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銀錢比價波動研究》：貨幣市場的歷史圖景

書評周刊編輯部的年度書選已經持續存在了逾二十年。在這二十幾年中，我們選出了眾多觸動心靈、啟發智識、開闊眼界的書籍，試圖讓這些書籍幫助我們相對更好地面對生活，面對自我。書籍是自我的渡口，它在人類生活中一直幫助我們走出唯一的選擇、駛向不同的方向。在閱讀的頓悟中，我們或者向內走向潛在的那個自我，或者向外踏入未來的思考與陌生的過往，所有書籍都在不同程度上幫助著我們，讓“自我”涉過泥潭，去往存在的寧靜。

今年，我們再次從一整年的好書中遴選出了11本值得閱讀的優秀書籍，秉持著“公共立場、專業品格、獨立精神、現實情懷”的原則，與讀者一同領略不同維度的思考極點。

2025新京報年度閱讀推薦特刊。

我們正逐一在書評周刊公號二條推送這11本被評委和編輯部選擇的好書以及特別致敬獎項。本篇為胡岳峰的《清代銀錢比價波動研究》。

《清代銀錢比價波動研究》

作者：胡岳峰

版本：大學問|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25年7月

胡岳峰，生于1990年，華東師范大學歷史學博士，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員，主要從事清代貨幣史、經濟史等相關領域的研究工作。2024年因意外離世。

致敬詞

在人類經濟史的長河里，貨幣是湍急而幽邃的暗流，其形制的每一次流轉都重塑著生產、消費和財政的形跡。銀為天然金屬，錢由國家鑄幣，兩者在清代中國并行使用，比價不可避免地出現波動。胡岳峰按省、按年為單位，逐一整理了全國各地268年的銀錢比價數據，并回答了波動的因素及其對商業活動、民眾生活、國家財政等方面的影響。雖然不同地方的銀錢比價波動有差異，但將時間拉長，并沒有哪個省份出現獨立的走勢，清代的貨幣市場是全國的、統一的。然而，由于金屬貨幣的天然缺點，將它與錢并用，比價又必然處于波動之中，清政府卻未完成貨幣制度改革。

我們致敬《清代銀錢比價波動研究》，致敬它描述了一個長時段的、完備的貨幣市場歷史圖景；我們致敬它的作者胡岳峰，致敬他對閱讀和學術的炙熱之心，并在反復的爬梳和比對工作中完成了一部本土經濟史之作的書寫；我們還要致敬參與這本書整理、修訂的十余位青年學者，他們是作者的同事、同門和學友，在作者離開世界后“接力”，是他們讓這部經濟史之作終與人們見面。

答謝詞

《清代銀錢比價波動研究》是青年歷史學者胡岳峰博士的遺著，岳峰是我的同門師弟，在學術研究上，他是一個完美主義者，總是不斷去挖掘自我極限、挑戰學術高峰。在這部70萬字的厚重著作中，岳峰以一己之力，通過海量的數據積累和不厭其煩的研究整理，首次系統建構了有清一代的分省年度銀錢比價序列，初步完成了學界長期匱乏的清代銀錢比價數據系統工程。這幾乎是一個學者獨立研究所能做到的極限。可以說，這是一部用生命鑄就的傳世之作。

岳峰曾說：人這一輩子，活著，不就是為了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自己的極限到底在哪里？——不管路有多長，黑暗試探我，烈火燃燒我，我都得去接受。岳峰的這種執著挑戰和近乎執拗的追求完美，似乎不合時宜，但又恰恰是一位學者最本色的學術品性。希望有更多的讀者通過這部書去了解他的學術志業。

——劉隆進(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社科分社社長)

對話作者師友

這本書

新京報：《清代銀錢比價波動研究》為青年學者胡岳峰遺著，修改自他2019年的博士論文。讀者現在所讀的，除去緒論和結語，全書主體計8章。算入圖表索引等，共計700余頁。這部經濟史研究之書，無論是從內容還是篇幅上來講都是一部厚重之書。在胡岳峰2024年因意外離開大家后，是你和他博士求學期間的同門一道參與了本書的整理、校訂，你作為他的同事，出力尤多。相較于博士論文，本書作了哪些修改或調整？

蔣宏達（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副研究員、胡岳峰同事）：這本書的主體部分是胡岳峰的博士論文。經過岳峰家人的同意，我們從他留下的電腦中找到了這篇論文最后的修訂版本，后續的整理和校訂工作就在這個版本基礎上展開。我們在著手整理的時候有一個共識：不論自己認同與否，都不要輕易改動原稿的論述架構、基本觀點和表達習慣。所以，我們主要的工作是對原稿文字進行有限度的修訂、檢查數據，以及核實引文和參考文獻。另外，本書最后增加了三份附件。特別是其中附一“中國貨幣史雜想錄”，輯錄了岳峰日常記下的有關貨幣史的各種零星思考，雖只是吉光片羽，卻也不時閃爍著一位年輕學者靈動的思想之光。

《清代銀錢比價波動研究》頒獎現場。

新京報：你們的整理持續了多久？你本人在整理中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蔣宏達：岳峰離開后，很多師友都來詢問他的博論的后續出版問題，大家對這部著作的出版抱有極大的關切。檢索我的日程記錄，在2024年4月下旬，我所在的單位已經有出版岳峰遺著的動議；5月中旬的時候，我們開始聯絡多位岳峰的好友、同道商議著作整理、修訂事宜；5月底，我們組織了一個“清代貨幣史著作整理組”，正式開啟文稿整理工作。到了2025年初，我們完成了遺稿的整理工作，隨即將書稿轉交出版社，并由岳峰的同門接力進行進一步的校訂。參與這本書的整理工作，讓我有機會在激烈震蕩之后以平靜的心態去認真閱讀岳峰的著作，嘗試著穿過他那細密的文字，走進他縝密的思維世界。岳峰這本書通篇都在講銀錢、講貨幣，而那么多師友參與這本書的整理、校訂，一起促成這本書的出版，無關乎金錢、榮譽。這是一件讓人感到十分溫暖的事。

這段史

新京報：你是胡岳峰的大師兄，和其他同門共同校對了書稿。你本人也致力于社會經濟史研究，在你看來，《清代銀錢比價波動研究》給經濟史及相關學科研究提供了哪些啟示？

趙思淵（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歷史系教授、胡岳峰師兄）：貨幣史在整個經濟史研究中都居于核心位置，這是很容易理解的。至少從17世紀之后，中國市場運行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銀錢并行。其中，白銀主要依賴海外輸入，銅錢則由國家鑄造發行。這就使得市場上的兩種主要通貨之間的兌換關系非常復雜。我們都明白，要理解市場的運行機制，價格是基礎。要準確評估17至19世紀中國市場運行中的價格，銀錢比價就是核心問題。正是在這個問題上，這部著作給出了前所未有的詳實考證，使得我們理解近代早期中國市場運行有了新的實證基礎。

新京報：胡岳峰按省（含京師）按年為單位收集史料，整理了清代268年19個省級單位逐年的數據，這也是學界關于這一數據的首次完整梳理。每個數據都是從多個原始數據中計算出來，需要多番比對和核實，其難度可想而知。如果是按月整理，工作量更大。據你估計，銀錢比價的波動是否在月份或季節上也有規律？

趙思淵：接著前一個問題來談，要搞清楚銀錢比價問題之所以困難，正因為我們要考慮幾種不同的數據序列之間的動態關系。其一是白銀輸入量的年度變化；其二是市場中流通的白銀規模與脫離流通的窖藏白銀規模；其三是銅錢鑄造發行的年度變化。以上這些問題，基于馬尼拉檔案與廣州口岸資料、清代中央檔案，前輩學者都已經做過一些估算。但更困難的是，由于流通機制的差異，區域間的銀錢比價存在著差異，區域內的城鄉市場也存在著差異。這些都不能完全依據官方檔案或口岸貿易數據進行復原。正是在這方面，這部著作綜合運用地方志、日記、商業書信、賬簿、契約文書、報紙等資料，整合出前所未有的完備的數據序列。岳峰本人將這個價格體系的特征總結為“雙軌—多元”，從價格體系角度證實清代存在統一的貨幣市場，并檢驗支持了將清代價格波動劃分為11期的觀點。至于貨幣價格的季節性波動，則受大宗商品（如糧食）交易，以及口岸貿易周期性波動的影響。今后歷史學家、經濟學家都可以在岳峰這部著作的基礎上開拓更多新的研究。

《清代銀錢比價波動研究》頒獎現場。

這個人

新京報：導師劉昶為本書作序提到胡岳峰在讀博期間，“整天泡在圖書館，借閱了大量的圖書資料”，他的借閱量還曾多次在學校圖書館居于榜首。你是他的同門，是他學習和生活中的好友，也為本書的校對出力。在你記憶里，胡岳峰讀博期間典型的一天是怎樣的？

孟浩（西南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胡岳峰師弟）：非常抱歉，我不是一個愛去圖書館上自習的人，所以在校期間我幾乎沒有和老胡在一起學習過，這也是我的一種遺憾。但想必大家都看過那篇關于老胡一年借書6000本的熱門報道，從中不難想象他讀博期間的“典型”日常，不外乎宿舍—圖書館—食堂三點一線，日復一日。這種“學霸”“大神”的標簽似乎也暗示他讀博生活的單調和枯燥。不過，作為他的親師弟以及在校期間交往密切的好友，我有更多機會看到一個“非典型”的胡岳峰。

首先他并不算“宅”。我們師門里有一位上海本地的同門，在該君帶領下，我們和老胡游玩過很多地方——辰山植物園、車墩影視基地、松江方塔園、泰晤士小鎮、金山衛海灘……那是我在滬讀書期間最歡樂的一段時光，我想對老胡來說也是，因為一個真正快樂的人所散發的氣息是難以掩蓋的。其次，老胡也不算“冷”。我甚至認為他是一個喜歡熱鬧的人，他很少拒絕周遭好友聚會的邀約，而且樂在其中。我至今仍時常想起他對我飯量的“嫌棄”，每次約飯總說要先給我上三個饅頭。我和老胡最后一次聚餐是2022年的國慶節，在長寧區的一家川菜館。當時我們參加工作都不太久，雖然大家對各方瑣事有所抱怨，但對未來還是有著很多期許。另外，老胡也并不“悶”。只要打開他的話匣子，你很難在他滴滴答答的浙江腔調里找到插話的機會。從學術圈到娛樂圈，我們什么都聊，也經常互懟，很多煩惱無形中也就消弭在你來我往的口水仗之中。畢業之后，我們留在不同的城市工作，我們的聯系變得小心翼翼，生怕打擾對方的生活，但這份謹慎終究讓我懊悔。總之，典型也好，非典型也罷，二者都是真實的胡岳峰。

采寫/羅東

編輯/李永博

校對/薛京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