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沈海高速漳州港出口駛出,再沿田埂間的公路前行兩公里,九龍江南溪的水汽便伴著草木清香漫過來。環(huán)抱在雞籠山、大帽山與峨山之間的埭美古村,像被時光輕輕安放的碧玉,3.2公里內河如玉帶纏腰,將276座紅磚古厝溫柔托起。從空中俯瞰,整片村落恰似漂浮在水面之上,燕尾脊屋頂勾勒出的優(yōu)美曲線,在波光粼粼中暈開閩南水鄉(xiāng)獨有的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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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藏在漳州龍海的古村,直到2009年才因一位馬來西亞攝影家的偶然駐足,從沉寂中蘇醒。攝影家符士光途經此處時,被這片規(guī)整劃一又枕水而居的建筑群震撼,隨手拍下的照片傳到網上后引發(fā)轟動。隨后中央電視臺的報道,讓這個有著570余年歷史的村落,終于走出閩南一隅,被冠以“閩南周莊”的美譽。但比起這個外來的標簽,埭美真正的魅力,藏在那些跨越五個世紀的建筑肌理與家族傳承里——這里沒有雜亂無章的加蓋,沒有隨意更改的格局,僅憑祖輩定下的一條規(guī)矩,便讓整個村落的秩序延續(xù)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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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景泰五年,開漳圣王陳元光的后裔陳仕進帶著族人在此開基立業(yè)。彼時的九龍江南溪沿岸,水運發(fā)達卻也暗藏洪澇隱患,陳仕進在選址時便定下了“臨水而居、依勢而建”的思路。他或許不會想到,自己為家族規(guī)劃的居住格局,會成為后世五百年不變的準則。如今漫步埭美,最令人驚嘆的并非單座古厝的精巧,而是整片建筑群的規(guī)整有序:49座明清時期的古厝一律坐南朝北,遵循嚴格的九宮格布局,前排橫向九座依次排開,后排對準前排中軸線向后延伸,兩側輔以三排護厝,形成縱橫交錯卻毫不凌亂的院落體系;而20世紀60年代新增的227座民居,則統(tǒng)一轉向坐北朝南,與老厝形成呼應,卻始終恪守著先輩定下的建筑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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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建制不逾祖制”,這句刻在陳氏族人骨子里的村規(guī),化作了“五統(tǒng)一”的建筑法則——坐向、選址、風格、配套、排水必須整齊劃一。位于村落中心的“大筆古厝”,是整個村落的海拔基準,無論是明清古厝還是近現代民居,哪怕是屋脊上的雕花裝飾,都未曾有一處超過它的高度。這種近乎嚴苛的規(guī)制,在動蕩的歲月中守住了村落的肌理。廣東省地理學會原副理事長周順彬曾多次到訪埭美,每次都為這份五百年前的規(guī)劃驚嘆:“在沒有現代測繪技術的年代,能造出如此工整的紅磚建筑群,不僅是技藝的體現,更是家族凝聚力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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埭美的建筑,是閩南民居智慧的活化石。所有古厝均采用硬山式燕尾脊設計,紅瓦覆頂,磚石砌墻,墻體內部暗藏玄機——竹編墻體抹上紙根灰的工藝,既能抵御南方潮濕的氣候,又具備極強的抗震性能。歷經數百年風雨與多次地震,這些古厝依然屹立不倒,磚雕、木雕與泥塑工藝在時光打磨下更顯溫潤。推開一扇斑駁的木門,門楣上的梁拱窗花藏著精巧構思,花鳥魚蟲的紋樣栩栩如生,既非極盡奢華的堆砌,也非刻意張揚的炫耀,透著閩南人務實而內斂的審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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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人稱奇的是村落的排水系統(tǒng)。五百年前的規(guī)劃者充分利用了臨水的地理優(yōu)勢,將內河與村內溝渠相連,形成“外河護村、內河排污”的循環(huán)體系。環(huán)村河道寬十余米至二十余米不等,既像古代的護城河般守護村落安全,又能快速排走雨水,避免洪澇。如今走在村內,看不到雜亂的管網,雨水落在天井中,順著石縫匯入地下暗道,最終流入內河,整個過程悄無聲息。這種與自然共生的設計,比現代排水系統(tǒng)更懂水鄉(xiāng)的肌理,也讓埭美在數百年間始終保持著干爽潔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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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閩南文化中,古厝從來不是冰冷的建筑,而是家族精神的載體。埭美村內的兩座祠堂,承載著陳氏族人的信仰與傳承。前祠堂為官廳,是族中議事、接待賓客的場所,整體格局恢弘大氣,彰顯著家族的威儀;后祠堂追遠堂,供奉著歷代先祖牌位,梁上懸掛的匾額記錄著家族的榮耀與家訓。除了祠堂,村內散布的媽祖廟、三王公廟,將海洋文化與宗族信仰融為一體,每逢節(jié)慶,村民們會在這里舉行祭祀儀式,香火繚繞中,是代代相傳的文化根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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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陳姓族人的聚居地,埭美與臺灣陳氏宗親有著深厚的淵源。數百年來,不少族人從這里渡海赴臺,將埭美的建筑技藝與民俗文化帶到寶島。如今,每年都有大批臺灣宗親回到埭美尋根問祖,在追遠堂的族譜中尋找家族的印記。而隨著古村聲名遠播,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國的華僑也紛紛組團前來,他們在熟悉的紅磚燕尾脊間,觸摸著血脈里的鄉(xiāng)愁。埭美村的女兒陳亞紅,深知這份鄉(xiāng)愁的重量,她一次性承租了32座古民居,還原三合院格局,讓遠道而來的游子能在古厝中找到歸家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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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村落的保護,從來都是一道兩難命題——是讓其定格在時光里,還是讓它在當代煥發(fā)生機?埭美給出的答案,是“有機更新”的智慧。早在2014年,當地政府便編制了《埭美村保護規(guī)劃》,劃定核心保護區(qū)、建設控制地帶與環(huán)境協(xié)調區(qū),明確“修舊如舊”的原則。修繕古厝時,工匠們優(yōu)先使用原有紅瓦與杉木,缺失的構件從周邊古村收集補充,最大限度保留建筑的原始風貌。截至2025年,市區(qū)兩級累計投入超1.2億元,用于古厝修復、管網改造與生態(tài)整治,讓古村在保護中適應現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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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更新,不是對傳統(tǒng)的顛覆,而是對生活的延續(xù)。走進更新后的古厝,原汁原味的木雕、磚雕依然留存,“蘇彩”“斗拱”工藝與陳設的農具、農民畫相映成趣,仿佛時光從未走遠。但屋內新增的衛(wèi)生間、空調與消防設施,讓原住民得以繼續(xù)在此生活。屋外的河邊空地,村民們擺起小攤,手工剪紙、麻糍制作的攤位前總是圍著游客,秋葵茶的清香與鍋邊糊的煙火氣交織,讓古村充滿活力。在這里,老人們坐在古榕樹下品茶閑談,孩子們在巷弄間追逐嬉戲,游客們駐足觀賞非遺表演,傳統(tǒng)與現代在此無縫銜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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埭美的活態(tài)傳承,藏在一場場民俗活動與非遺技藝中。每逢傳統(tǒng)節(jié)慶,搶新娘、社火、游神等民俗活動輪番上演,木偶戲、戲鈸、南音、閩箏、薌劇等非遺表演熱鬧非凡。2026年春節(jié)期間,村里還推出了葫蘆烙畫、蛋殼畫、漆扇等非遺體驗項目,讓游客在動手實踐中感受閩南文化的魅力。那些看似古老的技藝,并沒有被束之高閣,而是融入了日常的煙火氣中。村里的老人會教孩子們剪紙,媳婦們一起制作麻糍,匠人們在古厝里修復雕花構件,這些代代相傳的技藝,成為古村最鮮活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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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快節(jié)奏的現代社會,埭美的存在像一面鏡子,照見了另一種生活方式與發(fā)展智慧。很多古村落為了追求文旅效益,過度商業(yè)化改造,最終失去了本真的煙火氣;而有些村落則因過度保護,淪為無人居住的“標本”。埭美卻走出了一條中間道路,它既守住了“一張規(guī)劃管五百年”的傳統(tǒng)根基,又通過有機更新讓古厝適應現代生活;既保留了原住民的生活場景,又以適度的文旅開發(fā)激活村落活力。這種平衡,源于對文化的敬畏,也源于對生活的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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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內那株跨河而生的古榕,已有三百多年樹齡,枝繁葉茂的枝干橫跨河道,將兩岸的古厝連接起來。它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見證著陳氏族人的繁衍生息,也見證著古村從沉寂到蘇醒的蛻變。如今的埭美,早已不是那個藏在閩南水鄉(xiāng)的隱秘村落,每年有無數游客慕名而來,他們或許為了那片規(guī)整的燕尾脊,或許為了那份濃郁的煙火氣,或許為了尋找一份久違的寧靜。但無論帶著怎樣的期待而來,離開時都會被這份跨越五百年的堅守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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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余暉灑在紅磚古厝上,將墻體染成溫暖的胭脂色。內河上泛起粼粼波光,載著游客的小船緩緩劃過,船頭破開的漣漪,與古厝的倒影交織成詩。巷弄里傳來薌劇的唱腔,與村民的閑談聲、孩子們的笑聲融為一體,在水鄉(xiāng)的空氣中久久回蕩。埭美用五百年的時光證明,真正的文化傳承,從來不是墨守成規(guī)的固守,而是在堅守中創(chuàng)新,在時光中沉淀。這里的一磚一瓦、一河一榕,都藏著最樸素的生活智慧,也藏著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密碼。當我們在快節(jié)奏的生活中迷失方向時,不妨走進這座古村,在燕尾脊的曲線里讀懂堅守,在水鄉(xiāng)的煙火氣中找回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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