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紀錄片，映出美國的兩張銀幕

文︱陸棄

在北美電影市場，這個周末出現了一幕少見的景象：一部政治意味濃重、主角高度符號化的紀錄片，悄然擠進票房榜前三。它既沒有超級英雄，也沒有宏大敘事，卻在1778家影院里，制造出截然不同的觀影現場——有的地方座無虛席，有的地方空椅成排。《梅拉尼婭：20天走向歷史》并未改變美國的政治格局，卻把它精準地投射到了銀幕之上。

704萬美元的首周末票房，對好萊塢商業大片不算耀眼，對紀錄片而言卻極不尋常。更引人注目的不是數字本身，而是數字背后的分布方式。這部記錄美國第一夫人就職典禮前20天生活的影片，在洛杉磯、紐約等傳統票房重鎮反應冷淡，卻在達拉斯、奧蘭多、坦帕、菲尼克斯等城市一再加場。農村影院貢獻了接近一半的票房，共和黨占優勢的縣域貢獻超過一半。這不是常規意義上的“市場選擇”，更像一次政治動員的文化回響。

梅拉尼婭本人在社交媒體上的表態頗為自信。她強調“10年來票房最高的紀錄片”，強調影院觀眾評分A，強調“受到所有人的喜愛”。特朗普在首映禮上稱其為“現代版白宮歷史”，一眾保守派名流的出席，也讓這場首映更像一次政治集會。福克斯新聞臺的報道順勢而上，把“99%的已驗證觀眾好評”與“11%的影評人肯定”并置，幾乎不加掩飾地呈現出對立結構。

在另一條敘事線上，有線電視新聞網的筆觸明顯冷靜得多。它承認影片的票房表現“出乎預期”，也指出這一成績主要來自特朗普及第一夫人的支持者，同時反復強調成本結構的沉重現實。4000萬美元的發行權費用，加上3500萬美元的市場營銷投入，讓這部紀錄片從一開始就背負著不同于同類作品的商業期待。對于紀錄片行業而言，這樣的預算本身就意味著一種非常規路徑。

圍繞亞馬遜米高梅影業的動機，業內的猜測隨之浮現。是否存在通過文化產品向政治權力示好的考量，成為公開討論的一部分。這種討論并不依賴任何實證結論，卻折射出當下美國社會對政商關系的高度敏感。紀錄片不再只是影像作品，也被視為資本態度的一種外化表達。

如果把視角從票房和爭議中稍稍抽離，《梅拉尼婭》真正引發關注的原因，或許并不在于影片內容本身。它采用的是跟拍手法，沒有戲劇化沖突，也缺乏顛覆性信息。觀眾想看到的，并非白宮秘辛，而是一個長期處于政治聚光燈邊緣的人，如何在丈夫的權力結構中尋找自己的位置。正如好萊塢行業媒體所言，人們想知道，梅拉尼婭是否能夠依靠特朗普支持者，建立屬于自己的事業和身份。

這個問題的答案，至少在票房層面，已經部分顯現。影片的觀眾畫像異常清晰：近四分之三為白人，超過八成為45歲以上人群。這不是美國電影市場的主流觀眾結構，卻與特朗普的核心支持群體高度重合。觀影行為在這里，已經超出了審美選擇，更接近一種身份確認。走進影院，本身就是一種立場表達。

這種表達并不需要影評人的認可。爛番茄上“已驗證觀眾”與影評人評分的巨大落差，并非第一次出現，卻在這部影片上被推向極端。它不再只是審美分歧，而是價值體系的分裂。影評人體系所代表的，是長期形成的文化判斷標準；觀眾評分所體現的，是對“自己人”的情感回應。兩者之間的斷裂，在這部紀錄片中被無限放大。

從這個意義上看，《梅拉尼婭》的票房軌跡，本身就是一張政治地圖。藍州的大城市選擇沉默，紅州的中小城市熱情高漲。有的影院空空蕩蕩，有的影院一票難求。這種不均衡并非偶然，而是美國社會長期結構性分化的自然結果。文化消費不再是中性的，它被牢牢嵌入政治身份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分化并未阻止資本下注。相反，高額的營銷投入和密集的草根動員，顯示出一種對“確定性市場”的精準計算。當受眾足夠明確，規模并不需要覆蓋全國。只要在特定區域形成聲勢，就足以制造“成功”的敘事。這也是《梅拉尼婭》能夠被稱為“黑馬”的重要原因。

影片上映后，一些共和黨官員公開力挺，甚至提供免費電影票。這種行為模糊了文化產品與政治宣傳之間的邊界，卻并未引發實質性的制度爭議。原因并不復雜：在高度極化的環境中，邊界早已被反復試探。紀錄片成為政治表達的一種延伸，也在情理之中。

從更長的時間維度看，《梅拉尼婭》的意義或許并不在于它能否實現盈利。即便在財務上仍有距離，它已經完成了一次有效的社會測試：當政治認同高度固化，文化作品可以在不追求普遍共鳴的前提下，獲得可觀的市場反饋。這種模式，正在重塑美國的娛樂產業邏輯。

銀幕上的梅拉尼婭，行走在就職典禮前的日程中，試圖呈現一種冷靜、自持、克制的形象。銀幕外的美國觀眾，也在用各自的方式回應這段影像。有的人走進影院，是為了確認認同；有的人選擇回避，是因為拒絕參與。這種分離并不激烈，卻異常清晰。

燈光亮起，電影散場，票房數字被寫進行業報告。《梅拉尼婭》不會彌合美國的裂痕，也未必打算這么做。它更像一面鏡子，讓不同的觀眾在不同的城市，看到各自熟悉的那一半美國。兩張銀幕，同時放映，同樣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