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維視域下《山居秋暝》四版英譯互鑒——信達雅為核心的價值參照

作者 王永利

古典詩詞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璀璨瑰寶，也是文化出海、文明互鑒的核心載體，王維《山居秋暝》的經典英譯，正是中華詩詞跨文化傳播的生動樣本，其探索實踐對文化強國建設有著深刻啟示。文化強國建設離不開文化的國際表達，詩詞英譯作為跨語際傳播的關鍵橋梁，讓中式山水禪意與田園美學走出國門，而文化互鑒的本質，正是在精準的文化轉譯中實現審美共鳴。四版譯作對“信達雅”的不同詮釋與極致追求，印證了這一翻譯準則是文化出海的核心要義——唯有守“信”、達“意”、臻“雅”，才能讓中華詩詞的意境與內涵跨越語言壁壘，讓世界讀懂中國之美，為文化強國建設筑牢跨文化傳播的根基。

王維（693年或694年或701年—761年），字摩詰，號摩詰居士，原籍河東蒲州。后遷居京兆藍田，祖籍山西祁縣。唐朝詩人、畫家。王維創作的描繪山水田園等自然風景及歌詠隱居生活的詩篇，繪影繪形，有寫意傳神、形神兼備之妙。王維以清新淡遠，自然脫俗的風格，創造出一種“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東坡題跋·書摩詰藍田煙雨圖》）“詩中有禪”的意境，在詩壇樹起了一面旗幟。

王維創作《山居秋暝》的背景：王維隱居鐘南山下輞川別業。唐玄宗統治下，開明的宰相張九齡、李林甫相繼罷官，朝政日趨昏暗，王維的政治熱情冷卻下來，對政治抱著消極的態度。開元二十八年（740）后，他在終南山構筑了別墅，過著半官半隱的生活，此詩即作于這個時期。

這首詩為山水名篇，寫初秋時節山居所見雨后黃昏的景色，于詩情畫意之中寄托著詩人高潔的情懷和對理想境界的追求。

《山居秋暝》

王維

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

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接下來，我們首先看看戴清一女士的譯作：

Dwell on a Hill in the Autumnal Eve

By Wang Wei

The void hills refresh after rain,

As chilly autumn comes to reign.

A white moon shines amid the pines,

Clear waters run over the stones.

Bamboos echo with wash maidens,

Fish boats stir up the lotus leaves.

Let vernal flowers cease growing,

I rather stay here this evening.

（摘自戴清一《中國古典詩歌英釋100首》第52頁。中國對外翻譯出版有限公司，2011年7月第1版）

戴清一女士，畢業于某大學英語專業，長期擔任某大廠（化工集團）國際部譯員，她的這首譯作，可圈可點。

優點：

第一，刻意營造韻律美與對仗美，比較貼合原詩的格律特質。前兩聯嚴格押尾韻，“rain/reign”（/re?n/）、“pines/stones”（/a?nz/）韻腳和諧，讀來朗朗上口，還原了原詩“秋、流、舟、留”的押韻特質，讓譯文具備“詩歌的音樂性。句式對仗：原詩中“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的千古對仗，在譯文中得到精準呼應。上下句均為“形容詞+名詞+動詞+介詞短語”的結構，詞性、句式完全對稱；后一聯也采用了相同的短句結構，讓英語讀者能直觀體會中式古典詩詞的對仗美感。

第二，煉字具有巧思，貼合王維詩的禪意與空靈美。首句“空山”譯作void hills，而非“empty mountains”：“void”比“empty”更具文學性與禪意，既指山林的“空曠無雜”，又暗含心境的“空靈澄澈”，精準承載了原詩中“空”的多層內涵。“refresh”（使清新），用擬人化的動詞勾勒出雨后山林的鮮活感，將“新雨洗空山”的畫面感具象化，比單純的介詞短語更有動態美。“浣女”譯作wash maidens，而非“washing girls”：“maiden”本身帶有“少女、嫻靜女子”的古典典雅感，比口語化的“girls”更契合中式古典詩詞的意象調性，保留了“浣女”的詩意美。

第三，情感表達較貼合原詩的主觀心境，有共情力。原詩雖無明確的第一人稱主語，但通篇暗含詩人王維自身的歸隱心境，尾聯更是詩人直抒胸臆的內心獨白。戴譯采用第一人稱的直白表達，讓情感更真摯、更貼近原詩。尾句用“I rather stay”直接表達“愿留此地”的心境，精準還原了原詩中詩人對山居生活的偏愛與歸隱的決心。

此外，戴清一的譯文延續了王維詩“語淡意濃”的特質，用詞簡潔，無多余修飾，以最短的句式勾勒畫面，貼合原詩的語言風格。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部分詞匯語氣過重，與原詩的淡遠基調相悖。“天氣晚來秋”譯作As chilly autumn comes toreign：“reign”的本義是“統治、主宰、君臨”，帶有強烈的主觀掌控感，而原詩的“晚來秋”是秋意隨夜色自然漸至，輕柔、舒緩，無任何“強勢主宰”的意味，“reign”的使用讓秋意的表達過于生硬，與原詩的淡遠基調不符。“蓮動下漁舟”譯作Fishboats stir up the lotus leaves：“stir up”的意思是“攪動、攪亂、激起”，帶有明顯的“刻意動作感”，而原詩的“蓮動”是漁舟順流而下時，蓮葉被輕輕搖蕩的自然狀態，無“攪動”的刻意感，“stir up”讓畫面的動作過于激烈，破壞了田園的清幽與悠然。

其次，丟失部分核心動作與因果關系，語義表達不完整。“竹喧歸浣女”譯作Bamboos echo with washmaidens：“echo with”僅表達“竹林與浣女的聲音相互共鳴”，是并列關系，完全丟失了原詩的核心動作“歸”（歸家），也未體現“竹喧因浣女歸而生”的因果關系；譯文僅寫了“竹林與浣女”的關聯，卻未說明浣女的狀態，讓畫面失去了動態的敘事性。“漁舟攪動蓮葉”，卻丟失了原詩的關鍵動作“下”（順流而下）。此外，“漁舟”譯作復數Fish boats，原詩的“漁舟”是單數泛指，聚焦于一葉漁舟的悠然畫面，復數讓畫面變得分散，失去了原詩的畫面聚焦感。

再次，部分語義偏差或內涵縮窄，丟失原詩的煉字內涵。“明月松間照”譯作A white moon shines amidthe pines：“white”僅側重月光的顏色，而原詩的“明”核心是月光的皎潔、清亮，“bright”才是更貼合的選擇；“white moon”的表達略顯生硬，也丟失了“明月”的皎潔美感。“隨意春芳歇”譯作Let vernal flowers cease growing：首先，“春芳”的內涵是春日的芳華美景（包括春花、春草、春日的生機等），而非單純的“vernal flowers”（春花），詞匯縮窄了“春芳”的內涵；其次，“歇”的本義是“消逝、凋零、落幕”，而“cease growing”僅指“停止生長”，并非“凋零”。

再其次，韻律的后期銜接稍顯生硬，存在“為韻造詞”的痕跡。“maidens”（/?me?dnz/）與“leaves”（/li?vz/）并無韻腳呼應，與前兩聯的工整押韻形成反差，讓譯文的韻律感前后脫節；為了讓后兩聯的句式與前兩聯保持一致，刻意將“竹喧歸浣女”簡化為“Bamboosecho with wash maidens”，丟失了核心動作，這是典型的“為形舍義”，也是古典詩詞韻譯的常見缺憾。

此外，個別細節的文化意象簡化，丟失部分田園內涵。將“清泉”簡化為“Clear waters”，丟失了“泉”（spring）的“清冽、靈動”特質，“waters”的表達過于籠統，不如“spring”更能體現山泉的清透與鮮活。尾聯“this evening”的表達過于直白，僅指“今夜”，而原詩的尾聯并無明確的時間限定，是詩人對山居生活的長久偏愛，而非僅“今夜愿留”，“this evening”縮窄了詩人歸隱心境的時間內涵。

總之，戴清一女士的譯作，是韻譯視角下的比較優質范本，一些瑕疵，也是形美為先的必然取舍。

接下來，我們看看美國漢學家宇文所安的譯作：

Mountain Dwelling in Autumn, in the Evening Glow

By Wang Wei

After fresh rain on empty mountains,

the air of autumn closes in.

Bright moon shines between the pines,

clear spring flows over stones.

Bamboos rustle — washing girls head home,

lotus stirs — a fishing boat drifts down.

Though springtime fragrance fades away,

a gentleman may linger here.

（摘自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編譯的《中國文學選集：從先秦到唐宋》（An Anthology of Chinese Literature: Beginnings to 1911）中收錄了王維的《山居秋暝》英譯。）

優點：

第一，意境還原精準，貼合“山水田園詩”的畫面感。宇文所安的譯文完全保留了原詩的“畫面敘事邏輯”：從雨后空山的整體秋景，到明月松泉的特寫，再到竹喧蓮動的動態場景，最后落腳于詩人的歸隱心境，空間與情感的遞進與原詩高度契合。如“Bright moon shines between the pines, clear spring flows over stones”，直譯卻不生硬，用英語最簡潔的動賓結構勾勒出靜景的清透，精準還原了原詩“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視覺美感，無多余修飾，契合王維“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特質。

第二，語義忠實，無過度增刪，貼合原詩的簡潔性。“竹喧歸浣女”譯作“Bamboos rustle — washing girls head home”，用“rustle”（沙沙作響）對應“喧”，既貼合竹林晃動的聲音特質，又避免了“noise”等詞的喧鬧感，契合原詩“喧而不躁”的田園動態。尾聯“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譯作“Though springtime fragrance fades away, a gentleman may linger here”，準確傳遞出“春芳消逝卻仍愿歸隱”的核心情感，無刻意的詩意拔高，忠實于原詩的淡然心境。

第三，文化意象的“通俗化轉譯”，降低西方讀者理解門檻。原詩中的“浣女”“漁舟”“王孫”均為中式田園文化意象，宇文所安未做晦澀的文化注解，而是采用通俗化的直譯+意譯：“浣女”譯作“washing girls”，雖未體現“浣紗”的古典意象，但直接讓西方讀者理解“洗衣的女子”這一身份，無理解障礙；“王孫”譯作“a gentleman”，貼合西方文化中“紳士”的身份意象，同時傳遞出原詩中“文人雅士”的核心內涵，既避免了“prince”（王子）的字面誤譯，又適配選集的通俗譯介定位。

第四，句式適配英語詩歌，讀感自然流暢。宇文所安打破了原詩的五言格律與對仗結構，采用英語自由詩的短句形式，行尾無強制押韻，以“意群停頓”替代中式詩詞的節奏停頓，貼合英語讀者的詩歌閱讀習慣。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弱化了原詩的韻律美與對仗美，丟失古典詩詞的形式特質。中式古典詩詞的韻律美是其核心藝術特征之一，原詩雖為五言律詩，押“秋、流、舟、留”的平聲韻，韻腳和諧，讀來朗朗上口，音樂美與意境美相融。而宇文所安的譯文采用英語自由詩形式，行尾無押韻，也無明顯的節奏韻律，雖貼合英語詩歌的現代風格，但作為古典詩詞的譯介，丟失了原詩的音樂美，讓譯文更像是“意境優美的散文”，而非“詩歌”，與原詩的文學體裁特質有一定偏差。

此外，更舍棄了原作的對仗結構。如“明月松間照”是“名詞+方位+動詞”，“清泉石上流”是“名詞+方位+動詞”，譯文卻為“Brightmoon shines between the pines, clear spring flows over stones”，句式無嚴格的詞性對仗；“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的譯文更是用破折號銜接，打破了原詩的對仗節奏，讓英語讀者無法體會中式古典詩詞的形式美感，這是“歸化翻譯”對原詩形式特質的必然舍棄。

其次，部分煉字的精妙性與層次感未傳遞，丟失原詩的“言有盡而意無窮”。首句“空山新雨后”的“空”，譯作“empty”，僅體現“空曠”的空間特質，卻丟失了原詩中“空”的多層內涵——既指山林的清幽空寂，又指詩人的心境空靈，還暗含“遠離塵囂”的歸隱意涵。“天氣晚來秋”的“來”，譯作“closes in”（逼近、來臨），原詩的“晚來秋”是秋意隨夜色慢慢降臨，而“closesin”帶有一絲“包圍”的意味，與原詩的淡遠基調略有違和。“竹喧歸浣女”的“歸”，譯作“head home”，是口語化的表達，雖精準但丟失了“歸”的古典美感，原詩的“歸”既指浣女歸家，又暗含“歸隱”的雙關意涵，與尾聯的“王孫自可留”形成呼應，而“head home”僅為字面的“回家”，消解了這份雙關。

再次，部分文化意象的古典內涵被簡化，丟失中式田園的文化底蘊。宇文所安的“通俗化轉譯”雖降低了理解門檻，卻也簡化了部分意象的古典內涵，讓譯文的文化厚度稍顯不足：“浣女”譯作“washing girls”，丟失了“浣紗”這一中式古典意象的美感，中國古典詩詞中的“浣女”多與江南水鄉、田園清幽相連，是極具詩意的文化符號，而“washing girls”更偏向于日常化的描述，缺乏古典美感；“春芳”譯作“springtimefragrance”，僅指“春天的芬芳”，卻丟失了原詩中“春芳”所代表的“春日美景、塵世繁華”的內涵。“王孫”，宇文所安的譯文僅傳遞了“紳士”的身份，卻丟失了這一意象的楚辭溯源與文化引申，讓尾聯的歸隱心境少了一份古典文化的支撐。

再其次，個別細節的邏輯銜接稍顯生硬。如“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譯作“Bamboos rustle — washing girls head home, lotus stirs — afishing boat drifts down”，用破折號銜接“景”與“人”，雖能體現“以景襯人”的手法，但破折號的停頓稍顯生硬，原詩中“竹喧”與“歸浣女”、“蓮動”與“下漁舟”是因果相融、渾然一體的，景隨人動，人因景現，而譯文的破折號讓景與人的銜接有了割裂感，丟失了原詩的渾然天成。

總之，宇文所安的譯作，這是一版“為西方讀者而生”的優秀譯介，而非“為古典詩詞愛好者而生”的極致譯作，其優劣的評判，需放在具體的譯介語境中來看。

接來下，我們看看許淵沖大師的譯作：

Autumn Evening in the Mountains

Wang Wei

After fresh rain in mountains bare,

Autumn permeates evening air.

Among pine trees bright moonbeams peer,

Over crystal stones flows water clear.

Bamboos whisper of washer maids,

Lotus stirs when fishing boat wades.

Though fragrant spring may pass away,

Still here’s the place for you to stay.

(摘自中譯出版社《畫說唐詩》第111頁。2025年4月第一版)

許淵沖先生的這版譯文是其“意美、音美、形美”三美論的經典實踐，也是《山居秋暝》英譯中“信、達、雅”平衡度最高的版本。

優點：

第一，音美極致：韻律工整，節奏和諧，貼合中西詩歌的音樂性。許淵沖實現了四聯全程嚴格的尾韻對仗，且節奏統一，兼具英語詩歌的抑揚格韻律與中式詩詞的鏗鏘感。韻腳工整且全程連貫：采用ABAB式通篇一韻到底，bare/air（/e?/）、peer/clear（/??/）、maids/wades（/e?dz/）、away/stay（/e?/），每聯上下句韻腳和諧，讀來朗朗上口，還原了原詩“秋、流、舟、留”的平聲韻美感；節奏高度統一：每句均為7-8個音節，采用英語詩歌經典的抑揚格節奏，輕重音錯落，無生硬的停頓或堆砌，既符合英語讀者的詩歌閱讀習慣，又貼合中式五言律詩的短句節奏；詞匯的音義相融：如whisper（輕響）、peer（探入）、wades（輕涉）等詞，發音輕柔，與原詩“淡遠、清幽”的基調高度契合，實現了“聲音與意境的統一”。

第二，形美精妙：對仗工整且自然，句式對稱無刻意感。首聯：After fresh rain in mountains bare / Autumn permeates evening air，均為“介賓短語/主謂結構”，介詞in/of對應，名詞mountains/evening、rain/air對應，形容詞bare后置修飾與evening前置修飾形成互補對稱；

第二，- 頷聯/頸聯/尾聯：同理，`maids/wades`、`away/stay`的韻腳對仗與句式對稱結合，四聯形美貫穿始終。

第三，意美核心：煉字精準，承載原詩多層內涵，還原禪意與田園美。王維詩的精髓在于“一字傳神”與“禪意空靈”，許淵沖的煉字遠超宇文所安的“語義直譯”與戴清一的“部分偏差”，每個詞匯都能承載原詩的多層內涵，既精準傳遞字面意思，又還原深層的意境與禪意，甚至通過擬人、動靜結合讓畫面更鮮活。如“空山”譯作mountains bare，“明月松間照”的peer擬人化動詞，意為“探入、凝望”。以crystal（水晶般的）修飾石，側面烘托泉的清冽，再以clear后置修飾水，雙重突出“清”。whisper（輕響、低語）精準貼合“喧”的內涵——原詩的“喧”非“喧鬧”，而是竹林的輕響+浣女歸家的輕聲笑語，是清幽中的動態。wades（輕涉、緩步而行）精準還原“下”的悠然：漁舟順流而下，輕輕涉過蓮葉間，蓮葉隨波輕動，糾正了戴清一stir up（攪動）的強勢感。

第四，情感意境的精準貼合，信達平衡：無增刪，無偏差，語義忠實且表達流暢。如Still（依舊、始終）則還原了“隨意”的淡然：任憑春芳消逝，這方山居依舊是歸處，精準傳遞王維“醉心田園、愿長留此地”的歸隱心境，無刻意的抒情，卻情感綿長。全程無主觀增刪，無核心語義偏差：從雨后空山的整體秋景，到明月松泉的特寫，再到竹喧蓮動的動態，最后到歸隱心境的抒發，原詩的畫面邏輯、情感遞進完全保留，且英語表達流暢自然，無“中式英語”痕跡，做到了“信”與“達”的完美平衡。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個別細節的語義輕微微調，少量詞匯略顯籠統。用water替代了更精準的spring（泉），water雖能體現“清”，但略失“泉”的“清冽、靈動、山泉潺潺”的特質，稍顯籠統。

其次，部分文化意象的深層內涵略有簡化。“浣女”譯作washer maids雖精準貼合“浣紗的女子”的核心意思，maids也有古典典雅感，但丟失了中式詩詞中“浣女”與“江南水鄉、田園清幽”綁定的文化符號美。“王孫”譯作`you`：雖讓讀者共情，卻丟失了《楚辭·招隱士》中“王孫”的文化溯源（原指貴族子弟，后引申為文人雅士），西方讀者無法體會這一意象的古典文化支撐，但不影響對“歸隱心境”的理解。

再次，少量倒裝/表達為適配韻律稍顯刻意。為了強化對仗與韻律，許淵沖在頷聯使用了倒裝句式（bright moonbeams peer/flows water clear），雖符合英語詩歌的經典表達，但日常閱讀時稍顯刻意；此外，water clear的形容詞后置修飾，也是為了適配韻腳與對仗，少量讀者可能會覺得不如正常語序直白（但這是詩歌翻譯的常規手法，非硬傷）。

此外，wades：本義為“人/動物涉水”，用于漁舟屬于詩意的活用，雖能傳遞“輕涉蓮葉間”的畫面感，但部分西方普通讀者可能會對“漁舟wades”的搭配略有疑惑，（但結合上下文，畫面感會立刻顯現，無理解障礙）。

總之，許淵沖先生的這版《山居秋暝》譯文，是中式古典詩詞英譯的天花板級作品，將其“意美、音美、形美”的翻譯理念發揮到了極致。從跨文化傳播的角度，它既保留了王維山水詩的禪意、田園美與中式詩詞的核心特質，又讓西方讀者能感受到詩歌的音樂性、形式美，做到了“中西審美兼顧”。

盡管有許多翻譯家紛紛翻譯了王維《空山秋暝》，但是與許淵沖大師相比，都相形見絀。我把自己的拙作拿出來獻丑，向大師們學習，向大師們致敬。分析得失，有助于讓中國古典詩詞跨越山海，在異語境煥發活力。

Autumn Dusk in the Hollow Hills

By Wang Wei

Translated By WangYongli

After fresh rain, the Hollowhills breathe clear;

Autumn descendsthrough dusk-softened air.

Through pines, thebright moon spills its beams near，

O’er cold bare stones, clear springs glide withcare.

Bamboos murmur as homebound washer maids draw near,

Lotus sways as fishingskiffs glide there.

Let spring’s sweet charms all fade and disappear;

Here the noble soulmay abide for e’er.

首先，我試圖努力做到錨定原詩，無增刪無偏差，因果與內涵全還原。如“空山”譯hollow hills，搭配擬人breathe clear，既守“空”的清寂，又現雨后空山的空靈禪意。“清泉”譯springstreams，精準規避water的籠統，還原“泉”的清冽靈動；“竹喧歸浣女”以murmur貼合“喧”的輕響（非喧鬧）。glide there還原“下”的順流悠然，fishing skiffs替代boats，以小舟意象貼合田園的精致淡遠，同樣用as體現“蓮動因漁舟”的邏輯，比破折號銜接更渾然。

其次，我努力貼合英語詩歌表達邏輯，無中式英語，口誦流暢文讀自然。如貼合歸隱的“長留”之意，for e’er的韻律延長，讓情感余味綿長，比for ever更具詩韻。

再次，全程一韻到底，對仗工整，我采用英語詩歌經典的ABAB通篇一韻，韻腳為/e?/（clear/air/near/bare/repair/there/disappear/e’er），韻腳和諧且無生僻詞，口誦時朗朗上口。此外，句式對仗自然無刻意，如“歸浣女”as homebound washer maids draw near。“drawnear”表 “歸至、行近（居所）”，貼合浣女勞作后緩步歸家的輕緩狀態，與“竹喧”bamboos murmur的輕柔韻律呼應，無古奧感，且near是 /e?/ 韻，與下句there完美對仗，同時homebound+ draw near強化“歸家”的語義，比單字更具畫面感。詞性、節奏對稱，貼合中式詩詞的形美，又不違背英語表達邏輯。

當然，和許淵沖大師相比，我用詞還不夠凝練，此外我的譯作還存在許多不足，希望大家不吝賜教。

綜上所述，無論是戴清一的主動貼合中式五言律詩的對仗、韻律特質，詞匯選擇更具古典典雅感，還是宇文所安“重意輕形、貼合西方讀者”的譯介思路，還是許淵沖大師的核心突破，在于不刻意為了韻律犧牲語義，不刻意為了忠實犧牲詩韻，不刻意為了西方接受犧牲中式文化內涵，真正實現了“信達雅”的高度統一，同時貼合英語詩歌的傳播規律，翻譯無止境，沒有最好，只有更好。每一次精細打磨，每一步精益求精，都是為讓王維的山水禪意與田園之美，讓中國古典詩詞，跨越山海，能以優美的異語形式被精準傳遞、長久流傳。（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