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年前,咱這城北碼頭一帶,那可是個黃金地段。
自從運河改道經過,這一帶的鋪子就跟雨后春筍似的,一夜間冒出來。
綢緞莊、茶葉鋪、酒樓客棧,林林總總,一到午時,吆喝聲、算盤聲、騾馬蹄聲,混成一片,好不熱鬧。
可就在這繁華處,偏偏有個格格不入的所在——一間舊得掉渣的學堂。
這學堂可有年頭,很早之前,這里還是個小村子,出了位姓陳的舉人老爺。
那陳舉人中了功名,衣錦還鄉頭一件事,就是建了這學堂。
不為別的,就為了讓村里的孩子都能認字讀書,窮人家的娃子也能免費來聽講。
舉人老爺當年站在學堂門口說:“書中有路,能通青云;字里有光,可照寒門。”這話傳了幾代人,學堂也教出了不少讀書人。
后來世道變遷,村子成了鬧市,四周都翻新重建,唯獨這間學堂還倔強地立著。
最后一代守著的,是個姓周的老秀才,這一年六十七了,頭發白了大半,背也有點駝,但那雙眼睛還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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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才也是這學堂里長大的。
他爹是碼頭的挑夫,娘給人漿洗衣裳,若不是這免費學堂,他這輩子恐怕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后來他中了秀才,雖說沒再往上考,卻接過了學堂的教鞭,一守就是四十年。
如今這學堂破得不成樣子——圍墻塌了半邊,門板朽得漏風,站在外頭不用推門就能瞧見里面光景:幾張缺腿的桌椅用石頭墊著,墻角堆著幾箱舊書。
開發商、官府的人來了好幾撥,開口就是白花花的銀子,要買這塊地。
周秀才每次都搖頭:“這不是錢的事。我要是賣了,夜里睡覺都怕陳舉人和鄉親們托夢來罵我沒良心。”
這一日正午,日頭毒得很,碼頭上干活的人都躲陰涼去了。周秀才正拿著塊濕布擦拭那些舊桌椅——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課,四十年來從未間斷。
“哎喲,走錯了,還當是個茶攤呢!”
門口傳來聲音,周秀才抬頭一看,是個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滿臉是汗,氣喘吁吁地扶著門框。
“這位大哥,進來歇歇腳吧。”周秀才放下布,從角落里提出個陶壺,“雖不是茶攤,倒是有口涼茶。”
那漢子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石階上,接過周秀才遞來的粗瓷碗,“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
“好茶好茶!這大熱天的,您這可是救命的甘露啊!”漢子抹了把嘴,四下打量,“喲,這地方原來是個學堂?”
周秀才點點頭:“是間學堂,教孩子認字的。”
“現在還有學生?”漢子好奇地問。
周秀才神色黯了黯:“早沒了。附近人家都搬走了,孩子們也去別的新學堂了。”
“那您還守著這兒?”漢子瞪大了眼,“我看這地方要是拆了蓋鋪子,少說也能得這個數。”他伸出五個手指頭晃了晃。
周秀才笑了:“五百兩?去年有人出到八百兩,我沒賣。”
漢子倒吸一口涼氣:“八百兩!我的老天爺,夠在鄉下買幾十畝好地,蓋上三進大院子,雇幾個丫鬟小廝,舒舒服服過下半輩子了!”
“是啊,”周秀才慢悠悠地說,“可這不是錢的事。我要是賣了這地方,夜里睡覺都怕陳舉人托夢來罵我。”
漢子搖頭:“你們讀書人啊,就是死腦筋。人都死了多少年了,還管他托不托夢?活人要緊還是死人要緊?”
周秀才也不惱,只淡淡說:“有些東西,比銀子金貴。”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漢子自稱是在碼頭上扛包的,今日走錯了路才拐到這兒來。
臨走時,他硬是塞給周秀才兩個銅板:“茶不能白喝,您老收著。”
周秀才推辭不過,只好收了,心里卻覺得這工人倒是實在。
過了兩天,周秀才正在整理舊書,門口又來了個貨郎,挑著擔子,一臉汗津津的。
“老先生,討口水喝,行個方便?”
周秀才一看,這貨郎三十來歲,面生得很,但眉眼間似乎有些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進來吧,水有的是。”
貨郎放下擔子,從懷里掏出個燒餅,掰了一半遞給周秀才:“您也嘗嘗,東街老劉家的,芝麻可多了。”
兩人就著涼水吃餅,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貨郎說他專門在這一片賣些針頭線腦、糖果點心,生意還不錯。
“老先生,我看您這兒位置好啊!”貨郎眼珠子轉了轉,“碼頭上來往人多,您要是在門口擺個小攤,賣些茶水、瓜子、針線什么的,一天少說也能賺幾十文,不比守著這空屋子強?”
周秀才心里一動。他確實不富裕,靠替人寫寫家書、抄抄文書,勉強糊口。有時候連燈油錢都湊不齊,晚上只能在月光下看書。
他雖有骨氣拒絕那八百兩,但并不是真的跟錢過不去,能自己踏踏實實多掙點總歸是好的。
“這……能行嗎?”他猶豫道。
“怎么不行!”貨郎一拍大腿,“您看啊,茶水一文錢一碗,瓜子兩文錢一包,針線三文錢一套。碼頭工人歇腳時買點,過路客商買點,一天賣出去幾十份不是問題。一個月下來,也有二兩銀子進賬呢!”
周秀才心里盤算著,二兩銀子,夠買多少燈油,多少紙墨啊!
貨郎見他有松動,趁熱打鐵:“這樣,您要是想試試,我告訴您去哪兒進貨,保準便宜。先少進點,試試水。”
周秀才咬了咬牙:“成,那就試試。”
說干就干。第二天,周秀才就用攢了許久的二百文錢,按貨郎指的路子,進了些茶葉、瓜子、針線,在學堂門口擺了個小攤。
起初生意清淡,一天也就賣個十幾文。
但奇怪的是,從第三天開始,客人忽然多了起來。總有些面生的工人、客商來光顧,一買就是好幾樣,還夸他的茶葉香、瓜子脆。
到了月底一算賬,居然掙了一兩八錢銀子!周秀才捧著那些銅錢,手都有些抖——這可是他當初學生最多的時候一個月的束脩啊!
又過了半個月,那貨郎再次路過。
“老先生,生意不錯吧?”他笑呵呵地問。
周秀才連連點頭:“多虧了你指點。這些日子,日子松快多了。”
貨郎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要我說啊,您這攤子太小了。您看這學堂里頭空著也是空著,不如擺幾張桌子凳子,再賣些簡單吃食——饅頭、咸菜、稀飯什么的。碼頭工人圖個便宜實惠,肯定愛來。”
周秀才有些猶豫:“這……把學堂改成食肆,是不是不太合適?”
“哎喲我的老先生!”貨郎一拍大腿,“這都什么時候了,還講究這些?活著要緊!再說了,您這不是為了保住這學堂嗎?有了進賬,修修屋頂、補補墻,這房子不就能多撐幾年?”
這話說到了周秀才心坎里。是啊,他守著這學堂,不就是為了不讓它倒嗎?可年久失修,去年下雨就漏得厲害,再這么下去,說不定哪天就塌了。
“您說得對,”周秀才下了決心,“那就試試。”
這一試可不得了。周秀才的“學堂食肆”很快就在碼頭上傳開了——地方寬敞,有桌椅能坐著吃,價格又便宜,一碗稀飯加咸菜才兩文錢,一個大饅頭一文錢。工人們都愛來這兒歇腳吃飯。
學堂里從早到晚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比旁邊的綢緞莊、茶葉鋪生意還要紅火。
周秀才忙得腳不沾地,卻也掙得盆滿缽滿。他開始雇了個幫工,又添置了新桌椅,學堂里里外外竟有了些新氣象。
只是夜深人靜時,他看著那些被搬開的舊書桌,心里總有些不是滋味。
但轉念一想,這不都是為了保住這地方嗎?等掙夠了錢,把房子修好,再把學堂辦起來,不就行了?
這一日,周秀才正在灶臺前忙活,忽然來了幾個穿官服的人。
“誰是這兒的掌柜?”為首的是個留著山羊胡的瘦高個。
周秀才擦了擦手:“小老兒便是。幾位官爺有何貴干?”
瘦高個拿出個本子:“有人舉報你無照經營。你這食肆,可有官府發的執照?”
周秀才一愣:“執照?這……小老兒不知需要什么執照。”
“那就是無照了!”瘦高個臉色一沉,“按律,無照經營,輕則罰款,重則查封!你這地方,我看也別開了,趕緊收拾收拾,該拆拆,該搬搬。”
周秀才急了:“官爺,這、這不能拆啊!這是學堂,是教書的地方!”
“教書?”瘦高個冷笑一聲,“我進來只看見吃飯的,沒看見讀書的。少廢話,三日內自行拆除,否則官府派人來強拆!”
說罷,幾人揚長而去。
周秀才癱坐在椅子上,腦子里一片空白。他萬萬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
三日后,官府果然派人來了。
周秀才跪在學堂門口,老淚縱橫:“不能拆啊!這是陳舉人建的學堂,教過多少孩子認字讀書啊!”
拆房的工頭嘆了口氣:“老先生,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您別為難我們。”
錘子砸在墻上的聲音,像是砸在周秀才心上。他眼看著那面寫滿學子名字的舊墻被砸開一個口子,灰塵簌簌落下。
不遠處,趙通判捋著山羊胡,嘴角掛著滿意的微笑。
看著那堵墻漸漸崩塌,他心里盤算著:這塊地騰出來,小舅子的酒樓一蓋,每年少說能分幾百兩紅利。這老秀才再倔,如今也無可奈何了。
周秀才忽然抬頭,死死盯著趙通判的臉。
陽光下,那張臉與他記憶中的兩張面孔漸漸重疊——那個氣喘吁吁的工人,挑著擔子殷勤建議的貨郎,原來都是同一個人!
“是你……”周秀才顫抖著手指向趙通判,“那個工人是你,那個貨郎也是你!你設計害我!”
趙通判也不掩飾了,背著手踱步過來,壓低聲音笑道:“老先生,話別說得這么難聽。本官給過你機會,八百兩銀子不要,非要守著這破屋子。如今你這‘學堂食肆’無照經營,人贓俱獲,怪得了誰?”
他湊近些,幾乎貼著周秀才的耳朵:“你以為那些常來光顧的客人是哪來的?都是本官安排的。你每賣出一碗茶,每收一文錢,都是在給自己挖坑啊。”
周秀才渾身發抖,不是怕,是氣。他活了將近七十年,教了一輩子書,總相信人心向善,卻沒想到會遇上這般算計。
“你……你枉讀圣賢書!”他咬牙切齒。
“圣賢書?”趙通判輕笑一聲,“圣賢書能當飯吃?能換來真金白銀?老先生,醒醒吧,這世道,識時務者為俊杰。”
正說著,一匹快馬從街口疾馳而來,馬上的差役滾鞍下馬,連爬帶跑沖到趙通判面前,雙手呈上一封火漆急信:“大人!知府衙門急件!”
趙通判漫不經心拆開信,剛掃了兩行,臉色“唰”地變了。又往下看,手開始發抖,那封信紙在他手中嘩嘩作響,像秋風里的落葉。
“這……這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語,額頭上瞬間冒出豆大的汗珠。
旁邊的師爺湊過來看了一眼,也倒吸一口涼氣:“禮部侍郎顏大人?那位剛致仕還鄉的顏一舟顏大人?他、他怎么會……”
信上說,原禮部侍郎顏一舟顏大人,今日午后將親臨城北學堂。
這位顏大人三朝元老,門生故舊遍布朝野,雖說致仕還鄉,可跺跺腳,整個官場都要震三震。
更要命的是,信中特意提到,顏大人幼年時曾在這間學堂啟蒙讀書,此次回鄉,首要之事便是尋訪故地,打算捐資重建,以報師恩。
趙通判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堵被砸開一半的墻,看著墻上那些模糊的學子名字,突然發瘋似的沖上去:“停!都給我停下!誰讓你們砸的!住手!我看誰敢拆!”
拆房的工人們愣住了,舉著的錘子停在半空。
“看什么看!放下!統統放下!”趙通判聲音都變了調,他沖到墻邊,竟用身子擋住缺口,官袍上沾滿了灰土也顧不得,“不許再碰一磚一瓦!誰再動手,本官、本官……”
他語無倫次,又轉身對著周秀才,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嚇人,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周、周老先生,誤會,這都是誤會!本官剛才……剛才那是跟您開玩笑呢!這學堂怎么能拆?這是文物!是古跡!要保護,要好好保護!”
周秀才冷冷看著他,不說話。
趙通判更慌了,對著工頭大吼:“還愣著干什么?找匠人來!現在就修!把墻補好,要修得跟原來一模一樣,不,比原來還好!”他又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足足有五兩,硬往周秀才手里塞,“老先生,這點銀子您先拿著,給孩子們買書本筆墨。不夠再說,本官……不,小人一定全力支持學堂辦學!”
他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樣,活脫脫像戲臺上的丑角。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剛才還兇神惡煞要拆房,怎么轉眼就變臉了?”
“聽說要來大人物了,那位顏大人當年就是從這學堂讀出去的。”
“你看趙通判那樣子,嘖嘖,臉都嚇白了。”
趙通判此刻哪顧得上臉面,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顏大人馬上就要到了,要是讓他看見學堂被拆成這樣,自己這頂烏紗帽恐怕就保不住了。不,不止烏紗帽,得罪了這樣的人物,往后在官場還怎么混?
他一邊指揮人修補墻壁,一邊四處張望,生怕下一刻顏大人的轎子就出現在街口。汗水浸透了官袍的后背,額上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
突然,遠處傳來鳴鑼開道的聲音。
趙通判渾身一激靈,腿肚子直打轉,連滾帶爬地往聲音方向迎去,官帽歪了也顧不上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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