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盛夏,福州機場的值班室里剛換上電風扇,夜里卻依舊悶熱。雷達兵邱文勝盯著那塊墨綠色熒屏時,忽然跳出一道陌生光點。那次光點來自臺灣方向,一位國民黨學員偷飛了教練機,最后安全降落廈門郊外。經此一役,東南沿海部隊對突入空域的飛機格外敏感,甚至演練出固定的擊落程序。正是這段經歷,三年后在福建上空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1956年1月7日凌晨兩點多,泉州高炮第六團的探照燈突然劃破夜空。一個移動目標自東南方切入,速度不快,航跡飄忽。值班參謀趕緊電話上報,“疑似敵機,請示射擊!”電話那端,軍區作戰處已把情況擺到司令員葉飛面前。葉飛細聽速度、方位、機型判斷后,眉頭一挑,“先別急著打下來,再看一看。”聲音不大,卻把屋里幾位參謀長說得愣在原地。
有人勸:“司令員,雷達追蹤顯示它不斷變向,這不像民航客機。”另有人擔心,若是電子偵察機,放它進入內陸,后果夠嗆。葉飛擺手反問:“真要偵察,何必在高炮火力圈里兜圈子?此人怕是找我們,看準了咱們不亂開火。”一句話把會議氣氛壓住,葉飛隨后下令:高炮暫停射擊,打開跑道燈,保持無線電靜默,等。
命令往下傳,連夜執勤的哨兵面面相覷。防區幾十門57炮全部閉火,卻依舊鎖定目標。探照燈把夜空打得像白晝,空中那架飛機竟扭頭向西北,從安溪上空折返泉州沿海,最后降低高度,準備用腹部著陸。熟悉戰術的炮長暗暗稱奇:這根本不是戰斗機機動,倒像個經驗老到的教練員在找安全場地。
凌晨三點十分,飛機滑行結束,草草停在泉州某臨時簡易跑道旁。機腹摩擦地面冒出火星,最終卻沒有爆炸。守候多時的警戒分隊沖上前,只見駕駛艙推開,年輕飛行員探頭大聲喊:“同志們,辛苦了!我是來投誠的!”一句夾著桂林口音的普通話,讓抱著沖鋒槍的士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飛行員名叫韋大衛,隨行兩人,一位業務員梁楓,一位事務員翟笑梧。三人雙手舉高下機,配合檢查。確認無誤后,他們被帶往前沿指揮所。短暫審訊得知,這架飛機并非偵察機,而是蔣緯國的專用輕型客機。韋大衛策劃七年,趁例行保養之際加滿油,凌晨溜出松山基地。出發時臺灣警報大作,四架F-86尾隨,但被他貼海飛行甩開。韋大衛說到這兒,興奮得直拍桌子:“要不是葉司令員下令不開火,我這條命就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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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飛隨后趕到前線指揮所,與韋大衛短談。有人在場記得,兩人第一次握手,葉飛只說了半句:“一路辛苦,祖國接你回家。”簡單,卻頂用。隨后軍區公布命令,要求沿海部隊總結此次處理方式:對可疑目標,技術情報優先,切忌盲目射擊。會議結束,葉飛告誡高炮團長,“別忘了1950年起義的李純、黃永華,沒有他們,我們連一套完整的空軍學員教材都湊不齊。”
時間向前推回1949年。國民黨潰退臺灣后,許多年輕飛行員仍受民族情感驅使,想方設法回大陸。當時我軍缺乏雷達,不得不用目測識別。誤擊事件時有發生,教訓慘痛。1955年1月,郝龍年駕駛C-46逃離臺中,途中被兩邊炮火夾擊,降落福州后艙門千瘡百孔。此事讓東南軍區明白:識別規則必須更新。1956年1月7日凌晨,葉飛短短一句“先別急著打下來”,包含的正是六年反復實踐得出的經驗。
再看韋大衛的來歷,他1930年出生桂林,17歲時在學生運動里被通緝。為了逃避追捕,他改名換姓投考黃埔。眼見國民黨黑幕重重,他越發排斥。輾轉海軍、空軍,多次被審查,卻始終找不到“證據”,最后被迫離崗。在臺北混跡多年后,他憑飛行技藝進入民用飛行社,這才摸到那架油量充足的L-5輕型機。起義前夜,他與梁楓、翟笑梧蹲在機庫角落,小聲商量轉場計劃。梁楓半開玩笑:“跑得掉,就喝桂林三花。”一句調侃,如今回想仍像傳奇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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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落地后,東南沿海各單位對這起事件議論紛紛。有人佩服葉飛審時度勢,也有人擔心敵方以后偽裝起義,混入防區。軍區作戰處隨后修訂了空情處置細則:雷達發現慢速、低空、不規則航跡時,優先派通信兵嘗試聯絡;若對方語音確認身份,再引導其降落;若對方沉默且靠近要地,立即轉入防空火力模式。規定看似繁瑣,卻令后來幾年沿海空情愈發穩妥。
韋大衛被送往福州,住軍區招待所。幾天內,他做了三件事:寫自述、見親人、見周總理。周總理那次談話,外界了解不多,只流出一句對話。周總理說:“以后飛得更高,但要飛得穩。”韋大衛點頭答:“明白。”短短十字,沒有冠冕堂皇,卻足見信任。
半年后,民航總局安排韋大衛執飛“北京—西安—蘭州”線。那年6月,他首次穿過秦嶺,機長日志里寫下:“風平浪靜,心安。”記錄簡短,卻透露一個歸來的飛行員真正落地生根的坦然。此后十余年,他以講師身份走遍全國航空學校,傳授二十余套特情處理方案。有人覺得他過于認真,他只回一句:“命都交過一次,再教不好學生,豈不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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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蔣緯國秘書孟昭旭訪京,托人約見韋大衛。兩人在茶館相對無言,氣氛略顯尷尬。片刻,孟昭旭先開口:“緯國將軍掛念你。”韋大衛輕輕笑了笑:“飛機早已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是歷史的。”一句回答,把往事輕描淡寫放下,彼此雖各為其主,卻無再計較。
回頭看1956年那夜,倘若高炮一聲炮響,機毀、人亡,韋大衛七年的籌劃隨風而散,甚至還會被寫進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通報。葉飛那句“不急”,讓一架飛機、三條生命、還有寶貴的技術資料都留在了大陸。這件事后來很少被大書特書,卻在軍內簡報里被列為“判斷與克制”范例,供新任指揮員參考。
歷史常在細節里轉彎。福建上空那架孤獨的輕型機與地面幾十門高炮對峙的短短幾分鐘,考驗的不止是戰術,更是心智。葉飛的決斷、韋大衛的冒險、炮兵們按捺的食指,共同寫下一頁并不喧嘩卻頗值得咂摸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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