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早苗的眼淚，“奧斯卡級”

當地時間2月1日上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突然取消了原定在NHK“周日辯論”節目中的亮相。據日本媒體報道，自民黨晚些時候解釋說，高市早苗在前一天的競選活動中手臂受傷，正接受治療。

1月23日，戰后日本“最短命”的一屆眾議院宣告解散，日本全境進入新一輪選舉模式，而高市早苗也似乎進入“多事之冬”。4天后，高市早苗在鏡頭前潸然淚下：“這三個月，我咬緊牙關、全力以赴，花了30多年時間，如今站在這個位置上，或許能完成以往無法實現的工作。”

對于“高市的眼淚”，輿論眾說紛紜，有人說這是自民黨選情緊張帶來的壓力所致，也有人認為劃過首相臉頰的不過是“鱷魚的眼淚”。一時間，解散眾議院之舉成了一種高市早苗經受無盡委屈的無奈，“高市的眼淚”也成為一種觀察日本未來政治走向的風向標。

當地時間1月31日，日本神奈川縣，高市早苗在一次競選演講中揮拳。圖/視覺中國

“劇場政治”

單從日本選舉史的角度講，“高市的眼淚”堪稱奧斯卡級的經典。隨著“55年體制”在1993年的終結，日本政壇進入不穩定的調整期，以至于解散眾議院的情況時有發生。頻密的選舉不僅給百姓生活造成負擔，更使得日本國民對于選舉的熱情日益低落，其結果就是日本眾議院選舉的投票率持續走低。眾議院上一次選舉投票率超過70%，還是在1990年，而投票率最低的4次則恰好是最近的4屆選舉。選出本屆眾議院的2024年選舉投票率僅為53.85%，在戰后歷屆選舉中位列倒數第三。

超低的投票率以及眾議院選舉采用的“小選區和比例代表”選舉辦法，使得日本國家命運很容易被積極發聲的少數人所掌控。2009年導致自民黨下野的第45屆眾議院選舉，投票率為69.28%，是近35年的最高值。然而當時大獲全勝拿下74%議席的民主黨實際得票率不過是47%，這樣的數字還是在30%的選民未行使投票權的情況下的結果。某種意義上，勝選的通過密碼已經不是獲得多數國民支持，而是盡可能多地動員自己的支持者走出家門參與投票。

這種情況倒逼日本政治出現一次“版本升級”。本應通過翔實而周密的政策主張贏得選舉的政黨不再強調政策的一貫性與邏輯性，反倒是簡明易懂的戲劇化政治口號和候選者的“人氣”成為選舉支柱。在政治學中，這種現象被稱為“劇場政治”。“劇場政治”在日本最成功的演繹者是高市早苗的黨內前輩，也是她在自民黨總裁選舉終極PK中的對手小泉進次郎的父親小泉純一郎。

與今天相似的是，長期執政又缺乏自省精神的日本自民黨不止一次成為日本社會矛盾的焦點，2005年亦是如此。但那時通過電視、周刊雜志乃至體育報刊等通俗媒體的包裝，民眾對充斥著金權腐敗的自民黨的不滿，被巧妙地轉移到小泉純一郎的政治對手身上。

一批沒有政治經驗的政治新人作為“刺客”被派到政治對手的選區，哪怕沒有當選，也能通過分散票數來造成政治對手的落選。最終小泉純一郎在其“自導自演”的眾議院選舉中大獲全勝，寫就了日本“劇場政治”的秘籍：煽動性口號、明星式包裝、商業式運作，把選舉辦成一次熱熱鬧鬧的節慶，最終實現上臺執政的目的。

如今，這一次眾議院選舉距離上次時間之近是創紀錄的，使得日本朝野都未在政策層面做足功課，以至于都倉促地拿出同樣的“降低消費稅”來作為吸引選民的核心政策，甚至在關于“如何確保財源以填補減稅后的財政缺口”的合理解釋這一點上，朝野竟也保持著高度一致，都沒有明確主張。這種情況下，缺乏政策準備的選舉淪為一場“口號大戰”。加上當今日本國內民粹抬頭，“劇場政治”無疑正當其時。高市早苗要想做那個“聚光燈下的閃亮明星”，閃動的淚花正是最能引得支持者共情的起手式。

付出多少學費？

高市早苗的眾議院選舉目標，絕不是與執政伙伴一起實現勉強過半的小勝，而是一場像小泉純一郎一樣的大勝。與當年決絕地撕破黨內團結面紗的小泉純一郎相比，高市早苗還有著更為便利的工具，即作為側翼的極右政黨。無須高市早苗親自派遣“刺客”，并非自民黨正式執政伙伴的參政黨已經宣稱將向一切阻礙高市早苗的候選人所在選區派出競爭者。這種“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策略頗得小泉純一郎劇場政治教科書的真味。

剛卸任首相的石破茂直接受到沖擊，他所在的選區一下子涌入了三位新人競爭者。石破茂對于登上參政黨黨首神谷宗幣的“追殺名單”只是淡淡地回應：參政黨點名要對他們認定的自民黨內自由派“獵巫”，但要知道自民黨的全稱是自由民主黨，自由可是自民黨的立黨之本。石破茂的發言暗示出極右民粹才是偏離自民黨理念的歪路，但他發言中流露出的淡淡無奈也體現了日本國內政治氛圍的現狀。

高市早苗明明與國民深惡痛絕的統一教會與黑金政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卻能把自己包裝成帶領日本與過去訣別的唯一人選，儼然成了劇場政治的當代掌門。小泉進次郎去年出馬與高市早苗競選自民黨總裁時，小泉純一郎曾表示兒子競爭大位為時尚早。現在看來，這種標題可能意味著高市早苗的精湛演技早已得到老前輩的肯定。

接下來，日本政壇的看點可能并非高市早苗能否在2月8日后繼續帶領日本，而是她帶領下的日本會激進到何種程度，以及日本最終付出多少學費。

（作者系四川大學世界史系教師、教育部區域國別備案研究基地日韓研究院客座研究員）

作者：李若愚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