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那會兒,部隊里的空氣沉悶得有些壓抑。
就在8月下旬,一道死命令從上面壓了下來:野戰部隊,不管是哪個軍哪個師,買賣生意統統不許干了。
這等于說,搞了十來年的“創收”,這回要徹底歇菜。
軍令如山,連個討價還價的余地都沒有。
誰承想,大伙兒正忙著封賬本、關鋪子的時候,京城那邊風向突變:軍委發話了,準許留下1800多個“廠子”。
這一前一后兩道令,簡直是冰火兩重天,把底下人都整懵圈了。
剛才還說“一個不留”,咋轉眼就開了口子?
既然那1800家能活,我這家是不是也能緩一緩?
是不是這陣風頭一過,還能照舊開張?
不少人開始在那兒磨洋工,甚至有人動起了花花腸子,琢磨著怎么把自己那只管撈錢的皮包公司,也硬塞進這1800個名額里去。
最讓人琢磨不透的是,那個拍桌子喊“停”的人,和后來提議“留”的人,居然是同一個人——時任中央軍委副主席,張震。
那年老將軍都快八十了。
在這么個緊要關頭,搞這種看似“左右互搏”的操作,莫非是老人家犯糊涂了?
哪能呢。
這恰恰說明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心里有本極清爽的賬。
咱們先得審視一下,他為啥非要跟軍隊經商死磕到底。
這事兒對他而言,不光關乎原則,那真是痛到了骨子里。
把日歷翻回三年前,1990年開春。
那時候張震剛接手國防大學,既當校長又當政委。
本該鉆研兵法的高等學府,當時卻因為兩檔子爛事,讓張震氣得夠嗆。
頭一樁,就是“羊絨風波”。
那會兒經商熱得發燙,留學生系也想賺外快,竟然倒騰起羊絨買賣。
一幫研究大兵團作戰的軍官,不盯著作戰地圖,反倒盯著羊毛行市。
隔行如隔山,生意哪有那么好做?
沒兩下就賠進去好幾十萬。
在那個年代,這可不是小數目。
賠錢事小,把人心搞亂了事大。
系里的班子成員為了這筆爛賬互相甩鍋,吵得不可開交。
最后還得張震這個大校長親自出馬,查賬、定責、滅火。
堂堂上將,整天圍著這些雞毛蒜皮的生意轉,這叫什么事兒?
另一樁事兒更荒唐,張震居然讓人告上了法庭。
還是因為做買賣,學校底下的企業跟地方公司鬧了經濟糾紛,人家直接起訴。
張震是學校一把手,也就是法人代表,傳票上白紙黑字寫著被告的名字:張震。
這事兒讓老將軍臉面上掛不住,心里更是窩火。
戎馬一生,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臨了臨了,因為幾筆生意,要站在被告席上讓人數落。
這兩記悶棍,讓張震徹底看透了:部隊做生意,哪怕賺來金山銀山,賠掉的卻是戰斗力,丟掉的是老百姓的信任。
說重一點,那是在自掘墳墓。
所以他一當上軍委副主席,頭一件事就是摸家底。
報上來的數據讓他后背發涼:全軍光是掛牌做生意的,就有一萬多家。
卷進去穿軍裝的人,足足八十萬。
這是個什么概念?
好幾十個師的兵力,不練兵備戰,全跑到市場上討價還價去了。
更要命的是,有些人拿著國家的本錢,謀的是自己的私利,權錢交易、貪污腐敗…
這些毒瘤一旦長在軍隊身上,后果不堪設想。
正因如此,張震的態度硬得像塊鐵。
他多次大聲疾呼,軍隊就該“吃皇糧,走正道”,絕不能再搞這種不務正業的買賣。
正是靠著這股子狠勁,1993年那個雷厲風行的禁令才得以落地。
既然下了必殺令,咋后來又在成都軍區開了個“后門”呢?
這就得說說張震的另一個本事:在冷冰冰的原則底下,還能看見活生生的人。
禁令剛下不久,張震跑了一趟成都軍區調研。
這一趟,讓他看到了事情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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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邊陲,很多部隊守在西藏、云南的犄角旮旯里。
那地方環境惡劣,缺氧不說,還跟外面斷了聯系。
當兵的吃苦受累那是天職,大家都沒二話。
可難就難在家屬身上。
不少軍嫂為了兩口子團聚,大老遠拖家帶口隨軍過來。
滿心歡喜來了,結果發現日子比老家還難熬。
駐地窮得叮當響,地方政府自己都顧不過來,哪有崗位安排隨軍家屬?
這些嫂子們,有的在老家還有份差事,到了這就成了閑散人員。
一家老小的嚼用,全指著丈夫那點死工資。
張震親眼瞅見的就是這么個爛攤子:一邊是寸土不讓的邊防線,一邊是連鍋都揭不開的軍人小家。
這時候,要是死板地執行“一律關停”,后果會咋樣?
那些為了讓家屬有口飯吃而湊合辦起來的小作坊、小廠子,就得立馬歇業。
封門容易,貼張條子的事兒。
可這成千上萬的家屬咋辦?
難道讓她們在高原上喝風?
還是讓她們哭哭啼啼回老家,留下一幫心里長草的兵在邊境線上站崗?
這問題不解決,人心就散了。
人心散了,隊伍還怎么帶?
在成都軍區,不少部隊主官壯著膽子跟張震求情:首長,為了穩住大家伙的心,那些專門安頓家屬的廠子,能不能高抬貴手?
這確實是個兩難的局。
答應吧?
等于剛下的軍令就撕了道口子,顯得朝令夕改。
不答應吧?
那就是死搬教條,不管底下人死活。
張震心里的天平開始重新稱量。
他琢磨過來了,之前深惡痛絕的“生意經”,跟眼前這個“家屬廠”,雖說都是買賣,但骨子里不是一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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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是為了撈錢,為了填小金庫,那是腐蝕劑。
后者是為了生存,為了讓當兵的沒后顧之憂,那是穩定器。
如果因為要打掉前者,就連后者也一塊兒端了,那就是官僚主義,是懶政。
回京后,張震在提交給軍委的折子上,鄭重其事地加了一條建議:
“那些專門為了解決家屬子女就業辦的廠子,似乎應該允許留下來。”
這話說得極有水平。
“似乎應該”,既表明了態度,又留了商量的余地。
而且那個定語加得死死的——必須是“以安置家屬子女就業為目的”。
軍委其他領導一看,都覺得這建議接地氣、通人情。
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論證,最后拍板:全軍這類1800多個廠子,特批保留。
這就是開頭那個讓不少人覺得“意外”的決定。
但這事兒沒完。
消息一出,像石頭砸進水塘,波紋立馬散開了。
有些原本就是搞純商業投機的部隊企業,一看有空子可鉆,立馬來了精神。
他們不管自己符不符合條件,既然有“例外”,那我也得去蹭這個“例外”。
“憑啥他們能留,咱就不行?”
“咱這雖然不招家屬,可也給部隊賺了錢啊。”
各種閑言碎語、各種試探動作,甚至各種改頭換面的把戲全冒出來了。
眼看剛壓下去的亂象又要抬頭。
這時候,張震又發話了。
會上他講得斬釘截鐵:禁止經商的命令,必須無條件執行,不能打折扣。
誰敢借著“保留家屬工廠”的幌子搞歪門邪道,那就是頂風作案,絕不輕饒。
但緊接著,他又補了一句:執行中要區分特殊情況,不能搞“一刀切”的教條主義。
這番話,聽著像是在走鋼絲,其實是在立規矩。
規矩就是:紅線是紅線,人情是人情。
紅線就是軍隊不能逐利,這條高壓線誰碰誰焦。
人情就是官兵要養家糊口,這條底線必須兜住。
那1800個廠子,不是給違規經商留的“后門”,而是給邊防將士送的“炭火”。
為了守住這個界限,后來的篩查工作細致到了頭發絲。
是不是真為了安置家屬?
是不是真有必要存在?
凡是掛羊頭賣狗肉的,一律砍掉。
回過頭看,這次決策簡直是“實事求是”的典范。
一般人辦事,容易走兩個極端。
要么是一棍子打死。
看見經商有害就統統關張,不管基層死活,只圖自己執行命令痛快。
這種做法,看著雷厲風行,其實是把麻煩全甩給了下面。
要么就是和稀泥。
既然有困難那就都放一馬,最后政策成了漏勺,啥也沒管住。
張震的高明,就在于他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薩心腸。
他能因為幾十萬的虧空和一場官司,敏銳地嗅到全軍經商的巨大隱患,敢于對上萬家企業、八十萬人開刀。
這是戰略家的眼界。
他也能因為看到邊防嫂子沒活干,敢于在鐵板一塊的軍令上鑿個孔,為那1800個小廠子爭一條活路。
這是長者的仁厚。
在這看似矛盾的“一禁一放”里,藏著一位老帥對軍隊最深沉的呵護。
禁商,是為了保住軍隊的“魂”,怕它變質。
留廠,是為了穩住部隊的“根”,怕人心涼了。
魂要純,根要穩。
這兩件事,說到底,其實就是一件事。
信息來源:
《張震回憶錄》,解放軍出版社,2008年版。
中國共產黨新聞網《張震:最后一位開國中將的傳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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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史博覽》2016年第2期《張震與軍隊停止經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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