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從部隊回家探親，給未婚妻家曬糧食，一頓飯后我主動退婚

1985年的夏末，暑氣還未完全褪去，部隊批給我的二十天探親假終于下來了。綠皮火車哐當(dāng)哐當(dāng)晃了三十多個小時，窗外的風(fēng)景從軍營的規(guī)整，變成了家鄉(xiāng)的黃土坡，下了火車，又借了生產(chǎn)隊一輛半舊的自行車，蹬了兩個小時，終于抵達(dá)了未婚妻秀蓮家所在的靠山屯。

黃土路兩旁的玉米稈已經(jīng)泛出淺黃，沉甸甸的玉米穗耷拉著腦袋，風(fēng)一吹，葉子沙沙作響，空氣里滿是麥糠的干燥和泥土的清香。這是我從小熟悉的氣息，可胸腔里卻揣著一股說不出的忐忑——我和秀蓮是入伍前由媒人撮合定親的，兩年間，我們只見過三次面，大多時候靠書信往來。她在信里總說，家里人都待見我，她爹娘也常念叨，等我退伍回來，就風(fēng)風(fēng)光光辦婚事。

這次回來，我特意從部隊服務(wù)社挑了兩塊最時興的的確良布料，一塊藏青，一塊淺粉，藏青的給秀蓮爹做褂子，淺粉的給秀蓮做連衣裙；又帶了兩斤上海產(chǎn)的奶糖，那是當(dāng)時稀罕物，準(zhǔn)備給秀蓮和她年幼的弟弟。我滿心歡喜，想著好好表現(xiàn)表現(xiàn)，順便和秀蓮家商量年底定婚期的事，等退伍后，就風(fēng)風(fēng)光光把她娶回家。

趕到秀蓮家時，已是晌午，日頭正毒，曬得人皮膚發(fā)燙。秀蓮娘正站在院門口張望，看見我騎著自行車過來，立馬臉上堆起笑，快步迎了上來，伸手就接過我手里的布料和奶糖，嘴里不停念叨：“建軍啊，可算回來了！一路坐火車、騎自行車，受累了吧？快進(jìn)屋歇著，我這就去給你做飯。”

我剛走進(jìn)院子，就看見秀蓮躲在屋門后，探著腦袋看我，臉蛋一紅，又飛快地縮了回去，還是和以前一樣靦腆。秀蓮爹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煙袋鍋?zhàn)幼套堂盁煟匆娢遥皇俏⑽Ⅻc(diǎn)了點(diǎn)頭，吐出一口煙圈，悶聲說了句：“回來了。”

院子里鋪著一大片竹席，上面曬滿了剛收割的小麥，金黃的麥粒在太陽下泛著耀眼的光，看得人心里發(fā)暖。秀蓮娘搓著雙手，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懇切：“建軍啊，本來該讓你進(jìn)屋歇晌，可你看這麥子，今個兒日頭足，再不曬透，趕上下雨就該發(fā)霉了。你弟弟年紀(jì)小，干不動重活，你爹腰不好，彎不下身子……”

我沒等她把話說完，就脫下身上的草綠色軍裝外套，搭在墻角的石磨上，只穿一件白色背心，挽起袖子說：“嬸子，沒事，我年輕力壯的，在部隊天天訓(xùn)練，這點(diǎn)活兒不算啥，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拿起墻角的木锨，我才發(fā)現(xiàn)，曬麥子這活兒，比部隊的隊列訓(xùn)練、五公里越野還要累。正午的太陽像個大火球，烤得后背火辣辣地疼，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進(jìn)麥堆里，瞬間就沒了蹤影。麥粒硌得手掌生疼，沒一會兒，掌心就磨出了紅印，胳膊也開始發(fā)酸發(fā)麻，可我不敢停——我想著，多干點(diǎn)活，秀蓮家總能多待見我?guī)追帧?/p>

秀蓮偶爾會端著一碗涼水出來，小聲勸我：“建軍，歇會兒吧，喝口水，別中暑了。”她的聲音軟軟的，眼神里滿是心疼。可她話音剛落，屋里就傳來秀蓮娘的喊聲：“秀蓮，瞎磨蹭啥呢？把那筐豆角擇了，晚上炒著吃，別總圍著你對象轉(zhuǎn)，活兒還沒干完呢！”

秀蓮臉一紅，只好把水遞給我，匆匆跑回屋里擇豆角。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絲暖意，又有幾分說不清的滋味——她太聽話了，聽話得有些沒主見。

曬到后半晌，鄰居王大爺路過，蹲在院墻外，抽著煙跟我閑聊：“建軍小子，在部隊吃苦了吧？你這未婚妻秀蓮，人長得俊，性子又軟，是個好姑娘，你可有福氣了。”我笑著回話，心里也美滋滋的。可王大爺話鋒一轉(zhuǎn)，壓低聲音說：“就是秀蓮她娘，過日子太精，凡事都想著她兒子，你可得多留心點(diǎn)，別吃虧。”

我當(dāng)時沒往心里去，只當(dāng)是老人隨口念叨，笑著擺了擺手：“嬸子人挺好的，就是勤快，想把日子過好。”王大爺搖了搖頭，沒再多說，嘆了口氣，慢悠悠地走了。

傍晚時分，麥子終于曬透了，我和秀蓮爹一起，把麥子裝進(jìn)麻袋里，整整裝了八大麻袋，堆在院子的角落里，像一座小小的金山。我累得渾身酸痛，胳膊都抬不起來，后背被曬得通紅，沾上衣服都有些疼。秀蓮娘走過來，看了看那八大麻袋麥子，臉上的笑更濃了：“還是部隊鍛煉人，建軍就是不一樣，比村里那些懶小子勤快多了，也能干多了。”

晚飯很快就做好了，桌子上擺了四個菜：一盤炒雞蛋，黃澄澄的，看著很誘人；一盤咸菜疙瘩，切成絲，是農(nóng)家常吃的小菜；一碗豆角燉土豆，沒放多少油，寡淡無味；還有一小盤臘肉，油光锃亮——那臘肉，還是我上次探親寄回來的，特意讓秀蓮娘給秀蓮補(bǔ)身體的。

入座時，秀蓮娘特意把那盤臘肉往她兒子跟前推了推，又給兒子夾了一塊，然后轉(zhuǎn)過頭，眼神直直地看著我，開門見山問道：“建軍啊，嬸子也不跟你繞彎子，你在部隊一個月掙多少津貼？聽說現(xiàn)在退伍，部隊能給不少安置費(fèi)，是真的嗎？”

我心里咯噔一下，沒想到她這么直接，但還是如實回答：“嬸子，我在部隊的津貼不多，一個月就幾十塊錢，主要是保家衛(wèi)國，不為掙錢。安置費(fèi)也沒多少，大概幾千塊，夠?qū)砦覀冎棉k點(diǎn)結(jié)婚的東西，湊活著過日子。”

我話音剛落，秀蓮娘就立刻接了話，語氣理所當(dāng)然：“那可不夠啊建軍！你看，秀蓮弟弟也到了說親的年紀(jì)，現(xiàn)在村里說親，彩禮錢就得不少，還得蓋房子，不然人家姑娘根本不肯來。”

她頓了頓，眼神里帶著算計，繼續(xù)說道：“我跟你說，你退伍后，別去城里找工作了，就在村里種地，正好能幫襯著你弟弟。你們結(jié)婚后，你那筆安置費(fèi)，得先拿出來，給你弟弟蓋三間磚房，再湊點(diǎn)彩禮錢，等你弟弟成家了，你們再好好過日子。秀蓮嫁過去，也得幫著拉扯小叔子，這都是當(dāng)姐姐、當(dāng)姐夫的本分，應(yīng)該的。”

我徹底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心里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我在部隊摸爬滾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就是想將來退伍后，能找一份好工作，給秀蓮一個安穩(wěn)的家，給爹娘爭口氣。可我從沒指望過靠婚姻攀附什么，更沒想過，自己會被當(dāng)成扶貧的工具，被人算計著我的安置費(fèi)，甚至被規(guī)劃好一輩子，圍著別人轉(zhuǎn)。

我轉(zhuǎn)過頭，看著坐在我身邊的秀蓮，她低著頭，扒拉著碗里的飯，一句話也不說，連頭都不敢抬。我輕聲問她：“秀蓮，你也是這么想的嗎？你也覺得，我退伍后該留在村里，拿我的安置費(fèi)給你弟弟蓋房子，幫著拉扯他？”

秀蓮終于抬起頭，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的眼睛，聲音小小的，帶著幾分委屈，又帶著幾分理所當(dāng)然：“建軍，我娘說的也有道理，一家人，就該互相幫襯。我弟弟還小，我這個當(dāng)姐姐的，不能不管他，你這個當(dāng)姐夫的，也該幫襯著點(diǎn)。”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點(diǎn)期待，最后一點(diǎn)執(zhí)念，徹底煙消云散了。這頓飯，吃得味同嚼蠟，秀蓮娘還在不停地盤算著我的安置費(fèi)，規(guī)劃著我退伍后的生活，仿佛我的人生，從來都不屬于我自己，而是該圍著她的兒子轉(zhuǎn)，為她的兒子服務(wù)。

我放下筷子，緩緩站起身，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嬸子，秀蓮，這婚，我不能結(jié)了。”

屋里瞬間安靜了下來，連秀蓮弟弟嚼臘肉的聲音都停了。秀蓮爹猛地抬起頭，手里的煙鍋?zhàn)印芭距币宦暤粼诹说厣希凵窭餄M是震驚。秀蓮娘急了，拍著桌子站起來，聲音尖利：“你說啥？建軍！你可別胡說八道！這定親都兩年了，全村人都知道你是秀蓮的對象，你說退婚就退婚？傳出去，讓人笑話我們家，也笑話你啊！”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嬸子，我敬重您是長輩，今天過來，也真心想和秀蓮好好過日子，所以我才主動幫你們曬麥子，哪怕累得渾身酸痛，我也心甘情愿。可我想找的，是一個能和我互相體諒、互相扶持、三觀契合的伴侶，不是找一個累贅，更不是來給別人當(dāng)提款機(jī)，當(dāng)免費(fèi)勞力的。”

我頓了頓，又看向秀蓮，語氣里帶著幾分遺憾，卻依舊堅定：“秀蓮，你沒錯，你只是太聽話了，太沒有自己的主意了。可我們想要的日子不一樣，我不想一輩子被人算計，不想我的婚姻變成一場扶貧，我們就算結(jié)婚了，將來也過不到一塊兒去，只會互相委屈。”

“定親時，我給你們家的彩禮，我一分都不要了，就當(dāng)是我這兩年耽誤秀蓮的補(bǔ)償。今天曬麥子，是我自愿的，不算什么，就當(dāng)是我給你們家?guī)妥詈笠淮蚊Α！?/p>

說完，我拿起墻角的軍裝外套，轉(zhuǎn)身就往外走。秀蓮追了出來，眼圈紅紅的，拉住我的胳膊，哽咽著說：“建軍，你再想想，好不好？我娘就是那樣的人，她沒有壞心眼，就是太疼我弟弟了。我以后不聽她的還不行嗎？我們好好過日子，行不行？”

我停下腳步，嘆了口氣，輕輕推開她的手：“秀蓮，對不起，不是你聽不聽你娘話的問題，是我們?nèi)^不合，想要的日子不一樣。強(qiáng)扭的瓜不甜，祝你以后能找到一個心甘情愿對你好、也愿意幫襯你弟弟的人，祝你幸福。”

夜色漸濃，晚風(fēng)帶著幾分涼意，吹在我發(fā)燙的后背上，吹散了一身的疲憊，也吹散了兩年的執(zhí)念。我騎著自行車，走在空蕩蕩的黃土路上，心里雖然有幾分遺憾，遺憾這段兩年的緣分沒能走到最后，但更多的是釋然——我在部隊里學(xué)會了堅守原則，婚姻是一輩子的大事，不能將就，更不能委屈自己。

回到家，我把退婚的事跟爹娘說了，他們一開始很不理解，覺得我太沖動，定親兩年說退就退，傳出去不好聽。可當(dāng)我把秀蓮娘飯桌上的話，把我心里的委屈和想法都跟他們講完后，爹娘也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說：“罷了，強(qiáng)扭的瓜不甜，這樣的人家，就算結(jié)了婚，你也不會幸福，你的決定，我們支持你。”

那二十天的探親假，我再沒去過秀蓮家。后來回到部隊，我從戰(zhàn)友口中聽說，秀蓮沒過多久，就嫁給了鄰村的一個木匠，木匠老實本分，愿意幫襯她弟弟，日子過得平平淡淡，不好不壞。

而我，回到部隊后，更加專心訓(xùn)練，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幾年后，我考上了軍校，留在了部隊，一步步實現(xiàn)了自己的價值。

如今幾十年過去了，我早已成家立業(yè)，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日子過得安穩(wěn)幸福。偶爾想起1985年那個夏末，想起那個曬麥子的午后，想起那頓讓人寒心的晚飯，我依然覺得，當(dāng)初的決定是對的。婚姻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付出，更不是一場扶貧，唯有互相尊重、互相體諒、三觀契合，才能攜手走到最后，才能擁有真正的幸福。（全文2015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