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ICE進駐米蘭

文︱陸棄

米蘭街頭的哨聲，并不只是對一支外國執法隊伍的抗議。1月31日，數百名示威者聚集在這座城市，反對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人員將在冬季奧運會期間進駐部署。人群并不龐大，卻足夠醒目；標語并不統一，卻指向同一個焦慮——當一支以強硬移民執法著稱的美國機構，被允許以“安保協助”的名義出現在歐洲城市時，界限究竟在哪里？

表面上看，這是一項技術性安排。美國方面強調，進駐米蘭的ICE人員并非參與國內移民執法的部門成員，而是為美國代表團提供安全支持。但抗議并未因此消退，反而迅速擴散到政黨、工會和市民層面。原因并不復雜：ICE這個縮寫，在歐洲尤其是意大利社會中，早已超出了機構本身的含義。

多年來，美國ICE在移民拘押、強制遣返和執法沖突中的形象，頻繁出現在國際媒體和社交影像中。拘押兒童、強硬執法、街頭沖突，這些畫面構成了一種高度情緒化的公共記憶。當這樣的機構被引入他國公共空間，哪怕只是象征性存在，也難以被視為中性的“安保協作”。示威者將ICE與歷史上極權機構相提并論，并非法律判斷，而是一種情緒化卻真實存在的社會反應。

意大利的反應之所以強烈，還源于自身歷史經驗。法西斯主義并非抽象概念，而是深刻烙印在國家記憶中的現實經歷。任何被視為“越權”“不透明”“外來強制力量”的存在，都會觸發高度敏感的政治聯想。這也是為什么米蘭市長公開表示不歡迎ICE人員進駐，而內政部長被要求赴議會說明情況。問題已經超出安保范疇，進入主權與民主監督的層面。

從制度角度看，外國執法人員在本國活動，本就需要極其清晰的授權邊界。誰負責指揮？適用哪一國法律？出現爭議由誰承擔責任？如果這些問題無法被充分、公開地回答，所謂的“協助”就可能被理解為事實上的執法外包。對于強調法治和議會監督的歐洲國家而言，這樣的模糊性本身就是風險。

更深一層的擔憂，在于權力的外溢。美國ICE并非普通警務機構，而是美國國內政治高度極化的產物，其執法方式和政策取向，與美國內部的移民爭論緊密相連。當這樣一支機構被允許以任何形式進入歐洲公共事務，哪怕只是圍繞一場體育賽事，也不可避免地引發關于美國內政邏輯是否正在向外延伸的疑問。

冬奧會原本象征著國際合作與和平競爭，但近年來，大型國際賽事越來越頻繁地與安全、反恐和政治風險綁定。安保規模不斷擴大，執法權限不斷前移，主辦國對外部力量的依賴隨之加深。問題在于，當安保成為壓倒性理由，是否會逐步侵蝕主權國家對公共空間的控制權？米蘭的抗議，正是對這一趨勢的直接回應。

美國方面或許低估了歐洲社會對ICE的情緒反應。在美國國內，ICE早已是黨派對立的象征；在歐洲，它卻被視為美國強硬治理模式的縮影。當這種象征被帶入本土城市，其政治含義遠超實際人數和職能范圍。抗議者吹響的哨子，與其說是在驅逐具體人員，不如說是在拒絕一種治理風格的“輸入”。

值得警惕的是，這類爭議并不會止步于米蘭。如果跨國執法協作缺乏清晰邊界和充分透明，類似沖突很可能在其他國際賽事或安全合作中重演。屆時，問題將不再是某一機構是否合適，而是國際安全合作是否正在脫離民主監督的軌道。

對意大利而言，這次抗議也是一次自我審視。如何在保障大型賽事安全的同時，維護主權完整和公眾信任，是擺在政府面前的現實考題。對美國而言，則是一個更為復雜的信號：其國內治理爭議，正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外溢到盟友社會。

街頭的標語終會被撤下，哨聲也會歸于沉寂，但留下的問題不會自動消失。當安全被不斷外包，當執法權跨越國界而來，民主社會必須回答一個根本問題——誰在保護誰，又由誰來界定這種保護的邊界。米蘭的憤怒，正是對這一問題最直接、也最不安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