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傳統評點看金庸｜《射雕》篇：金庸如何寫出最精彩的段落？

評點是中國古典小說獨有的鑒賞傳統，經金圣嘆、脂硯齋而發揚光大，其將批者的妙語附在小說字里行間，兼具文化與美學意義。金庸小說的根脈深處，也流淌著中國古典小說的血液。本專欄便從中國傳統評點學視角，對金庸小說逐一復盤，細讀金庸江湖的敘事美學與技法得失。

《射雕英雄傳》，廣州出版社·朗聲圖書，2020年2月版

《射雕英雄傳》此書高潮迭起又妙趣橫生，單就閱讀體驗而言，可說是金庸群書中最暢快之一。然而，若要講這本書中情節之最緊湊、沖突之最跌宕的段落，我看要屬全書第三部從丐幫大會到第四部初一燈大師為黃蓉治傷這一部分。

這部分從君山軒轅臺的步步驚心，寫到鐵掌峰的森然奇險，再到黑沼遇瑛姑的詭譎，直至一燈大師處的前塵舊事，情節層層推進?！段淠逻z書》《九陰真經》等關鍵線索，一燈、裘千仞等關鍵人物，也一一登場。這么紛繁的情節與人物，金庸卻如一位丹青國手，潑墨、設色、留白、渲染，諸般手段出神入化，處理得從從容容，游刃有余；讀者則目不暇接、茶飯不想。

那么，這段精彩情節，金庸是如何寫出來的？

首先看這一大段的結構。評點家講小說結構，最愛兩個詞：一曰“關目”，二曰“接筍”?！瓣P目”本是戲曲術語，指最緊要的情節關口；“接筍”則來自古建筑里的榫卯，講一段情節如何嚴絲合縫地轉入下一段，李漁說編戲如縫衣，“湊成之工，全在針線緊密”。金庸這一大段重要的“關目”極多，然而絲毫不見散亂，正是在情節的“接筍”處下足了功夫。

這大段以軒轅臺丐幫內亂起始，內亂未平，裘千仞登場，將江湖恩怨與宋金沖突關聯起來，并隨后順勢借裘千丈引出《武穆遺書》下落的線索，這是第一層“轉”；隨后二人來到鐵掌峰，黃蓉被裘千仞擊傷，于是情節的重點又轉向治傷；二人逃跑誤入黑沼，被瑛姑指點治傷路徑，這是第二“轉”；最后過漁樵耕讀四關見一燈，經由瑛姑的錦囊而引出老頑童、瑛姑、歐陽鋒、裘千仞與一燈等人多年前圍繞《九陰真經》與情仇的紛爭，這是第三“轉”。

這一連串的情節環環相扣，就如長江大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氣脈紛繁而絲毫不斷，這種“一波才動萬波隨”的寫法，正是小說家見功力處。

1983版電視劇《射雕英雄傳》里的瑛姑

最妙的是，這段精彩紛呈，然而每個情節又各有色彩，寫法各不相同。

第二十七回《軒轅臺前》丐幫內斗，此時郭靖黃蓉身陷君山大會，黃蓉初醒觀察周遭環境，金庸如此起筆：

月光下看得明白，四下都是湖水，輕煙薄霧，籠罩著萬頃碧波……見十余丈外有座高臺，臺周密密層層地圍坐著數百名乞丐，各人寂然無聲。

“萬頃碧波”是空間的極度開闊，“密密層層”的數百丐幫弟子，本該是喧囂吵鬧，此刻卻如泥塑木雕般死寂，“寂然無聲”。

金庸在這里用“冷”筆寫“熱”場。這節黃蓉郭靖被彭長老暗算，楊康又篡奪幫主，并造謠生事，情節本該緊張刺激，但開篇卻是一段極寂靜、平和的景色描寫。金庸小說極少鋪敘景物，但少有的景物描寫總能傳神。這一段以靜襯動，作為濃墨重彩的重頭戲的開篇，正像是武林高手動作前的“蓄勢”。

隨后，正當丐幫內亂處于膠著之時，鐵掌幫幫主裘千仞突然闖入，于是內亂的情節為之一頓，而宋朝與金國爭斗的線索浮出水面。這在技法上又是“橫云斷山”，裘千仞突然橫插進來，硬生生截斷了原來的敘事流。讀者的注意力剛被丐幫的命運抓緊，瞬間又被另一條線奪取。

黃蓉巧破楊康詭計，精采絕倫，自不必提。單說丐幫情節之后，經由鐵掌幫，線索自然轉入《武穆遺書》，而黃蓉隨之重傷，情節的色調也為之一變。丐幫大會，洞庭湖上是明月高懸，天朗氣清，而情節到了鐵掌峰，則突然奇詭、陰森。無論是裘千仞練功的詭秘，還是黃蓉突受重傷，讀者的心情都為之一滯。而等到黃蓉、郭靖逃離了鐵掌峰，進入黑沼時，整個小說的色調氛圍進入了陰森詭譎的極致，這里也有一處小的環境描寫：

一團茫茫白霧裹著兩間茅屋，燈光便從茅屋中射出。

這“白霧”與“黑沼”的強烈色差，正像是瑛姑那扭曲而又凄迷的內心世界。而瑛姑少年白頭，話語間又似隱藏著諸多怨毒，讀者的好奇心也隨之被勾起。也正是瑛姑指點郭靖黃蓉前往一燈大師處治傷，于是情節再次突轉，色調也隨之變化。一燈大師所在，景物是這樣的：

郭靖扶著黃蓉上岸，將鐵舟拉起放在石上，雙槳放入舟中，回過頭來，見水柱在太陽照耀下映出一條眩目奇麗的彩虹。

按照常理，救人如救火，此刻二人前來求醫問藥，本該是一路過關斬將的快節奏。但金庸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設置了漁樵耕讀四道關卡，在極緊處偏要寫得極慢、極雅。尤其是到了“讀”這一關，黃蓉命在旦夕，卻還要與書生朱子柳坐而論道，談論孟子、對聯，妙趣橫生。這種“忙中作閑”的寫法，用文化的厚度來稀釋情節的緊迫感，讓讀者在極度緊張的喘息中，獲得了一種審美的愉悅。這種節奏上的“頓挫”，就像京劇里的“亮相”，動作停了，神氣卻更足了。

《射雕英雄傳》插圖（姜云行/繪），郭靖背著受傷的黃蓉拜見一燈大師前遇到漁樵耕讀的考驗，坐在懸崖石頭上的就是書生朱子柳

回想這一大段中幾處高潮，郭靖黃蓉每次應對各不相同。第一次在丐幫大會，靠的是郭靖臨場頓悟《九陰真經》要旨，第二次在鐵掌峰，靠的是黃蓉借白雕飛離懸崖的“奇想”（或者說是金庸的奇想）；第三次前往求醫，則是靠黃蓉巧智。若是大部分網文，恐怕就會次次“臨陣突破”，次次爽了。

金庸的功力就在于，這一段近十萬字層層推進的高潮，既有雷霆萬鈞的沖突，又有風雅蘊藉的閑筆，線索多而不雜，情節張弛有度。這種在冷暖、動靜、快慢之間自如切換的敘事魔法，令人讀罷掩卷，仍覺余音繞梁，久久不能自已。

金庸的敘事藝術，一文難以說盡。但只要是有過茶飯不思的閱讀體驗，便知道其中樂趣。不知讀者朋友閱讀時是否有其它印象深刻的段落？歡迎分享！

閆力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