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后,媽媽睡著了。
我窩在媽媽逐漸冰冷的懷里,躲在大石頭下,含著媽媽的手指,吃著紅糖水。
黑方塊里傳來爸爸的聲音。
“先救輕傷員和青青,至于江寧,她命硬的很,讓她多等一會死不了。”
真的是爸爸,媽媽說爸爸很快就要來救我們了。
可是爸爸為什么讓媽媽多等一會,我看了一眼睡著的媽媽,悄聲跟爸爸說話。
“爸爸,媽媽睡著了,她給了我很多紅糖水喝。”
“糖水味道怪怪的,但是我不怕,媽媽說糖水喝完前爸爸就來抱寶寶了。”
黑方塊里突然沒有聲音了,我繼續吃著糖水。
然后聽著那邊又傳來爸爸大聲命令別人來找寶寶的聲音。
我開心的拍了拍手,爸爸要來抱寶寶了。
“找到了!在這里!有個孩子還活著!”
一道刺眼的光柱射了進來,扎得我眼睛生疼。
我下意識地往媽媽懷里縮,可媽媽硬邦邦的,像塊石頭。
“媽媽,天亮了,我們可以回家了嗎?”
我推了推媽媽的胸口。
那里不再軟綿綿的,而是塌陷下去一大塊,全是黏糊糊的東西。
“快!先把孩子抱出來!”
一雙粗糙的大手把我從媽媽懷里硬生生扯了出來。
“我不走!媽媽還在睡覺!我要等媽媽!”
我哭喊著,手死死抓著媽媽的一片衣角。
“嘶啦”一聲。
衣角斷了。
我被那個橘黃色的叔叔抱在懷里,嘴邊全是干裂的紅渣子。
那是媽媽喂我的“紅糖水”。
“念念!我的念念!”
一個跌跌撞撞的身影沖了過來。
是爸爸。
他身上穿著那件昂貴的西裝,只是沾了些灰,看起來有點狼狽。
他一把搶過我,把我按進懷里。
“太好了,你還活著,嚇死爸爸了……”
他在哭,身體在發抖。
可是,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甜膩的、刺鼻的香水味。
那是媽媽最討厭的味道,她說那是壞女人的味道。
我在爸爸懷里掙扎了一下。
“爸爸,媽媽還在下面,她睡著了。”
爸爸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沒有看廢墟下的媽媽,而是把我的頭死死按在他的肩膀上,不讓我看。
“念念乖,媽媽……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
“不,媽媽就在下面!”
我急了,指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媽媽給我喝了好多紅糖水,她說喝完爸爸就來了。”
爸爸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看著我嘴角的暗紅色血痂,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周圍的醫生和護士都沉默了。
有個護士姐姐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只有爸爸,他的眼神在躲閃。
他在怕什么?
是因為那個黑方塊嗎?
那時候,黑方塊里傳出爸爸的聲音,像怪獸一樣吼叫。
他說媽媽命硬,死不了。
我趴在爸爸耳邊,輕輕問了一句:
“爸爸,為什么我們要讓媽媽多等一會?”
爸爸猛地推開我,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他的眼神里沒有驚喜,只有驚恐。
救護車嗚哇嗚哇地叫著。
我坐在車上,手里還攥著那片碎布條。
爸爸坐在我對面,一直在搓手。
他的手很干凈,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不像媽媽的手,全是泥和血。
“念念,你在下面……有沒有聽到什么?”
爸爸試探著問我,眼睛卻不敢看我。
我舔了舔嘴唇,嘴里還有那股鐵銹味。
“聽到了。”
爸爸渾身一抖。
“聽到了……什么?”
“聽到爸爸說先救青青姐姐。”
車廂里的空氣好像凝固了。
旁邊的醫生正在給我擦臉,聽到這話,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頭看了一眼爸爸,眼神很冷。
爸爸尷尬地擠出一個笑,比哭還難看。
“念念聽錯了,那時候信號不好,爸爸是太著急了。”
“是嗎?”
我歪著頭看他。
“可是青青姐姐是誰?為什么她比媽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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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他轉過頭去看窗外,假裝在擦眼淚。
到了醫院,好多人圍著我們。
閃光燈咔嚓咔嚓地閃,刺得我睜不開眼。
爸爸突然變了個人。
他抱起我,對著鏡頭痛哭流涕。
“感謝老天爺,把女兒還給了我!只要念念沒事,我什么都愿意換!”
記者們都在抹眼淚,夸爸爸是個好父親。
我趴在他肩頭,看著他不流眼淚卻干嚎的側臉。
我覺得他像電視里的小丑。
進了病房,我終于看到了那個“青青”。
她住在一個很大的單人病房里,穿著粉色的蕾絲裙子,正在吃草莓蛋糕。
她一點傷都沒有,連頭發絲都是順滑的。
床邊坐著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阿姨。
那個阿姨長得很漂亮,身上就是爸爸懷里的那股香水味。
“顧城,你來了。”
阿姨站起來,眼圈紅紅的,看起來楚楚可憐。
爸爸放下我,快步走過去,握住那個阿姨的手。
“曉月,青青怎么樣?嚇壞了吧?”
我站在門口,感覺自己像個多余的垃圾。
青青看到了我。
她皺起鼻子,指著我說:
“媽媽,這就是那個喝血的野孩子嗎?她好臟啊。”
喝血。
野孩子。
我看著她嘴角的奶油,肚子咕咕叫了一聲。
那個叫曉月的阿姨走過來,蹲在我面前。
“這就是念念吧?真可憐,快來讓阿姨抱抱。”
她伸出手,手腕上戴著一個金鐲子。
那個鐲子,和媽媽的一模一樣。
媽媽說,那是爸爸送給她的結婚十周年禮物。
為什么會在她手上?
一股無名的火從我心底燒起來。
我像個被激怒的小獸,猛地撲上去,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腕上。
“啊——!”
壞阿姨尖叫起來,用力一甩。
我人小力氣小,直接被甩飛出去,頭撞在了床腳上。
好疼。
但我沒哭,我死死盯著她。
“顧念!你瘋了嗎!”
爸爸沖過來,一把推開我,心疼地捧起壞阿姨的手。
“曉月,你沒事吧?出血了沒有?”
他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我。
“誰教你這么沒教養的?快給阿姨道歉!”
我趴在地上,額頭上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
也是紅色的。
和媽媽喂我的水一樣。
我看著爸爸,輕輕地說:
“爸爸,我也流血了,你也讓我多等一會嗎?”
病房里瞬間安靜下來。
爸爸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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