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邊,一位將軍的最后一戰(zhàn),說起來輕飄飄幾個字,里頭卻藏著一整個時代的血與鐵。那是一九三八年五月,日本人過了黃河,像是洪水決了堤,往南一路淹過來。李必藩就守在那兒,守著那一百多里的黃河堤防。他的番號是第二十三師,聽起來是個師的建制,可戰(zhàn)線拉得那樣長,一個師撒下去,就跟一把沙子揚(yáng)進(jìn)河里似的,看不見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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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仗打得苦。不是兩軍對壘、擺開陣勢那種苦,是處處都要守,處處都覺著人手不夠、槍炮不濟(jì)的那種苦。日本人打鄆城,他領(lǐng)著部隊(duì)頂上去了,槍炮聲像是年三十晚上的爆竹,密密麻麻響成一片,分不清個數(shù)。可終究是沒頂住。不是兵不肯拼命,是那仗打得實(shí)在不對等——人家的炮火像是長了眼睛,自家的彈藥箱卻一眼能望到底。鄆城丟了,部隊(duì)像退潮的水,嘩啦啦撤下來,收攏收攏,湊不足一個整團(tuán)。他站在那群渾身硝煙、眼神里帶著驚惶與疲憊的士兵中間,心里是什么滋味,旁人無從知曉。上頭的命令跟著就來了,字字?jǐn)蒯斀罔F,要他“死守菏澤”,字縫里都透著“軍法從事”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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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菏澤,拿什么守呢?城不是堅城,兵是新敗之兵。日本人可不等你喘氣,土肥原賢二領(lǐng)著的師團(tuán),狼一樣就撲上來了。那一仗,打得極為慘烈。槍聲從疏到密,又從密到稀,最后只剩下零星的、絕望的抵抗。城破的時候,李必藩沒走。不是走不脫,是不想走了。一個將軍,丟了陣地,散了部隊(duì),在他心里,那身軍裝已然沒了分量。他選了最干凈也最沉重的一條路——以身殉城。就這么著,一位黃埔出身,從北伐烽火里走出來的將領(lǐng),把命留在了魯西南那片焦土上。死訊傳開,上頭或許有震怒,有惋惜,有對戰(zhàn)局的焦慮,但千里之外的武漢,老百姓聽到的,只是一個簡單的、沉甸甸的消息:又一位師長,戰(zhàn)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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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靈柩往武漢運(yùn),走的是怎樣的路,已無人細(xì)說。想來沿途盡是兵荒馬亂,盡是逃難的人流,靈車就在這滿目瘡痍的河山間,緩緩南行。等到了漢口,情形卻不同了。那是五月的武漢,空氣里已經(jīng)有了燥熱的氣息,也彌漫著一種悲壯與緊張的混合情緒。大智門火車站,數(shù)月前剛迎過郝夢齡、劉家祺將軍的靈柩,如今又掛起了素幡。消息不脛而走,人們從三鎮(zhèn)聚攏來,黑壓壓的一片,不是為了看熱鬧,是來送一送這位不曾謀面,卻為他們把血流干的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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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臺變成了祭壇。素車白馬,那是古禮,用在此時,卻格外貼切,貼切得讓人心頭發(fā)酸。沒有喧嘩,只有低語和壓抑的抽泣。漢口市政府的人來了,各界的人物來了,更多的,是普通的漢口百姓,拉車的,賣菜的,教書先生,青年學(xué)生。他們默默地站著,看著那覆著旗子的靈柩被緩緩抬下火車。旗降下一半,在微風(fēng)中無力地垂著,像一聲長長的嘆息。哀樂響起來,鈍刀子一樣割著人的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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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武漢,是個奇異的矛盾體。一面是“保衛(wèi)大武漢”的口號喊得震天響,熱血青年唱著歌奔赴前線;另一面,達(dá)官貴人的筵席照開,舞廳的霓虹照亮,有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惶然。但在這迎靈的一刻,所有的浮華與喧囂都退得很遠(yuǎn)。人們面對死亡——一種最崇高也最殘酷的死亡,忽然變得肅穆而單純。這肅穆,是對犧牲者的禮敬;這單純,是一個民族在最危險的時候,心底最樸素的善惡觀與榮辱感:為國而戰(zhàn)、而死的人,理應(yīng)得到最大的尊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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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會現(xiàn)場,挽聯(lián)掛滿了禮堂,上面寫的無非是“民族干城”、“浩氣長存”之類的詞句。這些詞,今天看來或許有些空洞,但在當(dāng)時,每一個字都蘸著血淚,都有著千鈞的重量。致辭的人講了什么,報紙上登了怎樣的文章,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一片黑壓壓的、自發(fā)而來的人群。他們用沉默的注目,完成了一場最真摯的祭奠。將軍的魂靈,若能看見這一幕,或許那緊鎖的眉頭,能稍稍舒展一些。他知道,他的血沒有白流,至少在這一刻,千萬人的心為他而痛,為他而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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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景,成了武漢抗戰(zhàn)記憶里的一幀底片。后來,武漢陷落,更大的苦難,更多的犧牲,如潮水般涌來,淹沒了許多具體的名字與面孔。李必藩,連同他殉國的細(xì)節(jié),漸漸沉入了歷史書某一頁的注腳里,成了檔案里幾行冷靜的記錄。只有在很后來,當(dāng)人們翻閱那些泛黃的紙頁,看到“以身殉職”四個字,再聯(lián)想到當(dāng)年漢口火車站前那素車白馬、萬人迎靈的一幕,才會驀然驚覺,那四個字背后,曾是一個怎樣滾燙的生命,以及一個城市、一個國家在危亡之際,用最樸素的儀式,努力想留住的一點(diǎn)精神上的體面與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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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黃河水依舊東流,漢口火車站早已不是舊時模樣。戰(zhàn)爭的硝煙散盡八十年,我們過著李必藩將軍用生命換取的和平時光。有時想想,歷史挺有意思,它記不住所有槍炮的型號,算不清每一場戰(zhàn)役的確切殲敵數(shù)字,但它總會用一種奇特的方式,記住一些人的選擇,記住一群人的表情。記住一位將軍在城破之日的決絕,也記住一個城市的百姓,在某個燥熱的午后,默默站在路邊上,用目光護(hù)送一具靈柩遠(yuǎn)去的那份靜默的悲愴。這記住,或許便是對犧牲,最好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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