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保黑灰產仍在“隱秘角落”頂風接單

手機屏幕的光，映照著一張張看似專業、誠懇的臉。"律師事務所"的認證標識赫然在目，短視頻中彈出誘人的承諾："年前就能幫你拿回全部保費""不管哪家公司，通通都能退"。這并非發生在某個隱秘的地下交易市場，而是在我們日常刷到的短視頻平臺里，觸手可及。

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等五部門聯合發布風險提示，劍指此類"全額退保"陷阱僅僅三天后，北京商報記者在社交平臺上，依然能輕易地"偶遇"這些幽靈般的賬號。它們像狡黠的捕獵者，將短視頻平臺作為公開的"誘餌投放點"，一旦有潛在客戶上鉤，便迅速將交流陣地轉移到更為私密的社交應用，在"一對一"的聊天中，繼續兜售著"1—3個月全額退保"的虛假希望。

圖說：北京商報記者瀏覽到的仍活躍于短視頻平臺的"退保"視頻

這些視頻里，常常閃現著金融機構的標識與場景，配以"新政已開通道""專業法務團隊"等極具迷惑性的說辭，甚至用"葆費"代替"保費"，以躲避平臺的文字審核。一面是監管層高調拉響的警報，另一面是地下黑灰產如野草般在算法縫隙中繼續滋生。在這場圍繞保單現金價值的隱秘戰爭中，誰是獵人，誰又是獵物？當"維權"成為一門被精心包裝的生意，消費者乃至整個保險行業，又暴露在怎樣的風險之下？

問題短視頻猶在

五部門的風險提示言猶在耳，明確指出了此類陷阱的典型模式：它們常冠以"專業法律咨詢""律師事務所"等光鮮名頭，在短視頻和直播中散布誤導信息，真實目的卻是推介"代理維權"服務并收取高額費用。

所謂的"律所"，其后臺可能只是一家信息咨詢公司；所謂的"維權技巧"，實則是教唆消費者通過糾纏投訴、提供虛假材料等方式向保險公司施壓。

時間倒回至2025年10月，北京商報記者就曾揭露出一批"全額退保"賬號。它們的認證主體五花八門，除了律所，甚至混入了與金融法律服務毫無關聯的小學賬號、社區賬號。當記者順著認證信息找到相關律所核實時，對方的回答往往是茫然與憤怒："我們被冒充了，根本不接這類業務。"這初步揭開了其利用虛假身份進行偽裝的面紗。

眼下，如果你作為一個普通用戶，直接在短視頻平臺的搜索框鍵入"全額退保""保險退費"等關鍵詞，大概率會一無所獲，平臺明面上的審核似乎已將這些敏感詞屏蔽。北京商報記者此前追蹤的那批賬號，在去年10月的報道后也大多陷入沉寂，不再更新。一切仿佛風平浪靜，亂象已然肅清。

然而，水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更為隱蔽的生存策略——從"人找信息"變成了"信息找人"。北京商報記者親身獨家體驗了這種"被找到"的過程。利用短視頻平臺基于用戶行為的智能推薦算法，記者進行了一次有針對性的"養號"操作：刻意尋找可能關聯的保險維權內容進行互動、長時間停留在某些可疑視頻的界面、點贊……經過數小時持續不斷的"行為訓練"，系統終于將記者的賬號判定為"潛在的有需求者"。于是，那些原本隱匿在深海之下的視頻，開始一條接一條地自動浮現在信息流中。

"老同志，你的保費可以拿回來了，我華老師對天發誓……""通知你一個好消息，你的保費可以拿回來了，從今天開始通通都能退……"這些視頻的旁白充滿戲劇性的承諾，畫面則常常配以金融機構的營業大廳或LOGO，以增強其"官方背景"的錯覺。

它們完美契合了五部門提示的特征：謊稱"退保通道已打開"，盜用權威機構形象進行包裝。更值得玩味的是其中規避審查的"小聰明"，例如將核心詞匯"保費"打成"葆費"，試圖繞過平臺的文本過濾系統。

這些活躍賬號的首頁，大多依然掛著"律師事務所"的認證藍標，顯得格外"正規"。但當北京商報記者通過其留下的聯系方式，在微信上真正接洽時，偽裝瞬間褪去。對方坦承："我們是法律咨詢公司，有合作的律所，有自己的法務團隊。"身份在"律所"與"咨詢公司"之間模糊切換，是他們的常態。

"全額"正轉型向"高額"

一番深入溝通后，一套完整的"退保服務流程"展現出來。

對方表示，整個過程為線上遠程指導："法務老師會全程教你，怎么打電話、打給誰、用什么話術和語氣。基本上打電話就能解決，后期為了爭取更高比例，可能需要你去保險公司或監管部門。"

關于時間，他們給出誘人的預期："一般是1到3個月，配合得好，十幾天、一個月也有。配合度決定進度。"同時，他們會嚴厲叮囑："從現在起，不要再聯系你的保險業務員，以免打草驚蛇，影響后期退費比例。"

北京商報記者注意到，此前一味宣傳的"全額退費"已不多見，讓用戶覺得更為真實的"高額退保"成為新的關鍵詞。

進一步來看，他們承諾的目標遠高于常規退保的"現金價值"："正常你自己退，只能拿回現金價值。但我們能教你維權高額退，爭取70%到90%的退費比例。配合得好，退到90%以上甚至全額的案例也很多。我們不保證全額，但客戶配合好，也能做到。"

對方甚至還會友情提示：高額退保是要投訴給你銷售保險的業務員的，對已離職的人員沒影響。但對在職的投訴會有影響："畢竟你每年交的保費他都有在拿提成。最多可以拿3—5年，到時候保險公司會讓他把當時拿的傭金和提成退回，也會影響他績效考核。"

為了尋找所謂的"退保理由"，對方會發來一份包含約十個問題的清單，引導客戶回憶投保細節：簽字是否本人？業務員是否返傭？是否生病理賠？感覺哪里被欺騙？……這些問題，顯然旨在挖掘或"構建"可用于投訴和施壓的"銷售瑕疵"。

最后，是赤裸裸的利益分割方案。對方舉了一個例子："假如你交了3.5萬保費，自己退只能拿2萬現金價值。我們幫你退到3萬，多出來的1萬，你拿7000，我們收3000服務費。"

至此，一條以"維權"為名、行"牟利"之實的灰色產業鏈清晰浮現：平臺獲客、私域轉化、話術指導、投訴施壓、高額抽成。而這一切，都始于那個在短視頻信息流中，看似為你"排憂解難"的溫柔陷阱。

值得注意的是，北京商報記者瀏覽到近期發布的"幫你退保"相關短視頻，已吸引不少用戶留言，甚至集中了一定數量的欲退保的群體。評論區中，能看出用戶有完全信任，有將信將疑，也有完全質疑的聲音："律師朋友怎么才能聯系您""老師您下午來我家行嗎""是真的嗎"……還有部分用戶直接打出了保險公司名稱、包括家庭地址和投保時間在內的內容。

貓鼠游戲背后遇現實困境

五部門發布的聯合風險提示，無疑是一次強有力的公開警示和定性。相關風險提示明確將矛頭指向通過短視頻及直播平臺散布"全額退保"不實信息、誘導委托、收取高額費用等行為，并表示，金融消費者、投資者如發現"代理維權"組織或個人涉嫌利用自媒體平臺從事違法犯罪活動的，應及時向金融監管部門和公安機關投訴、控告、舉報。

河南澤槿律師事務所主任付建從法律層面明確指出："保險合同的解除需遵循雙方自愿原則，退保金額的計算以現金價值為基礎，不存在‘全額退保’的法定情形。"他認為，跨部門協同處置非法金融活動，明確將代理退保劇本殺納入非法金融活動范疇，能夠通過金融、公安、司法等多部門聯動，實現信息統合與共享，可以精準打擊此類違法犯罪行為。

然而，政策警示的雷霆之聲，似乎尚未能完全滌蕩網絡角落的積弊。北京商報記者調查發現，相關視頻仍能通過推薦算法觸及用戶。這引出一個核心問題：斬斷這一線上獲客渠道有哪些難點？

中國保險學會法律專業委員會委員、北京市蘭臺律師事務所高級顧問王德明的分析，揭示了不同維度的難點。他表示，一方面，盡管五部門已發文提示了相關風險，但代理退保黑灰產的治理涉及金融監管、網信、公安、市場監管等多部門，需要有一個落地過程。而且打擊黑灰產在異地協查、線下調查取證、資金追蹤等方面均面臨較大難度，執法周期長。另一方面，視頻平臺有海量內容，人工審核無法全覆蓋，這類視頻用錯別字、拼音等規避算法審查，算法識別也存在滯后性。即便平臺封禁賬號，但黑灰產已經形成產業鏈，也能快速注冊新賬號，導致"封一批、冒一批"，很難禁絕。

消費者一旦輕信并卷入其中，將面臨多重顯性風險。王德明表示，一是直接經濟損失。黑灰產會收取高額服務費，有些收完費用后直接失聯，消費者既拿不到退保金，又損失了服務費。二是個人信息泄露。消費者需向黑灰產提供身份證、保單、銀行卡、家庭住址等信息，這些信息會被非法買賣，進而遭遇電信詐騙、銀行卡盜刷；但對消費者來說，更重要的是喪失風險保障。且退保后消費者若重新投保會因年齡增長面臨保費上漲、健康險重新計算等待期等，重新投保難度增加。

難斬的利益鏈需有治本之策

此前，監管部門聯合公安機關，已多次發聲并打擊非法代理維權行為。然而，聲稱能"全額退保""高額退保"的黑灰產，如同網絡空間的"牛皮癬"，屢禁不止。它們不僅在短視頻平臺變換形態出現，還在其他購物平臺以購買鏈接、文章推廣等方式滲透。這頑固生命力的背后，究竟纏繞著怎樣的利益根須？

根本驅動力，在于一條畸形的"利益輸送鏈"。保險專業律師李濱一針見血地指出，其屢禁不止的根本原因，在于這背后存在"穩定的、高額的、超過保單現金價值的、額外的可以用來共同大比例‘瓜分’的經濟利益"。

換句話說，黑灰產之所以能向消費者承諾遠高于現金價值的退保金額，并從中抽成，其超額部分的來源，本質上是對保險公司的一種不當施壓和"敲詐"。他們深諳保險公司擔心投訴考核、聲譽受損的心理，通過有組織、專業化的纏訴鬧訪，迫使保險公司在個別案例中做出超出合同規定的妥協。這部分"多出來"的錢，就成了黑灰產與部分不理性消費者"瓜分"的蛋糕。

王德明則從另一視角分析了多重成因。"一是這反映出消費者教育不足。消費者對保險基本原理、退保規則、合法維權渠道等都不了解，輕信‘全額退保’的虛假承諾。二是黑灰產違法成本極低。退保黑灰產已形成完整產業鏈，參與人員熟悉保險公司和監管的運作規則；且黑灰產多為線上異地運營，刑事追責比例很低，違法成本遠低于獲利。三是平臺端管控存在漏洞。平臺算法仍會向消費者推薦相關內容；對賬號資質的審核很難穿透，客觀上為黑灰產提供了條件。"王德明表示。

那么，斬草除根的解藥何在？李濱提出的思路直擊核心矛盾——斬斷保險公司向"黑灰產""輸送"的經濟利益。建議監管部門建立"黑灰產"介入、惡意投訴案件、不合理訴求投訴案件的識別程序，對于這類案件在投訴程序中發現保險公司的違法違規行為建立"從輕、減輕、豁免和不計入違規統計數據‘待遇’"，斬斷"黑灰產"利用監管向保險公司施壓的路徑，讓保險公司真正地"直起腰桿子"正面硬剛"黑灰產"。只有保險公司不向"黑灰產"妥協了，不在保單現金價值以外向"黑灰產"和非理性客戶輸送額外經濟利益，"黑灰產"在沒有利益的情況下，自然會自生自滅。

王德明則認為，打擊退保"黑灰產"，需要監管、保險機構等共同發力，尤其是從消費者教育、糾紛調處機制等基礎方面入手：一是加強消費者教育。保險行業大力開展宣傳，通過線上線下等多種形式普及保險基本原理，讓消費者理解退保規則；同時也告知消費者合法維權渠道，避免被"黑灰產"誤導。二是進一步完善正規維權體系。完善保險糾紛調解機制，由行業協會等牽頭組織，簡化調解流程；針對退保的一些糾紛，推出快速咨詢及調解處理通道，讓消費者能簡便、快速通過正規渠道維護自身合法權益。三是加強執法查處。在部分成功典型案例的基礎上，各部門形成常態化執法查處機制，提高對"黑灰產"的威懾力。

來自保險業內的聲音，也為消費者提供了最直接的決策參考。多位業內人士基于大量案例指出，消費者應回歸保單價值本身進行理性評估，而非被過往的銷售誤導情緒或"黑灰產"的煽動所左右。對于重疾險等保障型產品，退保不僅意味著失去當前相對費率的保障，未來再投保還可能面臨漲價、拒保等風險。對于儲蓄型產品，考慮到當前市場利率下行，過去持有的較高預定利率保單可能已成為"稀缺資源"，盲目退保并重新購買，反而可能得不償失。因此，決策的首要原則是：冷靜分析，權衡利弊，通過正規渠道咨詢，切勿因一時沖動，踏入別人精心設計的"維權"陷阱，最終使自己暴露于更大的風險之中。

北京商報記者胡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