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的老街,藏著最濃的煙火氣。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兩旁的老鋪子鱗次櫛比,賣早點的、打五金的、縫補衣裳的,吆喝聲、談笑聲交織在一起,溫暖又熱鬧。我就在這條老街上,開了家家常菜館,取名“老街小廚”。
沒有奢華的裝修,墻面是樸素的米白色,掛著幾幅老街的黑白照片,桌椅是實木的,簡單又結實。我沒想著靠噱頭吸引顧客,只憑著地道的本地口味、實在的分量,還有一顆踏實做事的心,想安安穩穩做些街坊生意,守著這一方煙火氣。
飯店開業那天,我特意請了鑼鼓隊,鑼鼓喧天的聲響,把整條老街的熱鬧都聚了過來。親戚朋友、街坊鄰里,還有之前認識的老熟人,都趕來道賀,手里拎著花籃,兜里揣著紅包,笑著說著吉祥話。不大的飯館里,熱熱鬧鬧坐滿了五六桌,酒杯碰撞的聲響、歡聲笑語,填滿了每個角落,我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里又暖又踏實,覺得這些日子的辛苦,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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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份熱鬧里,唯獨少了一個人的身影——大舅。大舅是縣里國土局的局長,在我們這個小縣城里,也算有頭有臉、說得上話的人物。按理說,外甥開飯店,作為長輩,就算再忙,也該來湊個熱鬧,可他自始至終,不僅沒露面,連一通祝福的電話,都沒打過來。
那會兒,我心里不是沒有疙瘩,甚至有些委屈。籌備飯店的那幾個月,我幾乎連軸轉,跑前跑后辦各種手續,頂著烈日找合適的店面,親自盯著裝修、挑選桌椅廚具,每天忙到深夜,累得瘦了一圈,整個人都黑了不少。哪怕過程再難,我從來沒開口求過大舅幫一點忙,我不想借著他的名頭走捷徑,只想靠自己的本事,把這家小店撐起來。
我想著,就算他身居要職,不方便出面幫我打理瑣事,開業這天,抽半個小時過來坐一坐,吃一口飯,說一句祝福,就算是給我這個外甥撐撐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他沒有,全程缺席,仿佛根本不知道我開飯店這件事一樣。
開業的熱鬧過后,日子漸漸歸于平淡,我的“老街小廚”,卻憑著地道的口味和實在的經營,慢慢火了起來。清晨的老街還沒完全蘇醒,我的店里就已經飄出了米粥、包子的香氣;中午和傍晚,店里座無虛席,熟客換了一批又一批,縣里不少單位的人,也會特意繞到老街,來我這里吃一頓家常飯。
可唯獨大舅,哪怕他上下班的必經之路,就是我的飯店門口,每次路過,也只是隔著車窗,匆匆瞥一眼店里的動靜,從未踏進來過一步,甚至連一個眼神的停留,都顯得格外吝嗇。
身邊的人都看在眼里,閑言碎語也慢慢多了起來。有相熟的街坊,拍著我的肩膀,語氣里帶著幾分惋惜和調侃:“你大舅那可是大官,架子大得很,肯定是看不上你這小破飯館,覺得你開飯店丟他的人唄。”
還有常來吃飯的老客戶,打趣我說:“小伙子,你這腦子太實誠了!你要是能把你大舅請來店里坐一次,哪怕只是吃一碗面,你這‘老街小廚’的名氣,立馬就能傳遍整個縣城,到時候客人擠都擠不下,還用得著你這么辛苦地攬客?”
每次聽到這些話,我都只能訕訕地笑一笑,把心里的委屈和酸澀,悄悄咽進肚子里。我不是沒想過,大舅是不是真的看不上我,是不是覺得我開飯館,配不上他局長的身份。久而久之,心里的委屈越積越多,甚至慢慢生出了怨氣,覺得大舅太過冷漠,眼里只有他的官位和面子,根本沒把我這個外甥放在心上。
我不是沒試過主動親近,化解心里的隔閡。有一個周末,我特意早起,買了最新鮮的食材,做了大舅最愛吃的紅燒肘子和醬牛肉——那是我小時候,每次去大舅家,他都要特意給我做的菜。做好后,我小心翼翼地裝在保溫盒里,送到了大舅家。
舅媽見到我,格外熱情,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一個勁地留我在家吃飯,說好久沒嘗過我的手藝了。可大舅,卻只是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手里的文件,連頭都沒抬一下。直到我把保溫盒放在茶幾上,他才抬眼,淡淡地瞥了一眼,語氣冰冷又疏離:“以后不用送這些東西過來,你好好經營你的飯店,踏實做事,別搞這些虛頭巴腦的,也別想著靠我的名頭,走什么捷徑,找什么方便。”
那一刻,我一股火氣瞬間涌上心頭,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一下子爆發出來。我看著大舅冷漠的臉,強壓著怒火,說了一句“知道了”,放下保溫盒,轉身就走。走出大舅家的大門,我忍不住紅了眼眶,心里又氣又委屈:我從來沒有想過借他的光,從來沒有想過靠他的名頭謀私利,我只是想盡一份晚輩的心意,他何必如此不近人情,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主動去找過大舅,也不再糾結他來不來我的店里捧場。我把所有的心思,都一門心思撲在了“老街小廚”上,只想用實力證明自己,就算沒有大舅的撐腰,我也能把這家小店做好。
我嚴把食材關,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場挑最新鮮的蔬菜、最鮮嫩的肉類,肉類只選本地的土產,不新鮮的食材,哪怕再便宜,我也絕不進貨;廚師是我托了好多人,找來的本地老師傅,手藝扎實,做出來的菜,都是老縣城的味道;我堅持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不宰客、不敷衍,分量給得足足的,哪怕是一碗普通的陽春面,也做得干干凈凈、味道地道。
遇到家境不好的老人,來店里點一碗最便宜的面,我總會多給他們加一個雞蛋,有時還會主動減免幾塊錢;街坊鄰里來吃飯,我都會多送一份小菜,熟客來了,不用他們開口,我就知道他們愛吃什么口味。靠著這份實在,我的“老街小廚”,慢慢積攢了越來越好的口碑,回頭客越來越多,生意也越來越穩定,徹底步入了正軌,再也不需要靠所謂的“關系”來支撐。
日子一晃,就是五年。這五年里,我把“老街小廚”打理得井井有條,店面雖然沒擴大,但每天都座無虛席,成了老街上最受歡迎的家常菜館。而大舅,也到了退休的年紀。
大舅辦完退休手續的那天,沒有像往常一樣,下班就直接回家,而是穿著一身休閑裝,帶著幾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徑直走進了我的“老街小廚”。沒有前呼后擁,沒有絲毫架子,褪去了正裝的他,臉上少了往日的嚴肅,多了幾分溫和。
我當時正在后廚,盯著廚師炒菜,生怕出一點差錯。前廳的服務員,匆匆跑到后廚,語氣里帶著幾分驚訝:“老板,你大舅來了!還帶了好幾個人,說是要吃你家的拿手菜!”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炒勺,差點掉在地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幾秒,才慌忙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快步走出后廚。只見大舅,正站在店里,笑著打量著四周,看到我,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主動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外甥,你這小店,打理得不錯,比我想象中還好。”
說著,他指了指身邊的幾個老人,笑著介紹:“這都是我以前的老同事、老戰友,今天我剛退休,無官一身輕,就帶他們來嘗嘗我外甥的手藝,給我安排個包間,挑你家最拿手的菜上,今天我做東,好好請大家吃一頓。”
那頓飯,大舅和他的老朋友們,吃得格外開心。他們圍坐在一張桌子旁,沒有聊以前的權力和職位,沒有說那些官場的客套話,只聊著年輕時工作的趣事,聊著退休后養花、釣魚、帶孫子的計劃,笑聲不斷,眉眼間,都是卸下重擔后的輕松和愜意。
結賬的時候,大舅掏出錢包,執意要自己付錢,語氣堅定:“該多少是多少,你做生意不容易,本錢、房租、人工,處處都要花錢,不能讓你虧本。”我推脫不過,只能按成本價,收了錢。大舅看著我,還笑著打趣:“以后我常來,你可不能總給我打折,不然,你這小店就要被我吃垮了。”
從那以后,大舅真的成了我店里的常客。有時,他帶著老戰友、老同事,來店里小聚;有時,他約著老同學,來吃一頓家常飯;偶爾,還會帶著外婆和舅媽,一起來熱鬧熱鬧。
他每次來,都低調得很,和普通的食客,沒有絲毫區別。不搞特殊,不挑三揀四,坐下后,就像尋常客人一樣,看著菜單點菜,吃完飯后,會主動和我聊幾句,夸我做的菜,味道越來越地道,還會叮囑我,做生意要踏實,不要急功近利。
次數多了,我心里埋藏了五年的疑問,終究還是沒忍住。有一次,大舅單獨來店里吃飯,點了一碗面,一碟小菜,一杯熱茶。等店里的客人少了一些,我坐在他對面,猶豫了很久,終于問出了那句話:“大舅,當年我開飯店,開業那天,你沒來;之后大半年,你路過門口,也從不進來。現在你退休了,反倒常來,這到底是為什么啊?”
大舅喝了一口熱茶,輕輕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眼神變得格外認真。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道出了埋藏了五年的隱情:“我當局長那幾年,手里握著一點權,看似風光,可背后,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你根本不知道。”
“我要是去你店里吃飯,哪怕我頓頓都自己掏錢,不占你一點便宜,外人也會說閑話。他們會說,你靠著我的關系,才能開起這家飯店;會說我以權謀私,利用自己的職位,給你撐腰、鋪路;甚至會有別有用心的人,借著我的由頭,找上你,要么求你幫忙辦事,要么給你添麻煩,到時候,不僅我的名聲毀了,你這小店,也沒法安安穩穩地做生意,甚至可能被這些是非,攪得經營不下去。”
“我不是不支持你,恰恰相反,我比誰都希望你能做好,希望你能靠自己的本事,站穩腳跟。我不去捧場,不親近你,就是想讓你明白,做人做事,靠自己才最硬氣,我不想讓你被貼上‘關系戶’的標簽,不想讓你活在我的光環下,更不想讓你因為我,卷入那些不必要的是非里。你的飯店,靠的是口味,是口碑,是你的踏實和實在,不是我的官位,只有這樣,才能走得長遠,才能真正讓人心服口服。”
他頓了頓,又看向我,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眼里,滿是疼愛:“其實,我一直都在關注著你。聽你舅媽說,你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場挑食材,對客人實在,街坊鄰里,都在夸你踏實、能干;聽老同事說,他們來你店里吃飯,你從不因為他們是公職人員,就格外討好,也從不宰客,做得都是良心買賣。我心里,比誰都高興,比誰都驕傲,我知道,我的外甥,沒有讓我失望。”
“以前,我身居高位,身不由己,只能用距離,護你周全;現在,我退休了,無官一身輕,再也沒有那些顧忌,自然要常來,嘗嘗我外甥的手藝,也好好給你捧捧場,彌補一下,這五年,我對你的虧欠。”
聽完大舅的話,我眼眶一熱,眼淚,再也忍不住,悄悄掉了下來。這么多年的誤解、委屈、怨氣,在那一刻,全部煙消云散。我終于明白,大舅那些看似冷漠的拒絕,那些刻意的疏遠,藏著的,不是不在乎,不是看不上,而是最深沉的愛護,最堅定的原則,還有最周全的守護。
他身居高位時,守著底線,不徇私情,哪怕被外甥誤解,被外人議論,也始終堅持自己的原則,用距離,為我隔絕了所有的是非和麻煩;退休后,卸下一身重擔,放下所有的顧忌,用陪伴和偏愛,訴說著遲來的溫情,讓我的小飯店里,多了一份濃濃的親情,多了一份踏實的溫暖。
如今,我的“老街小廚”,依舊開在那條老街上,煙火氣十足。青石板路依舊光滑,吆喝聲依舊熱鬧,我的店里,依舊座無虛席,依舊憑著地道的口味和實在的經營,贏得了街坊鄰里的喜愛。
大舅,也依舊是我店里的常客。每天下午,他都會來店里,點一杯熱茶,一份小菜,有時和老朋友們談笑風生,有時,就坐在角落里,看著我忙碌,眼神里,滿是欣慰。他成了我店里,一道最溫暖、最動人的風景。
我也始終記著大舅的話,踏踏實實做菜,本本分分做人,不靠關系,不耍噱頭,只憑真心和實在,對待每一位客人,經營每一份生意。我終于懂得,真正的親情,從來都不是表面的捧場和炫耀,不是錦上添花的客套,而是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默默為你鋪路,為你守護,讓你無論身處何種境遇,都能挺直腰桿,靠自己的本事,活得踏實、硬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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