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馬年說馬詩：杜甫的這首詩疑案重重聚訟紛紜為啥

讀杜甫詠馬詩，寫關于馬的詩話。這是我十五年前的札記，歡迎大家批評指正。
高都護驄馬行
安西都護胡青驄，聲價欻然來向東。
此馬臨陣久無敵，與人一心成大功。

功成惠養隨所致，飄飄遠自流沙至。
雄姿未受伏櫪恩，猛氣猶思戰場利。
腕促蹄高如踣鐵，交河幾蹴曾冰裂。
五花散作云滿身，萬里方看汗流血。

長安壯兒不敢騎，走過掣電傾城知。
青絲絡頭為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

詩話七則
一
安西都護只見都護之馬，不見都護真面目，可謂用筆之奇，此非杜子美好做馬詩，安能為之？而起筆之妙，在歘然一聲，此不嘶不鳴之聲皆在“與人一心”，所以放眼渴望，振人心懷。
二
言馬臨陣久無敵，馬之力也，惟“與人一心”乃靑驄之德，而與人一心又能成大功者，是八駿之驥，六駿龍淑類。孔子云：“驥不稱力，而稱其德也”。何為稱力之驥，何為稱德之驥，吾未嘗聞之。茍能見力見德，實自子美詩筆得之。

三
“飄飄遠自流沙至”一句，飄飄二字，如見靑驄飛行于萬里流沙，何其風塵仆仆也！邊將之大功，靑驄之無敵，只飄飄二字帶來，卻意味不了，此絕作詩用字之神妙處。蓋作詩，意到筆不到，有味而無詩罷了，惟筆到意不到，徒有作詩之勞也，何怡人神情以數句之美？若不意之間而能春花滿眼筆底有神，是謂真有詩者也。子美之筆，可謂春花爛漫，燦人神情者深者矣。
四
“交河幾蹴曾冰裂”，乃以石擊卵之喻也，若馬專就踏冰以試蹄堅，豈不成蹴冰不破反滑于冰上之滑稽了么？杜詩之妙，往往玄機暗藏。不言冰碎，僅言冰裂，裂而不碎，故馬無墜河之虞。而此詩作于天寶六年末七年初間，亦由此句知。何者也？蓋仙芝作戰在安西也，唐貞觀十七年（643）治所為交河，顯慶三年（658）已移治龜茲、于闐，距天寶六年（747）乃百年舊事，杜甫安能不知？況詩乃紀實之作，何誤至此？若仙芝天寶八年還朝，杜甫必不致有此筆誤矣。按：以顏延之《赭白賦》：“歷素支而冰裂”之解，素質即月（肉）支，箭靶子，冰裂，是射向靶子的象聲詞。這里引申為踏雪冰天，轉戰千里之謂。蓋既寫馬蹄有蹴踏落地之聲，乃不可無此有聲之筆也。

五
前十二句，寫“來向東”，窮想象之能事。故“與人一心”者馬，“猛氣猶思”者亦馬。“五花萬里”，乃將見馬飄飄遠自流沙至，故覺“云滿身”，“汗流血”。“長安壯兒”、“走過電掣”寫仙芝至長安，故傾城盡知。末句“不解”靑驄不為君老，故問馬“何由出橫門”？首尾呼應，盡寫靑驄性本“戰場利”，“成大功”之大德大才。

六
子美愛馬，人莫不知，然能知其愛馬如靑驄者，吾嘗未聞之。蓋《高都護驄馬行》，前十二句極盡馬德馬才之描寫。興未盡，又觀馬，猶未盡，送馬，猶未盡，勸馬，問馬，亦不盡。其詩也如此，其人《病馬》詩云：“物微意不淺，感動一沉吟”。《玉碗騮》詩云：“舉鞭如有問，欲伴習池游”，《韋諷錄事宅觀曹將軍九馬圖引》云：“借問苦心愛者誰？后有韋諷前支遁”。惟善知馬者至于如此者也。
七
古來注解“五花”、“三花”乃馬鬃剪飾，亦驄三五花團簇之花馬。固不誤，然高仙芝所乘之馬，非“五花”、“三花”飾馬也，言此馬貴如“五花”、“三花”也。以標題《高都護驄馬行》之驄馬言，此馬是花馬非飾花云，蓋此馬乃戰斗軍馬，非儀仗立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