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ichael Koresky
翻譯:覃天
來源:《Film Comment》
(2018年10月10日)
正如我們所了解的,以及史學家們撰寫的那樣,電影史幾乎完全是一部明確的,關于異性戀(以及白人和男性)的歷史,那些經典影片的觀眾長期以來一直不得不在影像的邊緣和縫隙中尋找酷兒們的跡象。尤其是那些美國作者電影的代表人物們——他們的名字喚起了一種關于電影感覺與想象的完整、自洽的宇宙,例如希區柯克、斯科塞斯、泰倫斯·馬利克、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斯派克·李、昆汀·塔倫蒂諾和韋斯·安德森,這些藝術家顯然對以任何重要方式探索同性戀角色都不感興趣。由于他們無處不在的電影作品早已讓其他許多人的職業生涯黯然失色,這在書寫任何一種主流同性戀電影史方面都是不容忽視的。
標志性導演在他們的影片中,讓酷兒形象出演核心角色的情況十分罕見,不過卻令人印象深刻,以至于達到了抽象的程度——約翰·休斯頓的《禁房情變》(又譯《金色眼睛的映像》)史蒂文·斯皮爾伯格的《紫色》,以及大衛·林奇的《穆赫蘭道》只是三個例子。不用說,在每部電影中,角色的同性戀傾向都會成為情節的觸點,而不是偶然的,一種性心理動機的表達。讓我們來快速地簡化一下這三部復雜的電影:《禁房情變》中的彭德頓少校(馬龍·白蘭度飾)被壓抑的同性戀欲望折磨;《紫色》中的西麗(烏比·戈德堡飾)在舒格·艾弗里的懷抱中找到了慰藉,部分原因是對一個充斥著可怕、辱罵的男性世界的回應;《穆赫蘭道》中的黛安/貝蒂(娜奧米·沃茨飾)身上報復心切的女同性戀情結,這些電影都在敘事與角色的層面上產生了雙重效果,它們都來源于自我的分裂,關于這一點,你更容易在弗洛伊德的「意識分裂」學說而非性經驗中找到根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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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兒的偶然性本質在美國電影從未得到過正視,但話又說回來,一部電影中就幾乎沒有什么偶然,在電影中,一切都起到了某種能指的作用:一切事物都是有原因的。這種觀點將我們的目光轉向了斯坦利·庫布里克,這位可以說是最后一位帶有強烈作者意識的美國電影人身上,這位傳奇又嚴苛的導演,在美國文化中創造了自己完整的美學系統,以至于他最經典的那些電影作品,看起來簡直就是一塊塊屹立的巨石。庫布里克的電影堅硬、陽剛、不屈——但如果換個角度來看,它們也與所有這些形容詞相反。作為一個嚴格遵循現代主義電影原則的導演,庫布里克也不斷地破壞自己的策略,詭秘地動搖了觀眾的視野。他早先采取的一種方式是在自己的作品中夾帶充滿了諷刺意味的性場景,例如1962年的《洛麗塔》中暗示性的食物隱喻,以及1964年的電影《奇愛博士》開場時,帶有「陽物崇拜」的意味,那些顯得精力充沛,成群出行的B-52轟炸機。
然而,庫布里克的電影作品中也點綴著隱含的酷兒性的例子,這些實例可能會暫時突破他嚴密控制、一絲不茍的框架,故意擾亂他電影中以異性戀為標準的敘事流程。最明顯的是1960年的《斯巴達克斯》中具有同性戀意味的洗澡場景,勞倫斯·奧利弗飾演的克拉蘇告訴托尼·柯蒂斯飾演的奴隸安東尼納斯,他的口味既包括蝸牛,也有牡蠣。(譯者注:雙性戀的隱喻臺詞。)在1971年的《發條橙》中,亞歷克斯身旁那位好色的、厭惡那些曠課學生的德爾托德先生以一種不僅僅是懲罰的方式,把手放在了艾利克斯穿著緊身白色內褲的胯部。或許最具挑釁性的是,在1975年的電影《巴里·林登》中,有一個短暫但令人難忘的時刻:巴里在池塘里偶然遇到兩名士兵,他們赤身裸體,手牽著手,彼此表達著愛意:「在這樣的時刻,我意識到我有多么在乎你,沒有你的生活將是多么空虛。」巴里從遠處偷聽他們,抓住時機帶著其中一名男子的衣服逃走,并盜取了他的身份;然而,以這對戀人為代價,人們卻感受不到其中的幽默感——其中包含了一種令人振奮的東西,它直截了當地宣布,同性愛情在當時或任何一個歷史時刻都存在,而電影(以及注重繁衍的歷史本身)長期以來一直否認了這一事實。這一切都是偶然且引人注目的。這一幕僅此而已:那兩個角色消失了,但對愛的表達揮之不去,無論它被描繪得多么滑稽,特別是在《巴里·林登》這樣一部「證明浪漫和婚姻終究只是機會主義交易」的電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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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們如何才能將《閃靈》中那個令人難忘、令人震驚的瞬間與上述的內容聯系起來呢?也正是那個瞬間可能讓《閃靈》成為庫布里克所有電影中最具酷兒性的一部影片。那一瞬間是在電影接近高潮的時候拍攝的——樓上的那個房間里正在發生一些事情。謝莉·杜瓦爾飾演的溫蒂——在此之前,她還不能在「遠望酒店」中看到任何鬼魂,因為她顯然沒有像兒子丹尼和丈夫杰克那樣被「閃靈」詛咒過,不過,現在她不知何故能看到酒店的鬼魂從睡夢中驚醒。驚恐的溫蒂瘋狂地在走廊里尋找丹尼,丹尼正被她兇殘、著了魔似的丈夫追殺,她偶然發現了一些非常、非常不對勁的事情。在來到「遠望酒店」這所大而深的建筑,許多個樓梯頂端后,她注意到其中一個房間的門是開著的,按照常理,在他們一家待在這里,漫長的冬季看守期,所有這些房間應該都是空置的。溫蒂的臉上寫滿了可怖的驚慌,她張大了嘴,顫抖著,對眼前的景象表示震驚;庫布里克迅速地將鏡頭切換到了她所看到的景象——對觀眾來說,起初這一幕真的很難理解,好像它是庫布里克故意安排的;他們感到困惑,而不是驚訝——從開著的門的邊上望去,我們看到一個穿著某種動物服裝的人跪在地板上,身體靠在床邊;衣服背面的一個襟翼敞開著,露出了赤裸裸的屁股。突然,他意識到有人在看著他,這個顯然是男性、笨重的身影,慢慢地傾斜到門框的空間里。他的頭轉向溫蒂,戴著棕熊面具。另一個人,這個人沒有面具偽裝,身子向前挺了起來,現在很明顯,戴著面具的那個人的臉被埋在了另一個人的胯部里。當這兩個人物奇怪地回頭凝視溫蒂——還有我們時,鏡頭突然落到了他們身上。受傷的溫蒂驚恐地揮舞著手里的刀,飛奔而去。
乍一看,這一幕的效果令人毛骨悚然,不過你看的次數越多,就會覺得它越荒唐可笑。它的出現毫無動機,以至于處于滑稽的邊緣。然而,它也象征了權力的突然反轉:我們和溫蒂已經成為這些食尸鬼們游戲的入侵者。這家旅館顯然是他們的。
影片中的這一幕只持續了20多秒,但它已經被困惑、嘲笑和辯論了多年——當它沒有被忽視時。甚至連令人著迷的,關于《閃靈》的詳細紀錄片《第237號房間》都沒有討論這個場景。在亞歷山大·沃克、西比爾·泰勒和烏爾里希·魯奇的書《斯坦利·庫布里克——導演:視覺分析》中,只提到了這一點:「這是一個有關一對死而復生的鬼魂的變焦鏡頭,其中一個人打扮成熊的樣子,顯然正在給另一個人口交……與其說這個鏡頭有點嚇人,不如說它令人費解。這一幕本來也可以被剪掉,而不會有任何損失。」在這樣一本對每一個細節都細致入微的書中,這段描寫相當隨意,不屑一顧。既然大多數人都同意庫布里克電影中很少有意外,甚至是隨意考慮的畫面,人們應該認為這一場景不僅僅是關于性欲旺盛的鬼魂的笑話。溫蒂看到這一幕時的恐懼——不僅僅是源于她看到了這對不應該出現在那里的人,而且目睹了他們的性行為——幾乎就像一個原始的場景。這不是偶然的,這是她遇到的第一個幻影:是一種越界力量的釋放,那力量只是在溫蒂遠不完美的外表下勉強被壓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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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人將這些無名人物追溯到斯蒂芬·金原著小說中的一段話,其中描述了一位「遠望酒店」的前主人與一名穿著狗狗服裝的客人之間的施虐受虐關系。當然,將庫布里克拍攝這一場景的動機,歸因于斯蒂芬·金自己在小說中忽視的這一細節,顯然是愚蠢的。關于這個場景中的人獸交合,最重要的似乎不是它可能意味著什么,而是它根本不應該存在。庫布里克電影中的家庭成員幾乎一致地陷入了困境:變態(《洛麗塔》和《巴里·林登》中的怪誕繼父)、分居(海伍德·弗洛伊德在《2001:太空漫游》中與小女兒進行「初代Skype式」的遠程交流),或者極度脆弱(比爾和愛麗絲在《大開眼戒》中的存在主義性愛冒險)。在《閃靈》中,真正的「鬼魂」是酗酒、虐待和通奸——鬼魂只是代表、訪客以及象征性的對抗。庫布里克的這部終極恐怖電影也是對核心家庭的惡搞:畢竟,這是一部關于父親、母親和孩子逐漸屈服于被迫、孤立的家庭生活疾病的電影。
當溫蒂目睹這兩個人不正當的行為時,「遠望酒店」已經開始活躍了起來。她看到的下一個鬼魂是一個穿燕尾服的男人,舉起酒杯,笑容滿面,似乎沒有注意到他自己臉的正中間有一個血淋淋的裂縫,好像他的頭即將一分為二。「很棒的聚會,不是嗎?」他咯咯笑了起來。就像樓上的人一樣,鬼魂是那些參加派對的,亂搞男女關系、狂歡的人,是從木制品中走出來的活潑的性生物。他們是即將吞噬杰克并將他拉攏進他們世界的古怪特工。在庫布里克的電影中,性意味著越軌:它隱藏在緊閉的房間里,隱藏在森林的隱蔽角落,藏匿在為頹廢和精神錯亂的人舉辦的秘密派對上。庫布里克的世界充斥著表演、面具、服裝和不當欲望。也許,沒有什么比「一個人簡單地玩樂」更能擾亂庫布里克電影的流暢性了。當惡魔出現的時候,這些人就出來玩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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