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三月中旬,昆明的風里還夾著寒意,一名剛下火車的上等兵站在呈貢路口的軍區(qū)大院前,心里翻涌著忐忑和希冀。門衛(wèi)問他來意,他敬了個禮,聲音不高卻透著底氣:“我叫陳人康,是陳士榘將軍的四兒子,來看看譚政委。”一句話,讓警衛(wèi)的手立刻放了下來。
陳人康為何要來?原因很樸素——到昆明參加培訓后,他發(fā)現(xiàn)連里正在緊日子,飯?zhí)妹咳障≈喑辞嗖耍肫鸶赣H說過“老譚在昆明”,便生出“蹭頓飯”的小心思。年輕人嘴上不說,肚子卻誠實。軍中不乏苦日子,可誰又能拒絕一碗熱湯面里的肉香?
說到“老譚”,就得回溯三十八年前。1928年4月,井岡山新城一仗剛打完,紅四軍俘虜隊伍里突然傳來低低的《國際歌》。俘虜隊區(qū)隊長陳士榘循聲而去,看見一個清瘦的青年昂頭而唱。那位青年就是譚甫仁。兩人第一次對視,沒有敵我,只有同路人的默契。朱云卿一句“這是自己人”,讓譚甫仁從俘虜變成戰(zhàn)友,也讓彼此的情誼從此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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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征途中,槍林彈雨不曾割斷這份關聯(lián)。陳士榘暴風般沖鋒,譚甫仁擅于鼓勁穩(wěn)人心,兩人一前一后為隊伍闖出血路。抗戰(zhàn)時分野戰(zhàn)軍序列,他們相隔千里,卻借著零亂的電文互通消息。每逢對方名字出現(xiàn)在戰(zhàn)報里,一聲“好樣的”是最 tacit 的贊嘆。
1949年,五星紅旗在北京城上空飄揚。新中國需要修橋筑路、開山鑿洞,軍委想起搞爆破出身的陳士榘,任命他籌建工程兵,五角星閃爍在工地與戰(zhàn)場之間。自此二十五年,他與炸藥、測量尺打交道,西北戈壁、東北密林,都留下他的腳印。一腔豪情,埋進鋼筋混凝土。
1965年夏天,組織上把譚甫仁調入工程兵。那會兒,人稱“鉆山豹”的陳司令脾氣沖,“說話像炸雷”,不少年紀相當?shù)膶④娕c他難免有磕碰。令人驚訝的是,譚甫仁到任后氣氛立刻平和。陳士榘后來感慨:“老譚清楚政委該做什么,更懂我。”兩人把工兵部隊從零散的架子隊捏成硬拳頭,定編制、立教材、首度推行“三同時”施工制,連外國軍事專家參觀后都直豎大拇指。
然而,歲月不肯久留安穩(wěn)。1967年初,譚甫仁奉命南下,主持昆明軍區(qū)日常工作。滇西邊境局勢錯綜復雜,大小摩擦此起彼伏,他每日穿梭在會議室和前沿陣地間,泥點子經常濺到鏡片上,也無暇擦拭。陳士榘寄去的信件寥寥數(shù)句,唯叮囑一句:謹慎再謹慎。
正因如此,陳人康在父親面前提起“要去找譚叔叔改善伙食”時,只得到一句“別給老譚添麻煩”。可他還是去了。那天,譚甫仁放下手里的報告,滿臉驚喜地迎進這位小客人:“你真像當年的老陳,一股闖勁!”屋里陳設簡單,靠墻有張破沙發(fā),一盞舊煤油燈占著小圓桌半壁江山。可等開飯,木桌上竟擺了熱騰騰的云南米線、紅燒雞塊、清炒卷心菜,連一碟醬豆也冒著香氣。
“快吃,別客氣。”譚甫仁笑著招呼。陳人康埋頭大吃,臨了才抬頭嘟囔:“好久沒見過這么香的肉。”老政委哈哈笑,說道:“前線時,我們啃樹皮都能笑,知足吧。”
飯后,譚甫仁把幾本《工兵戰(zhàn)例選》和《地下工程要訣》塞進對方挎包,“拿去看看,別只惦記吃的。”隨后拿起電話直撥北京。“老陳,收拾孩子要靠你,我可管不了。”聽筒那頭傳來爽朗笑聲:“行,只要他沒鬧翻你的天線就好。”簡短對話,卻透出幾十年戰(zhàn)友情的鐵色溫度。
夜幕降臨,陳人康道別離開。月色皎潔,他回頭望見那盞煤油燈仍在窗后閃跳,映著譚政委低頭批閱文件的身影。那一刻,他突然懂了父輩口中“軍人不分遠近”的分量。
之后的歲月,少年人轉戰(zhàn)多地,每逢艱苦任務,總憶起那個簡陋院子、那碗米線。前輩們用腳步丈量了山河,也用清茶素席教育了后生——真正的友情經得起風霜,也裝得下煙火。
1970年12月23日,昆明城西傳出槍聲。譚甫仁在辦公途中遇刺,終年六十六歲。噩耗飄到北京,陳士榘沉默許久,只輕聲說道:“他是把命留給了人民。”那一夜,院子里沒有燈,可北京的冬夜分外寒。
數(shù)年后,譚家長子譚友林調進總參,專程去看望陳司令。老人已滿頭華發(fā),卻堅持在書桌旁畫隧道剖面圖。看到來人,他慢慢站起,拍了拍肩:“你父親說過,修路就是修通天下人的路,我們都別停。”說完,他推過一張老照片——兩位戰(zhàn)友在軍博前并肩而立,背后是一座正在筑基的大橋。
從井岡山的槍火到高原的炊煙,再到北京的書房,陳、譚二人跨越四十余年風雨。某種意義上,那一頓簡單的家常飯,是這段戰(zhàn)友情的生動注腳;更是老一輩革命軍人甘于清貧、甘于奉獻的日常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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