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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讀中國——中國出土簡牘展”在湖北省博物館展陳已有三月余,觀展的人流絡繹不絕。由于本身出土后處理的難度大,加之內容晦澀,使簡牘研究的專業門檻高,“簡牘學”一度被學界認為是一門“冷門絕學”。兩湖地區,楚簡連出。因此得天獨厚的優勢,多年以來,簡牘研究方面常有引領性的突破。而這次的“簡讀中國”展覽,掇菁擷華,以獨特的編排結構作出了一場驚艷的陳列。
展廳位于南館四樓。走進展廳,入目的是一冊冊書簡,琳瑯地懸掛在“簡讀中國”四字的兩側。相比明亮的外部,展廳就像一個神秘的時空洞穴。黯淡下來的光線,似在示意觀看者保持沉默,把自己熟知的語言放置到一邊,專注地與這些來自過去的聲音發生聯系。在光的襯映下,展品獲得了自身的焦點,隱遁在時間之下的歷史受召喚而還魂。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已跟隨策展的敘事進入了情境。米哈恰·伊利亞德在《神圣與世俗》中講到空間的非均質性,對于一個時間的體驗者而言,這種非均質性是同樣生效的:相比其他部分,空間的某些部分有著內在品質上的不同。眼下的展館,就是提供那樣一種體驗可能性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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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與世俗》
[羅馬尼亞] 米爾恰·伊利亞德| 著
王建光| 譯
華夏出版社
2002年12月
形制與變遷
探究事物的起源,總是激動人心的。在我們尚未擁有知識時,對知識的期待已以問題的形式產生:語言從哪里來?語言與文字的關系如何建立?最初的文字記載工具是什么……要精準地去回答并不容易,而考證技術的進步,又不斷刷新著答案。
當我面向紛呈的簡牘時,許多問題浮涌上來。遠古難考,近古而先于“簡牘”的文字載體,有龜甲和青銅器。文字落于青銅器上,稱“銘文”或“金文”;在龜甲上,則是“甲骨文”,多用于占卜。楚地巫卜之風盛行,本次陳展中也有卜筮禱詞的相關記錄,是對龜甲占卜一支的沿襲。
東漢蔡倫發明造紙術以后,簡牘逐漸被紙張所替代。這種演變固然需要一個過程,有一段時間,紙張與簡牘是同時存在的。根據相關考證,目前出土的簡牘,時代最晚的是從樓蘭遺址發掘的一批,其年代約是公元300年左右,西晉政權劇烈動蕩且將滅亡之際。在出土的遺址里,紙張與簡牘并用。此后,文明的巨輪慨然前行,更便捷的書寫工具得以被全面地使用。簡牘即如此沒入塵土之中,并在千百年后載著往昔的信息,重新降臨到人們身邊。
根據《說文解字》,“簡,牒也”,“牘,書版也”。簡牘多為竹或木材質,簡削成長條形,較窄;而牘則是片狀的,較寬。簡牘又分為單簡和編綴簡。孔子讀《易》韋編三絕,“韋”是用來將簡牘串起來的熟牛皮繩,因《周易》屬于編綴簡。在展覽的入口處,策展方對簡牘的形制進行了詳盡的說明,根據不同的標準分類,簡與牘之外還有兩行、觚、檢、楬、削衣等。
另側,還有圖繪解說簡牘制作的過程,細看讓我豁然開朗。過去很好奇,“刀筆吏”是掌管文案的官員,那么這里的“刀”從何而來?看了簡牘的制作,才明白刀與筆并用的場景——其中刀是用來為竹條“刮青”,以便平整,供筆刻寫。
親見各種形制的簡牘后,另一個非常有趣的意會在于,原來簡牘的形式本身包含著很多信息。簡札的長度,或與其具有的權威等級相關,但相關規則似乎要到秦以后才慢慢形成。一般簡牘長1尺,相比之下,皇帝的詔書要更超出1寸。儒家經書、律令簡牘則要更長,可見此二者的地位。
除了在外形制式上,皇權在書面文本中也有所體現。本次展覽中,益陽兔子山遺址出土的秦二世胡亥詔書一度為人津津樂道。這份詔書是胡亥繼位第一個月發布的,首句“天下失始皇帝皆遽恐悲哀甚……”正確的斷句應當是,“天下失始皇帝,皆遽恐悲哀甚”。但書寫在秦簡上,截斷處落在“天下失/始皇帝皆遽恐悲哀甚”,使“始皇帝”在第二列頂格的位置。這份詔書開創了一種先例,后世提到本朝皇帝時,亦遵從頂格換行的規則。
流傳的治世之道
自2002年從古井中被發現以來,里耶秦簡的《九九表》聲名遠揚,以證明秦代已有乘法口訣。在2012年發行的《里耶秦簡》特種郵票時,其中有一張就是九九乘法口訣表。此次,里耶秦簡《九九表》的木牘亦有上展。
《韓詩外傳》記載,齊桓公欲招賢納士,在宮廷前燃火作信,但一直無人應征。有一日,一個自稱精通九九表的人前來覲見。齊桓公起初不以為然,覺得此技不值一提。那人指出,四方的有才之士,不敢自詡賢才,所以近一年都沒人來。如果一個只會背誦九九表的人,也得到了君王的禮遇,那么天下英杰就能明白君王求賢若渴的心。從這則故事中,側面可知在戰國時期,《九九表》已不算是罕見的絕學。
里耶秦簡出土的《九九表》木牘約為公元前三世紀所制,是目前出土的最為完整的乘法口訣表版本。不過,它并非最早的乘法口訣表。在“簡讀中國”展覽中,另外介紹了荊州秦家嘴楚簡《九九術》,該簡牘要比里耶秦簡早約一個世紀。
仔細讀一讀《九九表》,開頭是“二半而一,一一而二”,這與我們慣常記誦的“一一得一”相悖。從第一句來看“而”在此作為一個代表運算方式的連詞,顯然不僅僅代表的是乘法,但在此置入一句“一一而二”的加法,似乎也不符合邏輯。不管古人實際上為何作此安排,但親眼見到《九九表》,已足以讓我們從慣性之中停頓下來進行思考。
除屬于“歷譜”的數術,還有不少直接與治理相關的簡牘被陳展。云夢睡虎地曾發掘11座古墓,在墓主“喜”的骨架腹部左右的位置,接連發現了《語書》與《為吏之道》,這次都有部分展出。
喜出生于秦昭王四十五年,親自參與了秦王政從參政繼位到統一六國的全過程。喜的工作與律法相關,46歲亡于任上。《語書》是秦始皇二十年,南郡的郡守“騰”向下級發出的訓誡行政文書。其簡牘共14枚,本次陳列的是編號9-14枚,所講述的正是“良吏”與“惡吏”的區別。其中列出了良吏從“明法律令”到“惡與人辨治,是以不爭書”等四條標準。
我們可以想象,當年的“喜”如何日日對著簡牘自察,心系百姓,如履薄冰。以至于在他去世以后,把這份來自上級的文書帶進了墓中。而令喜不釋手的另一冊治理之書《為吏之道》,則并非來自官方的文件。它融合了儒家與法家的諸多觀念,其中有一部分內容和《禮記》等書有所呼應。其中的“五善”“五失”羅列清晰,或許曾長久地縈繞在那位小吏的心中。
假如《語書》與《為吏之道》更讓人得感小吏處世的心境,那么同時出土的《秦律十八種》則就秦代法律文獻體系進行了一次開拓性的呈現。秦國自商鞅變法起,開始躋身強國之列。商鞅重法度,《秦律十八種》則是在他《秦律》六篇的基礎上發展而來的。這是我國迄今發現的最早、最完備的古代法律文獻,包含政治、經濟、法律、軍事等各方面的情況,也是本次展覽中獨具“最”屬性的重要展品之一。
與此同時,也陳展了《法律問答》的10條簡牘,是對《秦律十八種》的補充,講述了一些具體情形下的處置規則,其行政等級接近如今的司法解釋。《法律問答》多與刑事相關,但有一條與當今的刑事案件稍有偏差:“免老告人以為不孝,謁殺,當三環之不?不當環,亟執勿失。”60歲以上的老人告子嗣不孝順,請求判處死刑,是否應當走“三環”(可能是復核程序)的流程?而指導意見認為不應走流程,要立刻把他抓起來。古人重孝道至此,如此簡牘不僅承載了法律價值與歷史意義,也讓今人深思反省。
小人物的生活
人言歷史恢弘,如浪淘沙,往往吹盡狂沙始到金。能夠名垂青史的,都是一些有地位或在各個領域有顯赫成就的人。相較之下,絕大多數草芥一般的百姓,都無從留下痕跡。但簡牘似乎提供了另一種公正:只要被寫下,埋入土中,即使是屬于小人物的微不足道的生活,同樣有可能被后世看見。那些細小的聲音穿越重重時間,落在眼前,反而更顯得真切動人。
湖北省博物館學術研究中心副主任羅恰,曾在采訪中談到反復研討后的策展思路:小人物的大歷史。近年來,微觀史的研究方法被廣為接納。研究者與受眾都開始接受,歷史的奧秘同樣蘊藏在被宏大敘事所忽略的、具體的、微小的“個案”之中。透過那些留在個人身上的細節,抽絲剝繭,整個時代的面貌漸次顯現。
在云夢睡虎地4號墓中,出土了秦代的兩封家書,是我國年代最早的家信實物。本次展覽展示了其中一封由黑夫和驚(黑夫執筆)寄給墓主人衷的家書:
二月辛巳,黑夫、驚敢再拜問衷,母毋恙也?黑夫、驚毋恙也。前日黑夫與驚別,今復會矣……今書即到,母視安陸絲布賤,可以為禪裙、襦者,母必為之,令與錢偕來。其絲布貴,徒操錢來……黑夫等直佐淮陽,攻反城久,傷未可知也,愿母遺黑夫用勿少……
簡牘的容量有限,這封家書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正反面。黑夫和驚有太多話要說,征戰在外,或許每一筆都承載著對故鄉的寄托。書信中還包含著不少生活信息,寫信之時春天已至,而黑夫和驚還穿著冬衣。算上書信來回的在途時間,黑夫急于要母親訂制夏衣。據后人考證,黑夫與驚并非出自貧寒之家;可連年戰亂,老百姓受到的影響總是最大的,即使中等家庭,也不得不為物質匱乏而焦頭爛額。所以黑夫悉心叮囑母親,如果絲布貴的話,就不用做衣服了。
在這封家書被寫下時,黑夫即將去攻打淮陽。這是一個相對清晰的時間點,指向公元前224年左右秦楚在淮陽(即陳郢)的對峙。李信20萬大軍兵敗后,王翦率軍攻打據守淮陽的昌平君,黑夫與驚很可能是李信麾下的士兵。事實上,這場戰役持續許久,與黑夫兄弟的判斷相吻合。4號墓里的另一封家書,則是在秦軍占領淮陽后驚寫給家里的。彼時,值得慶幸的是淮陽已攻下,黑夫與驚都還幸存著;但壞消息也有,“以驚居反城中故”,淮陽已成為敵城。
這兩封家書被衷代入墓中。后世有人推測,衷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在這場曠日持久的秦楚戰爭中,黑夫與驚最終都命喪戰場。大哥衷在墓穴中保留兩位弟弟的家書,或許是想死后兄弟團圓,相逢于地下。這樣一段動人的往事,便因簡牘而流向我們。
除了大歷史中引人感慨的小人物,那些從簡牘中浮現的具體而細致的生活也頗有意趣。在甘肅肩水金關遺址發掘的《勞邊使者過界中費冊》里,肩水金關官吏均攤招待費的畫面栩栩如生。米、羊、酒、鹽、豉,歡飲過后,生成了1470錢賬目,而27位官吏每人承擔55錢。
在郴州市蘇先橋遺址J4出土的三國吳簡中,我們可以看見一個叫鄧魷的人寫給李君的私人書信,講安放朋友所贈幔紲后所念的情誼。也有一份習字簡,全文是“赤烏五年正月甲子朔一日東部都尉謝君頓首死罪死上死死死……(最后連寫了15個‘死’字)”。
在簡牘以功能為標準的分類中,有一類稱為“習字簡”或“習書簡”。顧名思義,一般用以學習文字、文章、字體等。赤烏五年是東吳的時間稱謂,結合地理位置,也可以看出習字者是生活在三國吳地的人。細讀這份習字簡上的內容,很難不為書寫者的“意識流”忍俊不禁。在他下筆時,或許也不知道自己要寫什么;最后把“死”字一氣呵成寫到底,從正面到反面,頗有放飛之意。在這份簡牘背后,我們隱約觸摸到一個暖爐邊百無聊賴的冬天。
過去,從內容與保護技術上,我們對簡牘都知之甚少。這些時光碎片如御溝流葉,途徑我們所身處的時代,并將繼續往未來飄蕩。時間以某種超越生命的形態,鑄納于簡牘之中,不經意間向觀看者顯形。而通過“簡讀中國——中國出土簡牘展”,簡牘終于從學術研究的玻璃罩下走了出來,使我們能從更切近的視角觀察它們,深刻感知到中華文明“千年一脈、歷久彌新”的生命力。
(作者 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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