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高三那年,我辭了商場的收銀工作。
那份工作站一天八個小時,腳腫得像面包,可勝在體面,有空調,有制服。經理還勸我,說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別瞎折騰。
我點點頭,還是把工牌交了。
體面不能當學費。
![]()
那年她要報補習班,一科一萬多,我算了一晚上賬,發現自己再怎么省,也差一截。
第二天清早,我去批發市場買了個二手小推車,又進了兩箱襪子和內衣,三百多塊。賣不掉也虧得起。
我就這樣開始擺攤。
夜市在城南橋下,地磚不平,油煙味重。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旁邊賣臭豆腐的大姐嗓門很大,第一天就問我:“新來的?以前干嘛的?”
我說:“上班的。”
她笑:“干這個就別提上班了,傷自尊。”
我沒再說話。
第一晚只賣了七十八塊錢。
我坐在小馬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覺得自己像被擺在地上打折處理的貨物。以前在商場里,顧客叫我“美女”“小姐”,現在有人蹲下來翻我襪子,還順手嫌棄一句:“這么貴?”
一雙五塊錢的襪子,他們還要講到三塊。
我陪笑,說行。
笑多了,臉是僵的。
那時候女兒住校,一周回來一次。我從不跟她說擺攤的事,只說換了份自由點的工作。
她成績好,人也要強。我不想她心里有負擔。
有次她晚上發微信:“媽,你早點睡,別太累。”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覺得什么都值了。
后來就習慣了。
凌晨一點收攤,推著車走兩公里回出租屋。手凍裂過,雨天貨淋濕過,有城管追過,也被小偷順走過錢盒。
有一次冬天特別冷,我發燒到三十八度多,還是去了。坐在攤位后面發抖,隔壁賣糖葫蘆的大爺給我倒了杯熱水,說:“孩子讀書吧?”
我點頭。
他說:“那就扛著,等她出息了就好了。”
好像全世界擺攤的父母,都在等這句話。
我也信。
十年,很快又很慢。
她從初三到大學畢業,我從三十六歲到四十六歲。鏡子里的臉越來越干,手背全是斑。
我算過一筆賬,這十年,我大概賣了二十多萬雙襪子。
有時候想想挺好笑,我這一輩子,跟襪子打交道。
她考上外地重點大學那天,我第一次在夜市哭。不是激動,是松了一口氣。覺得總算沒白熬。
送她去火車站,她抱了抱我,說:“媽,等我以后賺錢了,你就別干活了。”
那一刻,我是真的信她。
大學四年,她生活費我一分不少地給。她說同學都用電腦,我就分期買;她說要考證報班,我也咬牙給。
我沒想過自己。
反正都過了這么多年,再熬幾年也沒什么。
她畢業典禮那天,我特地買了件新襯衫。五十九塊錢,穿在身上有點緊,但我舍不得換。
我坐了六個小時的車去她學校。
校園很漂亮,草坪修得整整齊齊,女孩子們穿著學士服拍照,笑得燦爛。我站在人群外面,突然有點局促,覺得自己像闖進來的。
鞋上還有夜市的灰。
她看到我時,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
我以為她會抱我,或者說一句“媽,你辛苦了”。
她第一句話是:“媽,你怎么穿成這樣就來了?”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像有人拿冰水從我頭上澆下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新襯衫,突然覺得它廉價得刺眼。
她又補了一句:“同學家長都挺體面的,我怕別人問你是做什么的。”
我笑了一下,說:“沒事,我就看看你。”
她說:“你別到處跟人說你擺攤啊,我以后找工作影響不好。”
那一瞬間,我聽見自己心里“咔嚓”一聲。
不是疼,是涼。
原來我拼命替她遮住的,她自己也嫌棄。
我突然明白,這十年,我以為在托舉她,其實也在把自己越壓越低。低到最后,她都不愿意承認我。
典禮結束,她忙著和同學拍照。我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看風吹草。
旁邊有個女孩抱著媽媽哭,說謝謝你供我讀書。
我把臉轉開。
回去那晚,我沒去夜市。
我坐在屋里,把那輛陪了我十年的小推車擦了一遍。輪子都磨禿了。
我忽然覺得累。
不是身體,是心。
第二天,我把貨低價清給隔壁攤主。她問我:“不干了?你女兒不是畢業了嗎,該享福了。”
我點頭。
享不享福我不知道,只是突然不想再用命去證明什么。
女兒后來打電話,說我太敏感,她只是隨口一說。
我說:“嗯。”
我沒有怪她。
年輕人都這樣,怕窮,怕丟臉,怕被人看低。我當年也一樣。
只是我終于明白,母愛不是投資,不一定有回報。你給出去的那一部分,也許永遠收不回來。
現在我在小區門口找了份保潔的活,早八晚五,錢不多,但有空曬太陽。
有時候看到學生背著書包走過,我還是會多看兩眼。
心里還是軟的。
只是再也不會幻想,有一天誰會握著我的手說一句,謝謝你。
人活到這個年紀,該自己心疼自己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