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3月初,一輛舊桑塔納停在北京協和醫院門口,車門打開,七十七歲的沈之岳被人攙扶著走進掛號大廳。少有人知道,這位頭發花白的老人曾在半個世紀前摸進延安,和毛主席同住一個院子,當過秘書,帶著“刺殺”“竊密”這類兇險字眼的任務而來。時間翻回去,一切由一場意外的學生游行開始。
1932年5月,上海法租界。復旦大學門前,“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橫幅迎風獵獵。沈之岳拽著喇叭在人群里喊口號,眼里透著一股狠勁。不多時,軍警沖來,棍棒齊下。人群四散,他沒跑遠,被當場帶走。到了靜安寺路的審訊處,他裝出從容的樣子,聲稱自己是某國府高官的遠房侄子。謊言說得斬釘截鐵,竟讓審訊官猶豫了。也是從那一刻起,戴笠注意到了這個年輕人。
軍統訓練班的日子,沈之岳迅速冒尖。爆破、射擊、易容、潛伏,一樣不落。戴笠拍著他的肩膀:“小沈,用心干,將來前程不可限量。”第一個重大任務隨之而來——潛入延安,摸清中共中央核心動向,機會合適便下手。目標:毛澤東、周恩來、張聞天。任務達到,論功行賞;任務失敗,性命難保。沈之岳沉默片刻,低頭答“是”。
1937年冬,他以“抗大八期學員”的身份混進西北高原。一路風塵,窯洞前的燈火卻給了他意外的熟悉感:粗茶淡飯、伙夫的吆喝、土話里夾雜著國際歌的哼唱。組織審查很嚴,表格、供詞、同學佐證,每一關都卡得死死的。好在背后有人操盤,沈之岳順利過關,進入抗大三大隊。課余時間,他常把自己關在油燈下抄寫馬克思選句,表面上與周圍同志沒兩樣,可他寫字的手從不離口袋,那兒有暗號本。
1938年秋天,他的“機緣”來了。抗大畢業,他被調去中央機關擔任文字秘書,負責領袖講話記錄。臨行前,暗線遞來新指令:打入核心,靜待時機。“這也許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心里盤算,卻又不敢露聲色。
第一次見到毛主席,是在楊家嶺窯洞的夜里。毛主席放下手中的鋼筆,疲憊卻親切地抬頭:“小沈,給我點支煙吧。”沈之岳心里一緊,立刻從兜里掏出早已備好的“黃鶴樓”,雙手點燃,順手自己也叼上一支。火柴劃出的光映在他臉上,汗珠閃爍。毛主席微微頷首,卻在心里記下了這一幕。
接下來的幾天,毛主席留心觀察。他發現,沈之岳手上幾乎沒有老煙民常見的焦黃指痕,吞云吐霧也顯生疏,可偏偏口袋里隨時備著自己最愛抽的牌子。毛主席在一次同周恩來的閑談中低聲說:“這小沈,有點奇怪。”周恩來只頷首,道:“注意即可。”不多提。
警惕隨即升級,但沒有明言;延安從來不靠一時的懷疑處置同志。只是不到一月,組織宣布:沈之岳調赴華中新四軍辦事處,“協助白區工作”。調令平淡,卻如同宣判。沈之岳收拾行李時仍不明所以,“究竟露了哪一步?”他后來回憶,那晚為毛主席點火的火柴聲,在他耳邊響了幾十年。
1941年1月,皖南叢林燃起炮火。時任軍統少校的沈之岳出現在戴笠指揮部,提供了新四軍駐地動向和兵力估算。突圍槍聲震天,9000多名新四軍官兵浴血,僅余不足三分之一突圍。事后,蔣介石親書嘉獎電,點名表揚沈之岳。自此,他穩居軍統中上層,戴笠飛機失事后更被蔣介石召到重慶:“好好干,軍統以后是你們年輕人的天地。”沈之岳捧著茶盞,腦海卻閃過延安漫天黃沙和一支沒抽幾口就被掐滅的香煙。
抗戰勝利,內戰又起,沈之岳頻頻現身華東、華北前線,搜情報、聯絡潛伏。1949年底,他隨國府敗退臺灣,成為臺“情報系統”骨干。1963年,他得到“劉少奇過境澳門”的風聲,趕赴珠江口,打算“孤注一擲”。剛踏上澳門碼頭,就被當地警方逮住,人在港澳辦門口轉了一圈又被遣返。行動失敗,他在日記里寫下:“此路不通。”
再往后,臺灣局勢內外交困,他被推上前臺,策劃對內“肅諜”、對外“反攻”方案。那些文件,如今多半封存。島內軍方同僚評價他“膽大、心細、命長”,也有人說:這位先生心里到底站在哪一邊,誰也無法打包票。
讓外界更疑惑的,是他晚年在大陸受到的禮遇。那年住進釣魚臺,張愛萍前來探病,拍拍他的肩膀:“好好養病。”隨后,鄧小平也送來問候。風聲走漏,海峽對岸有人夜不能寐:堂堂軍統名將,怎會如此受待?北京有人淡淡一句:“世事自有公論。”
沈之岳四年的病榻時光里,很少開口談及舊事。偶爾也有好友探望,他握著手輕聲說:“那根火柴,總算沒要了我的命。”1994年冬,他在臺北病逝,終年八十一歲。訃告簡單,只寫“前國策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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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張愛萍寫下十六字挽辭:“文武全才,治國有方,一事二主,兩俱無傷。”史家為之側目:這是中共高級將領對昔日軍統骨干的評價?于是“雙面諜”猜想甚囂塵上。有人翻檢檔案,暫無定論;有人訪談舊部,各執一詞。
檢點沈之岳一生,確有幾個撲朔迷離的空白:在延安九個月,他未發出任何關鍵情報;調離時,本可北返匯報,卻被派往華東,而非直回軍統總部;晚年回京治病,享受罕見接待。每個細節像碎裂的鏡片,拼不出完整畫面,卻足以折射出那段地下戰線的復雜與詭譎。
可以肯定的只有一點:毛主席那句“此人很可疑”敲響了警鐘,將一個可能的定時炸彈及時挪走。至于沈之岳后來到底有沒有被策反,或者一直在夾縫中左右逢源,恐怕只能留給未來的檔案解密去回答。歷史有時像密室,鑰匙被故意丟在迷宮深處;也有人說,真正的鑰匙其實早已在火柴燃盡的一瞬間化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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