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戲曲與沸騰時代的對話

原標題：古老戲曲與沸騰時代的對話

《燕歸巢》劇照 （受訪者供圖）

1月底從安徽演出剛回廈，廈門歌仔戲研習中心主任莊海蓉便與總導演韓劍英、編劇林志杰碰頭，探討如何根據專家意見和戲迷建議，對不久前首演的新版現代歌仔戲《燕歸巢》進行再打磨。

半個月前《燕歸巢》的亮相頗讓戲迷亮眼。當高山族歌舞的歡快旋律與歌仔戲的悠揚曲韻交織，當詩畫般的舞臺呈現竹林搖曳、茶山青翠，“00后”戲迷陳偉忍不住贊嘆：“沒想到以悲見長的歌仔戲也能如此清新明快！”

據介紹，《燕歸巢》是廈門歌仔戲研習中心繼《邵江?！贰逗畱佟贰抖膳_曲》后的又一力作，前后歷經五年醞釀、三度打磨。此次在保留部分核心人物的基礎上，從敘事結構、主題深化、音樂編配到舞臺呈現，該劇進行了近乎重構性的創新——徹底跳脫傳統歌仔戲的悲情框架，以兩岸融合與鄉村振興為雙核主題，探索“傳統戲曲現代化”新徑。

破局：當鄉愁遇見時代命題

歌仔戲是我國300余個戲曲劇種中，唯一根在大陸、形成于臺灣，由兩岸同胞共同創造的地方戲劇種，自誕生起便與悲情敘事血脈相連，底色哀婉。

新版《燕歸巢》卻決意轉身——以輕喜劇的明快筆觸，講述臺灣青年與大陸高山族姑娘攜手創業的當代故事，在鄉村振興的宏大畫卷上展開古老戲曲與沸騰時代的對話。

“演現代戲，是對傳統戲曲劇種最大的挑戰?！憋椦莞呦囊患壯輪T鄭惠兵坦言。高溪水一角仍帶有悲劇烙印——一名因時代洪流而與戀人分隔海峽、抱憾半生的父親，但舞臺上他更多時候要參與呈現電商直播、民宿改造、茶山規劃等當代場景。

如何才能與傳統戲曲的寫意美學和諧共生？這是主創的核心課題。

2023年第一版《燕歸巢》首次將“鄉村振興”主題搬上歌仔戲舞臺，當時，時尚清新的氣質就曾引發戲迷熱議。此次重排新版，林志杰的筆觸更進一步——從歌仔戲“兩岸交融”的文化基因出發，讓這份血脈聯系有了嶄新表達。

創作靈感源自林志杰兩次真實觸動。在山村采風時，一名老人每日為子女的空置屋開窗通風，嘆息“以前村里熱鬧，如今半天見不到個人”。一名臺青創業者的話更讓林志杰動容：“我來大陸，既想替母親尋找她記憶里的故鄉，探秘她30年不歸之因，也想親眼看看這里的發展機會。”“鄉愁尋根”的渴望與“鄉村振興”的時代命題就此交織。

于是，舞臺上有了攜母愿歸來的臺灣青年潘志勇，有了用設計思維重新“編碼”鄉愁的高山族設計師金燕。他們的創業故事，背后牽動著父輩高溪水與阿蓮因貧分離、跨越海峽數十年的未了情緣。

兩代人的情感在劇中形成映照：老一輩的“鄉愁”，是“窗外月娘照高山，遙望故鄉心難安”的遺憾與牽掛，經典的悲情曲調將之演繹得淋漓盡致；年輕一代的“歸巢”，則是“用激情、智慧和汗水耕耘這片熱土”的主動擔當與堅定篤行，唱腔也因此更顯明快昂揚。穿透代際與悲喜，兩者共同的內核是對故土深沉的眷戀與對美好生活一致的向往。

“我們需要琢磨‘守’和‘破’的度。”莊海蓉說，歌仔戲創新必須守住劇種的根脈，現代戲的探索“要回到歌仔戲的本體”。

化境：寫意美學的當代表達

舞臺上沒有一根真實的竹子，卻能讓觀眾聽見風聲，看見竹影。

6名綠衣演員僅憑戲曲身段與走位，便構建出竹影婆娑的意象空間。主演穿梭其間，側身似避竹枝，踏步如應林風……充滿詩意的“竹林相遇”，成為全劇最令人驚艷的視覺創新之一。

“《燕歸巢》最‘新’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對古典戲曲舞臺美學特性的忠誠與活化。”執行導演陳勝超道出創作心法。劇組踐行“無窮物化時空過，不斷人流上下場”的理念，通過演員流動與表演帶動場景變幻，在高度寫意中完成時空的跳躍與敘事流轉。

這種以簡馭繁、以虛代實的美學貫穿全劇。

視覺上，懸空勾勒的燕尾脊線條指代閩南古厝，燈光暈染表達高山云霧的蒸騰。舞美設計楊朝錚運用極簡線條與色彩漸變，幻化出閩南紅磚古厝、層疊高山茶田、夢幻七彩池畔等場景，在有限舞臺空間構筑出無限詩意。

音樂上，傳統曲牌“七字調”“雜碎調”被完整保留，廈門軍營村的褒歌，被提煉發展為貫穿全劇的主題旋律。在歡迎潘志勇的群戲中，村民身著民族服飾，以“七字調”為骨、高山情歌為魂，唱出“日頭出來紅艷艷，好景就在白云間”的質樸歡欣，兩岸文化元素在音符中自然交融。

“語言與聲腔是劇種的靈魂?！标悇俪忉尫Q，“傳統‘大哭調’在紓解人物內心矛盾時力量獨特；需要喜慶氛圍時可通過配器與節奏調整，原本悲情的曲調也能表達喜劇色彩。”

歸心：從情感認同到文化傳承

“臺灣是我的故鄉，大陸才是我的未來?！?/p>

這句在首演夜引發雷鳴掌聲的臺詞，有嚴謹而細膩的情感邏輯。飾演潘志勇的演員郭少鵬為此專門進行了設計：“說前半句時，我會下意識地輕撫胸口，語氣充滿眷戀與溫柔；轉到后半句，則會腰背挺直，目光堅定望向舞臺上那片象征著希望的茶山?！北硌葑匀贿^渡，可以避免臺詞聽起來像口號。

金燕的“歸巢”，則展現了當代女性的獨立意識。作為返鄉創業者，她拒絕被安排的婚姻，以“顏料茶水難相溶，女兒要畫自己的心上人”的唱詞直抒胸臆。演員林姍姍通過舒展而堅定的身段語言，塑造了一名新時代女性形象。男女主角的情感，不再是傳統戲曲中才子佳人的套路，而是“志同道合”者的并肩前行。

舞臺之下，藝術傳承是主旋律。劇組堅持“行當對行當，以戲帶功”，實現老、中、青、少四代演員同臺輝映。歌仔戲名角莊必芳剛退休，被特邀回團嚴把唱腔；退休藝術家組成伴唱“天團”，老演員指導青年一代如何入戲……劇種血脈就這樣在創作實踐中延續。

劇終時刻，潘志勇與金燕在兩岸親友的祝福中攜手，全村齊跳高山族拉手舞，同唱“一根竹竿容易彎，三捆麻紗拆散難”的團結之歌，金色暖光灑滿整個舞臺。那一刻，“燕歸巢”的寓意仿佛超越了劇中人的團圓，升華為文化隱喻——關乎文化根脈如何在新時代土壤中深植并生長，更關乎兩岸同胞的心靈如何在對望與耕耘中越走越近。

30多年前，電視劇《廈門新娘》折射了經濟發展差異下的兩岸婚姻困境；如今，現代歌仔戲《燕歸巢》展現了新時代兩岸青年攜手振興鄉村的圖景?！皶r光流轉間，誕生于廈門的這兩部文藝作品恰如一部生動的影像編年史，深刻記錄并映照了兩岸關系從隔絕到交流、從單向流動到深度融合的歷史性跨越。”歌仔戲資深票友李碧蓮說，“它們共同印證，兩岸同胞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走向融合發展是不可阻擋的時代潮流?！?/p>

莊海蓉透露，《燕歸巢》計劃向全國少數民族文藝匯演發起沖刺，讓“兩岸一家親”的溫暖主題在更廣闊的舞臺上激起廣泛而深刻的情感回響。（報業集團記者 林澤貴 吳函曉）

（福建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