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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1月,馬尼拉機場。
一個75歲的中國老人走下舷梯,人群中,一個菲律賓女人捧著鮮花,眼眶已經紅了。老人顧不上腿腳不便,幾乎是小跑著過去,緊緊抱住那個女人,淚水奪眶而出。這一抱,隔了70年。
這個女人叫愛瑪,老人是她的親哥哥——開國上將葉飛。
葉飛這輩子,有兩個母親。
1914年5月7日,菲律賓呂宋島奎松省地亞望鎮,一個中菲混血的男孩出生了。父親葉蓀衛是福建南安的窮小子,1900年只身下南洋討生活。
華人和菲律賓土著通婚,當年被同胞看不起。麥爾卡托家信天主教,不能跟異教徒結婚。
葉蓀衛想了想,咬牙做了決定:受洗,入教,入贅。條件只有一個——頭兩個兒子必須送回中國老家,給祖先一個交代,也給國內的發妻一個說法。
1918年,4歲的葉飛跟著父親和哥哥葉啟存,登上了回國的船。
船靠岸,是福建南安。接他們的,是父親的原配妻子謝賓娘。這個女人沒生過孩子,把葉飛兄弟倆當親生的養。葉蓀衛在家待了不到一個月,就被土匪綁了票。花光積蓄贖回來后,他急匆匆又回了菲律賓。
這一走,葉飛再也沒見過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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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母親,一個在菲律賓種椰子、開小店,一個在福建種地、守祠堂。葉飛夾在中間,注定了一生都在兩個國家之間撕扯。
1950年代初的某一天,福建省委大院。葉飛接到一封信,從菲律賓寄來的。
信的最后一句話很直白:哥哥能不能寄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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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飛看完信,手抖了。
那時候他是什么人?福建省省委書記、省長、福建軍區司令員。在愛瑪眼里,這樣的大官,接濟家里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可葉飛心里清楚,自己口袋里真沒錢。
工資剛夠一家人生活,多余的?沒有。
更麻煩的是原則問題。碾米廠再小,也是私營企業,按當時的說法,那是資本家的產業。共產黨員資助資本家?這事傳出去,帽子扣下來,誰都擔不起。
葉飛想了好幾天,給愛瑪回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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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信里說得很清楚:自己沒錢寄。但如果你們愿意回中國,我負責全家的生活,供弟妹上學,一個不落。
信寄出去了,石沉大海。
愛瑪再也沒回過信。她想不通,哥哥當了那么大的官,怎么可能沒錢?她更想不通的是,血濃于水的親情,怎么抵不過那些規矩?
后來有人告訴葉飛,愛瑪去給人當女傭了,當管家,一個人扛起了整個家。她供弟弟們讀大學,照顧病弱的母親,自己卻一輩子沒嫁人。
這件事,成了葉飛心頭的一根刺。
1965年,母親去世的消息傳到中國。葉飛沒能回去送終。當時正值特殊時期,他的海外關系成了"罪狀","四人幫"給他扣上"里通外國"的帽子。連送葬都不可能,只能在心里默默悼念。
一直到1975年,中菲建交,轉機來了。
馬科斯總統訪華,送了幾盒雪茄給周總理。周總理細心,知道葉飛是菲僑,特意轉了一盒給他。葉飛接過雪茄,抽了一根,滿腦子都是菲律賓的家人。
80年代初,在菲律賓華僑朋友的幫助下,弟妹們終于來中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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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場接人那天,葉飛早早就到了。他看著那幾個陌生的菲律賓面孔,心里五味雜陳。他們說英語和他加祿語,交流得靠翻譯。當年葉飛回國時,這些弟妹還沒出生,現在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
大弟敦尼是家鄉的議員,二弟撒牙孜做木材生意,最小的弟弟給自己起了個中國名字叫葉大興,當過菲律賓外交官,駐過香港和洛杉磯領事。小妹尼娜是醫生,在教育部工作。
葉飛第一件事,就是問愛瑪:當年你是怎么熬過來的?你恨不恨我?
愛瑪哭了。她說,開始的確想不通,為什么哥哥當了大官就不管家了。但這次來北京,她明白了。她看到哥哥家里的陳設簡樸,看到哥哥的工資單,看到哥哥兩袖清風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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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于懂了:中國的官和菲律賓的官,完全不一樣。
弟妹們在北京住了一周。愛瑪哪兒也不想去,就想待在哥哥家里。她要求留下來照顧哥哥,葉飛心里也想補償這個為了家庭獻出一生的妹妹,可語言不通,生活環境差太多,最后還是作罷。
臨走前,弟妹們一致要求葉飛回菲律賓看看。葉飛答應了,但說得很清楚:自己是"公家人",什么時候回去,得聽國家安排。
這次見面,誤會終于說開了。弟妹們從此明白,哥哥在中國是個大官,但真的沒錢。他們再也不提經濟上的要求,只是以有這樣一個了不起的哥哥而感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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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1月,葉飛75歲。他收到了菲律賓參議長沙隆加的邀請:以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的身份,率團訪問菲律賓。
臨行前,葉飛向中央打了報告:想給父母掃墓。
他在報告里寫得懇切:中國共產黨人不背棄父母。他的血管里流著兩個民族的血液,他想在有生之年,回到出生的土地,給父母磕個頭。中央批準了。
消息傳到菲律賓,整個地亞望鎮沸騰了。菲律賓政府找出了當年葉飛的出生證和受洗記錄,重修了葉飛父母的墓。各大報紙都在顯著位置刊登葉飛的生平,華僑、菲律賓人、菲華混血兒,都把葉飛當成自己人。
1月29日,飛機降落在馬尼拉機場。
菲方給予葉飛僅次于國家元首的禮遇,鳴禮炮17響。
葉飛走下舷梯,第一眼就看到了捧著鮮花的愛瑪。他顧不上腿腳不便,幾乎是小跑著過去,緊緊抱住妹妹。兩個人都哭了,70年的分離,太長了。
愛瑪后來接受采訪時說:"當哥哥緊緊地擁抱我時,千頭萬緒涌上心頭,我泣不成聲了。我知道這是哥哥對我多年辛苦持家的認可。那是我最自豪的一天。"
掃墓那天,葉飛穿著白色西裝,對著父母的墓碑深深鞠躬。全鎮的人都出來了,人山人海,都想看看這個傳奇的中國將軍。
在一座西班牙莊園里,鄉親們遞給葉飛一只新鮮椰子。他用吸管深深吸了一口,眼神變得無比神往:"這下找到回家的感覺了。"
地亞望鎮議會授予葉飛榮譽市民稱號。阿基諾總統親自會見他,深情地說:"我有中國血統,你有菲律賓血統,我們兩人就是菲中兩國友誼的象征。"
這次訪問,在菲律賓引起了轟動。葉飛成了知名度極高的、象征中菲友誼的中國領導人。
1999年4月18日,葉飛在北京病逝。
菲律賓駐華大使向葉飛家屬轉達了菲律賓參眾兩院議長的問候,高度評價葉飛對增進中菲兩國關系所作出的貢獻。地亞望鎮理事會通過決議,把鎮中心公園命名為"葉飛將軍紀念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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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3月29日,菲華商會出資在公園里豎立起1:1比例的葉飛將軍紀念銅像。銅像基座上,刻著這樣一行字:
"菲律賓的兒子 中國的英雄 中國的兒子 菲律賓的英雄"
愛瑪終身未嫁,她把一生都給了家庭,給了弟妹,也給了那個遠在中國的哥哥。
葉飛一生戎馬,他把一切都給了革命,給了國家,也給了那個清貧但無愧的信仰。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有些原則,比金錢重要。有些堅守,比親情更難。但最終,時間會讓誤會消解,真相會讓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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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瑪終于明白了哥哥的"窮",葉飛也終于完成了對家人的告慰。
70年,兩個國家,一段血脈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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