一口外酥里糯,甜香滿口。她把這些精心準備的吃食一屜一屜凍好,整整齊齊碼進冷柜里,就盼著全家人能隨時吃上熱乎的飯菜。
母親的忙碌,從來不只在吃的上頭。我們小時候母親要給家里的每個人縫新衣服,要給窗欞貼上紅彤彤的剪紙——剪的是花草,貼得端端正正,才算添了年的喜氣。她還會把曬干的沙棗串成串,掛在屋檐下,說是給孩子們留著過年解饞,也盼著來年日子甜甜蜜蜜。
春節的一大特征就是除舊迎新,一進臘月,民間的大掃除便如約而至。擦窗欞、掃屋角,拂去積了一年的塵埃,也掃去一整年的煩憂。這習俗,源起我國原始社會的“臘祭”,傳說每逢臘盡春來,先民們便殺豬宰羊,祭祀祖先與上蒼,祈求來年風調雨順、避禍免災。他們用朱砂涂紅臉頰,踩著鼓點載歌載舞,歌聲與笑聲震徹村寨,那份古樸的虔誠與熱烈,穿越千年時光,依舊在歲月里熠熠生輝。“拜年”更是春節里不可或缺的儀式。人們穿著簇新的衣服,走街串巷,拱手作揖。少者躬身祝長者“身體硬朗,賽過草原的雄鷹”,長者含笑盼后輩“學業精進,前程像烏海的湖水般寬廣”。聲聲祝福裹挾著暖意,在街巷間流淌,節日的喜慶熱烈,便在這一來一往的問候里,抵達了頂峰。
我總覺得,如今的年,是屬于孩童、少年與青少年的。他們有著錦衣玉食的安穩,有著無憂無慮的時光,過年于他們,是新衣、是紅包、是煙火漫天的歡喜。而上了年紀的人,過年時未必能享得多少閑適。且不說在安享天年之前,還要為子孫奔波忙碌,積攢過年的物資,為了讓后輩日日都能過得像過年一般,終年辛勞不休;就算是圍坐堂前,享著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那份疲憊里,也難免會涌上一句“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的喟嘆。
這般心緒,是否有些消極?倒也未必。“既無長繩系白日,又無大藥駐朱顏”,生命有限,本就是不隨人主觀意志轉移的自然規律。人生短促,細數下來,除去三分之一的酣眠時光,除去童蒙未開的六七年,除去寒窗苦讀的十幾年,余下的光陰,又能有幾個完整的十幾年?于是每當過年之時,總不免因這辭舊迎新的奔波與喧囂,耗去了諸多寸寸珍貴的時光而感到懊悔與無奈。
此時此刻,生出許多古人曾有過的“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的悵惘,或是“四時更變化,歲暮一何速”的傷感,便也合情合理。歲尾年頭,人們總不免追悔,悔恨舊歲里虛度了光陰,悔恨未曾完成年初許下的“宏圖”。然而,這滿心的懊悔,卻絲毫也不妨礙人們懷揣著“一年之計在于春”的希冀,重新站在時光的渡口。悔恨——希冀——再悔恨——再希冀,如此循環往復間,生命的書頁,便一頁頁悄然翻完了。
時間本就如一條奔騰不息的長河,無始無終,沒有千年、世紀、年月日、時分秒的界限。除夕與元旦相接的那一剎那,本無任何標志,只是人們按照自己的意愿,將那一瞬的光陰割裂開來,才仿佛有了一座無形的高山,將過往與新生,劃分得那樣涇渭分明。同樣,也是人們依照自己的意志,將這滔滔不絕的時光,切割成諸多長短不等的計量單位,劃分出“過去”“現在”與“未來”,“昨天”“今天”與“明天”的段落。于是,時光的無涯之涘,便有了丈量的刻度,而我們,便在這清晰的刻度里,細數流年,慢慢老去。
過年最大的好處,莫過于借著這辭舊迎新的契機,靜下心來回眸過往。看那些未竟的心愿、錯失的機遇,化作心頭淺淺的悔與憾,卻也成為鞭策我們向前的動力,盼著來年少留幾分遺憾。我們既有聽命于時間的被動,也有爭取時間的主動,這其中的取舍,全在自己。
想來也是,對于幸福時光的記憶,總要比對痛苦的記憶淡一些。只要你經歷過艱苦,心底就會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滄桑感。新的一年春節到來,陽光燦爛的笑容會映亮心房,當那些關于年的美好回憶洶涌而來——母親灶臺前忙碌的背影、孩童手中綻放的煙花、鄰里間溫暖的問候,生活中所有的齟齬與不快,便都蕩然無存,不值一提。誠心誠意地祝福每一位親朋、同事,原來竟是這樣幸福的一件事。
在慶祝春節的日子里,大紅燈籠高高掛,家家門上張貼的倒“福”。事實上,在我們的生活中,幸福與困難就像飄蕩在空氣中的塵埃,隨時都可能降臨在我們身上。所謂寵辱不驚、笑傲江湖,既是一種人生態度,也是一種氣節與高貴品質。的確,無論大千世界是紅塵滾滾,還是濁浪滔天,只要我們心底有快樂、有熱愛,便日日都能擁有一份美好心情。待凜冬離去,雪融草青,烏海的草原重新泛出綠意,相信一定有新的相逢將溫暖延續。世界很大,幸福很小,希望如期而至的不止春天,還有平平安安的你。
如今再憶起過年的心境,早已不是孩童時只盼新衣美食的雀躍,也不是年輕時奔波忙碌的浮躁,而是多了幾分沉靜與安然。原來年味,從來都藏在漠北煙火人間的瑣碎里,藏在母親炸油糕的滋滋聲里,藏在家人閑坐的燈火里,藏在歲歲年年的期盼與守望里。縱使歲月滄桑了容顏,那份對年的眷戀,對團圓的渴望,終究會在心底,釀成一壇歷久彌香的甜。
作者:任忠杰
《年味里的鄉愁》
![]()
年末的風掠過川南屏山縣的小山村,捎來臘肉的煙熏味與醪糟的甜香。我站在老屋院壩,望著遠處凝黛的錦屏山,恍惚間,便跌回了兒時的年關。那時的年,從冬至過后的殺年豬啟幕,經祭灶、團年、上墳、走親戚,直至正月十五鬧元宵,纏纏綿綿一個多月。如今歲月流轉,錦屏山的輪廓依舊,年的味道卻在新舊交替里,釀出了化不開的濃濃鄉愁。
兒時的年,是熱熱鬧鬧的人間煙火。冬至一過,父親便翻出泛黃的老黃歷,細細挑選殺年豬的吉日。農村講究“三不殺”,亥日、初一、十五絕不動刀,圖的是來年平安順遂。天剛蒙蒙亮,母親就開始燒開水,柴火舔著鍋底,沸水翻滾著白汽。豬圈旁早圍了鄰里親朋,五六名壯漢齊聲吆喝著摁住肥豬,殺豬匠拎著尖刀大步上前,嘴里念著“豬兒投好胎,來年好再來”的吉利話,手起刀落間,豬血汩汩流入兌了鹽水的木盆里——這是最金貴的“頭刀菜”。燙豬、吹氣、刮毛、開膛破肚,殺豬匠手藝嫻熟利落,不多時,白凈的豬身便分解妥當。五花肉、夾縫肉、豬頭、豬腿整整齊齊碼在籮筐,二刀肉、豬油、豬內臟則掛上房梁。村里人評判一戶人家的豬喂得好不好,就看那肥膘的厚度,三指寬算剛合格,巴掌厚才是頂好。
廚房里,七大姑八大姨忙碌不停。豬肝、粉腸、肉絲大火快炒,鍋氣滋滋作響;五花肉煸出油脂,炒成噴香的回鍋肉;豬血慢煮成嫩滑的血旺,豬肺燉上清甜的蘿卜;一桌鮮香撲鼻的刨湯宴,轉眼便熱滾滾端上了桌。鄰里親朋圍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笑聲朗朗,漫過山巒。那時候,是一家殺豬大家香,是鄰里間不分你我的熱絡,是鄉土里最質樸的溫情。
臘月二十三祭灶,是年關里藏著的虔誠。母親將灶臺擦洗得一塵不染,點上油燈、擺上祭品,低聲念叨著“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祈求灶神爺保佑家宅平安,來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備年貨的日子里,老屋的每個角落都浸著香甜。那時候沒有現成的年貨,每一口吃食都藏著母親的辛勞,是歲月熬出來的嫻熟技藝,更是藏在煙火里的愛。
熬麥芽糖,是兒時最期盼的事。母親總要提前半個月就泡上小麥發麥芽,熬糖的鍋從早燒到晚,熊熊柴火映亮灶房,蒸汽裹著香甜漫滿全屋。我蹲在灶邊,盯著鍋里漸漸黏稠的糖漿,趁母親轉身的間隙,偷偷用筷子挑上一點,拉絲能扯到半人高,甜絲絲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樂得瞇起眼睛。熬制的麥芽糖,一部分保留糖漿,做炒米糖、果果等甜點;一部分熬成緊實的糖塊,取一小塊含在嘴里,甜味從舌尖沁入心脾。
制作果果、炒米糖是母親的拿手好戲。蒸熟的糯米放入簸箕揉爛晾涼切塊,或攤開陰干;河沙在鐵鍋中炒熱,倒入米塊、米粒;米塊膨脹后放入糖漿,再裹上芝麻便是果果;米粒膨脹后倒入提前準備好的模具,加入糖漿用滾筒反復壓制,冷卻切塊就是炒米糖。果果、炒米糖酥脆可口,是兒時獨有的零食。
釀醪糟是母親的壓箱本領。糯米、大米按一定比例混合蒸熟,入瓷盆撒上酒曲,放進谷倉蓋好稻草,待發酵完成,便成了清甜的醪糟。清晨舀一勺,煮成醪糟粑粑或是荷包蛋,暖意從胃里漾到心底。炸酥肉是家家戶戶的必備,肥瘦相間的夾縫肉和排骨裹上調滿佐料的粉糊,放入沸騰的油鍋中炸至金黃,外酥里嫩、肉香撲鼻。豬頭肉、五花肉等抹上鹽、花椒、八角等調料,腌制幾天后掛在灶房梁上,用青杠樹、鋸木面、柏樹枝煙熏,油脂析出、染上棕色,慢慢就變成了臘肉。
除夕的鞭炮聲,是兒時年的序曲。父親總在年夜飯前點燃一串鞭炮,我捂著耳朵躲在門后,待炮聲落盡,便沖出去撿啞炮,揣在衣兜里,時不時掏出來點燃,丟進水里、扔向菜地。
小時候農村日子清貧,年夜飯是我們期盼了一年的饕餮盛宴。母親一大早就開始忙活,土火鍋、臘肉、香腸、糖醋鯉魚、涼拌折耳根……滿滿當當湊成一大桌。最難忘的,還是那口黑亮的砂陶土火鍋。鍋底鋪著芋頭、干筍、木耳,中層碼著雞肉、豬蹄、酥肉,上層蓋著肉丸、蛋餃、炸豆腐,爐膛里添上通紅的炭火,咕嘟咕嘟燉上兩個時辰,肉香、菜香漫得滿屋子都是。一家人圍坐,你一筷子我一勺,砂陶鍋的溫度暖著手心,團圓的溫情暖著人心,歲歲年年,皆是期盼。
大年初一上墳祭祖,是兒時刻在骨子里的規矩。清晨吃過湯圓,便跟著長輩出發,踏著田埂上的薄霜,踩著鄉間的泥土路,背篼里裝著臘肉、炒米糖、白酒等祭品,還有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錢。到了祖墳前,擺上祭品,燒紙磕頭,長輩們對著墳塋絮絮叨叨,說著今年的收成、家里的近況,仿佛逝去的親人從未離開。我雖似懂非懂,卻也學著長輩的模樣恭恭敬敬磕頭,心里滿是敬畏。
走親戚一般從初二開始,迎來送往、增進親情。跟隨父親、母親先后前往外公外婆、舅舅、姨媽、姑姑、干爹等家中“送節”,也等著親戚上門“拜年”。那時候的禮物很簡單,白酒、白糖、炒米糖、罐頭,更多的是象征意義。我對此樂此不疲,可與久未見面的小伙伴玩彈珠、踢毽子、捉迷藏,吃到美食、糖果,還能拿到壓歲錢,簡直太安逸。但是,樂中總是伴著悲的。走遠親的暈車,吐得七葷八素;與小伙伴的離別,哭得稀里嘩啦。
長大后求學、工作,腳步越走越遠,回家的路越來越長,年也過得越來越倉促。殺年豬的習俗還在,可摁肥豬的壯漢已添了白發,鄰里親朋齊聚的刨湯宴,也少了幾分往日的熱鬧;放鞭炮的快樂成了回憶,除了醪糟、黃粑、臘肉、酥肉還是母親堅持手工制作,其余年貨皆是從市場上買回或網購;年夜飯的主角依舊是土火鍋,只是母親年事已高,主廚的人換成了我,雖然菜式未變,味道卻總覺得遠不如從前。
我曾以為是年變了,直到再站在老屋的院壩,看暮色四合、日升月落,才懂得變的從來不是年,是我們被歲月磨平了心境,被生活沖淡了儀式;故鄉也從來不是一個地點,是我們走得太快,忘了回頭看看那些藏在煙火里的美好。
錦屏山的風依舊輕柔,老屋依舊炊煙裊裊,殺年豬的熱鬧、祭灶神的虔誠、放鞭炮的雀躍、上墳祭祖的莊重,還有麥芽糖的甜、炒米糖的脆、醪糟的醇、年夜飯的香,早已成了山村兒女獨有的鄉愁印記。那些在新舊交替里慢慢更迭的年俗,那些代代相傳、從未褪色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根,是藏在歲月里的暖,是我無論行至何方,都能找到歸途的深深依戀。
作者: 彭屏
編輯:胡雪
來源:中國法官文學藝術聯合會微信公眾號
編輯:李斯坦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