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押AI這三年，金山辦公走出舒適區了嗎？

文/郭佳怡

編輯/張曉

2022年底，就在ChatGPT 3.5發布前夕，金山辦公管理層剛剛在內部得出一個無奈的判斷：

AI好像已經走到盡頭了，因為它一點也不聰明。

此時金山辦公已經在AI上探索了好幾年，2018年推出“多屏、云、AI和內容”四大產品戰略后，AI一度成為其“最重要的技術戰略”，這家公司的對外敘事里，也希望自己成為“第一個實現AI智能辦公的廠家。”

金山的這種“無奈”并未持續太久，過去因技術沒Ready好帶來的失落感，很快就被ChatGPT 3.5帶來的興奮感沖散了——其呈現出來的大模型在思維鏈CoT、Codex上的能力，讓金山辦公看到了AI給用戶交互帶來的顛覆性變革可能。

“我們認為這一次的AI浪潮，很可能比之前GUI、移動互聯網的影響更大、更深遠、更顛覆。所以這塊一定要去爭，AI現在仍然是個變量，才剛剛開始，我認為誰能夠把AI用好，誰就可能在未來勝出。”后來，金山辦公CEO章慶元在哈佛商業評論的一次訪談中如此說道。

旋即，“AI走到盡頭”的共識被瓦解，這家公司擺出了迫切、迅捷的進擊姿態。

那段時間里，金山密集開了很多會，最后得出的結論是：金山辦公一定要ALL in AI。

戰略篤定后，這家公司首先面臨的是諸多新的選擇題：

到底該怎么跟進這波浪潮？做不做大模型？AI該怎么賦能到產品中去？C端的舒適區之外，金山辦公還能挖到哪些機會？

站在當時的節點看，這些問題都不那么好回答——它取決于一家公司對邊界的思考、對自身過往基因的認知、對市場風向的前瞻判斷、對競爭的理解。

但站在現在的節點看，金山辦公已經想清楚了，并蹚出了自己的路線。

過去三年里，它幾乎在一開始就篤定了先不做大模型，而是聚焦到應用側打磨；WPS 365發布以來，其聚焦B端協同辦公市場的路徑也變得清晰；去年“AI、協作和全球化”也被定調為公司三大核心戰略。

到今天，WPS AI已經迭代到3.0版本，金山辦公面向企業端的WPS 365也在去年底升級成了全球一站式AI協同辦公平臺，面向海外市場，WPS 365海外版也已蓄勢待發。

01

一個關鍵抉擇

篤定“一定要ALL in AI”后，金山辦公做的第一個關鍵抉擇是，先不做大模型，而是做AI的應用，跟所有大模型廠家合作。

用章慶元的話說，別人做發動機，金山辦公造車。

這一抉擇遠發生在“百模大戰”前，金山果敢地甚至有些不可思議。

后來章慶元和極客公園創始人張鵬對談時解釋了金山的思考：

“今天我自己做大模型純粹浪費時間。因為未來在中國，BATB（百度、阿里、騰訊、字節）這四個通用的大模型一定是最好的，而且現在去做也會限制我自身核心業務的發展。”

章慶元認為，金山的核心競爭力還在office本身，所以金山一定要跟進最好的大模型，誰好就用誰，金山辦公就做大模型的應用者。

再后來在另外的場合，章慶元也說，“金山是一堆對辦公軟件有追求的人，我們不是對AGI有追求的人。”

事后來看，金山辦公的這一抉擇算是“意外”地踩中了大模型浪潮的時代節拍——

• 通用大模型之爭后來加速分化，成為巨頭才玩得起的游戲，那些初期風光無限的AI初創公司，現在也在忙著找應用場景；
• 獨立的C端AI應用之爭也在2025年變得白熱化，這個春節大廠瘋狂“撒幣”，5億都只是入場券。

相較之下，無論是面向C端還是B端，更像是以“嵌入式AI”對WPS Office進行升級、變革的金山辦公，一定程度上不用找新的場景、不需要直面大廠的AI入口直接競爭，它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想清楚用戶真正需要怎樣的AI能力，打磨好產品。

WPS AI從1.0到2.0再到3.0的版本進化，整體上也在圍繞這個思路不斷迭代，即為用戶提供簡單、強大又聽話的“智能辦公助手”。

02

to C進化：如何讓AI更好用？

如我們在文章開頭所述，大模型浪潮襲來時金山辦公已經做了好幾年AI，后者也早已被寫進了公司戰略。

只是此前金山在以小模型的方式在做，以傳統AI的方式在做，能力也多聚焦在文檔掃描、圖像識別等應用場景，局限性在于，用傳統AI的方式做產品，始終難以簡化用戶交互范式，自然也就無法解放生產力。

“用戶未來面對的不會是一個復雜的辦公軟件，而是一個非常簡單的辦公軟件，用戶最關注的是怎樣把自己的問題和需求說清楚，這會是辦公軟件一個質的變化。”章慶元后來如此說道。

大模型出現后，這種局限性很容易就被打破了。

WPS AI 1.0版本上線時，金山錨定了AIGC、Insight、Copilot這三個核心能力，落到起草提綱、潤色和改寫文章等內容生成場景、以Chat框為入口的閱讀理解及數據分析等場景。

但團隊很快發現，這些能力落到用戶實際應用場景時，依然存在問題，AI沒那么好用。

章慶元將其總結為兩點：一是用戶很多時候可能很難清晰表達清楚需求；二是基于通用知識、世界知識的AIGC生成內容，不是生產力。

聚焦到to C的WPS Office，第一點更加重要。

因此WPS AI迭代到2.0版本時，金山的思考是讓AI和辦公軟件的融合從“好看”進化到“好用”，其強調希望WPS AI 2.0成為用戶的“靈感搭子”，新增了AI寫作助手、AI閱讀助手、AI數據助手、AI設計助手。

本質上，這其實是對用戶需求做原子化拆解，再基于此做能力迭代。

以AIGC能力的落地來看，2.0版本的WPS AI，很大的一個改變其實是把選擇權交給用戶。

金山辦公大客戶解決方案中心總經理于葉舟曾分享過一個具體的場景，“改寫”文檔的場景。

1.0時期的WPS AI，改寫方式是把包括內容、格式等在內的原有內容全部刪除，生成一篇全新的內容，這需要從頭到尾看一遍，但2.0版本時，金山辦公用“修訂”的概念重新設計，思路變成了AI輔助潤色，用戶不需要輸入提示詞。

具體改變發生在什么地方？AI輔助潤色后的界面，一是標注了改動之處，二是會顯示被刪除的內容，三是解釋改動的原因以及新增的內容的來源，用戶可以自行決定是否接受這些修正。

如此一來，AI的應用邏輯不再是粗放的AIUI的問答場景，而是GUI和LUI的整合程度更深了——這帶來的好處是，讓用AI這件事變簡單，讓需求滿足變簡單及明確。

再到去年7月WPS AI 3.0版本迭代時，金山辦公實則在進一步推動AI和辦公軟件的深層次融合。

“WPS AI 3.0的發布預示著辦公AI的能力已從工具升級為AI助理。我們希望WPS用戶都能擁有好用的AI助理，以低使用門檻的人機交互模式，輕松地完成各項工作。”當時，金山辦公助理總裁田然如此說道。

田然同時說，WPS AI 3.0正在探索重新定義用戶、AI與軟件三者的交互關系，推動AI辦公向Agentic Software演進（代理式軟件，即更強大更智能的軟件）。

這帶來的效果是，當用戶在WPS辦公組件中調用WPS靈犀時，只需要通過自然語言、多輪對話即可完成文檔創作、演示文稿生成及語音助手等功能，全程無需復雜操作和外部跳轉，是真正意義上的原生Office辦公智能體。

由此，WPS AI、WPS office的進化邏輯其實十分簡單——

“金山內部做產品研發的思路很簡單，今天我們只思考一個問題，我們產品的每一個功能都要考慮怎么用AI去重構它。”章慶元在此前的一次訪談中如此說道。

03

FOMO情緒下，重押to B

ChatGPT 3.5發布后，金山辦公不是沒有過FOMO情緒。

“我們碰到什么浪潮都是先干了再說。因為金山辦公曾經在這方面吃過虧，從DOS操作系統到Windows操作系統就反應慢了，公司差點掛了。所以后來移動互聯網起來的時候，我們也沒想明白，就先干了再說。到后來云、協作、AI那一波浪潮，我們也干了。”

章慶元說出這話是在2023年5月。那一個月之前，金山辦公剛剛在第六屆數字中國建設峰會上展示了WPS 365，面向政府、企業和組織提供的通用辦公套件全家桶，既包含WPS office套裝、云盤、在線文檔、輕維表、表單、腦圖等內容創作工具，也包含企業IM、音視頻會議等協作軟件。

這是金山辦公又一次轉型的開始，押注to B企業級市場——它以往不是不做to B，但更多是工具被協同辦公平臺集成的角色。2023年時機構訂閱收入為公司貢獻了21.1%的營收。

大模型掀起AI應用浪潮后，金山辦公觀察到的機會點在于，AI辦公領域，金山不能只做工具。

這與數字經濟時代的辦公范式轉變緊密相關——企業線上辦公滲透率的不斷提升，帶來了廣泛的實時協作需求，辦公軟件自然也要做功能迭代，要具備即時通信、視頻會議、協作等核心能力，也不能再是一個個單一的效率工具，轉向集成化協作平臺才是大勢。

WPS 365走的正是這條路徑。2024年4月9日，金山辦公正式發布了WPS 365這一面向組織和企業的一站式AI辦公平臺。同時發布了面向企業端的“WPS AI”和“WPS協作”，后者包含消息、視頻會議、郵件、日歷等工具。

章慶元當時說，金山辦公的這一輪AI產品升級，更加適合中大型企業，“今年，金山辦公將在大B市場做出更多拓展動作。”

也正是從這時開始，金山辦公才算是真正踏入了協同辦公賽道，與釘釘、飛書、企微展開正面競爭——WPS Office是統一入口，WPS AI企業版和AI協作解決方案嵌入其中。

同一時期里，金山辦公提出了“企業大腦”的概念，它不是要做B端企業的“企業大腦”，而是幫助企業建立自己的企業大腦。

“過去的企業大腦可能是人，一些核心的人。公司里總有些人知道公司在做什么，他對公司的數據、文檔、規章制度了如指掌。未來每個企業都會部署大模型，它能訪問企業所有的數據、API、文檔。企業經營者能把企業的數據都管理起來，它相當于企業的決策中心。”章慶元如此說道。

04

to B關鍵詞：從“企業大腦”到“數據質量”

接下來兩年，WPS 365整體上歷經兩次大的迭代：

一次是在當年7月，核心的升級點是WPS AI企業版升級到了2.0版本，同時金山辦公發布了內含自研“金山政務辦公模型”的WPS AI政務版。

當時關鍵詞有兩個：私域知識、智能文檔庫。

這指向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我們在上文中提到，WPS AI 1.0的落地實踐中，金山辦公發現，基于通用知識、世界知識的AIGC生成內容，很難成為生產力。

另一次是在去年底，WPS 365升級為全球一站式AI協同辦公平臺，推出了WPS靈犀企業版、團隊空間、“輕舟”引擎等新產品，同時對智能文檔庫、數字員工這兩大核心AI產品做了升級。

相比之下，這輪升級WPS 365的關鍵詞更多了：

一站式辦公、非結構化數據、KAG（知識增強生成）、Agent、AI中臺，等等。

仔細研究就不難發現，WPS 365這些變化的內核始終沒有變——持續夯實幫助企業構建“企業大腦”的核心能力。

只是比起一年前，現在金山辦公對企業AI辦公的理解變得深刻、to B路徑也更加清晰了。

章慶元說，“在AI時代，協同辦公軟件會發生很大的變化，會變成‘知識的容器’‘數字員工的載體’以及‘能力、服務的提供方’，而幫助企業和組織構建獨有的‘企業大腦’是WPS 365的愿景。”

其中一個更深刻的變化在于，金山辦公找到了AI放大WPS 365差異化價值的落點：數據質量。

1月27日，金山辦公舉辦的AI協同辦公上海峰會上，金山辦公助理總裁朱熠鍔提到，企業AI應用正從“以模型為中心”轉向“以數據為中心”，數據質量成為決定AI應用效果的關鍵。

簡言之，企業一邊要沉淀下來自己的數據資產，但同時，也要將這些數據和知識轉化為AI真正可用的資產。

金山辦公的解法，是提出了從RAG（檢索增強生成）到KAG（知識增強生成）的技術范式轉移。

朱熠鍔介紹，這一范式轉移有兩個核心觀點：

其一是高質量輸入才有高質量輸出，知識必須先經過治理，解決沖突、補齊缺失、建立結構；其二是必須系統性融合多模態、多結構的知識資產，不能只檢索文檔，還要融合企業已有的知識圖譜、結構化標簽、流程SOP等，為AI生成提供高質量輸入。

基于此，金山辦公設計了一套雙層架構。底層是“知識治理層”，負責文檔解析、知識抽取、圖譜構建與質量管控；上層是“知識應用層”，多源融合檢索引擎、動態排序模塊、上下文工程體系為核心組件，構建夠能賦能各類專業場景的知識基座。

舉個最直接的例子，智能文檔庫這一產品已經基于KAG架構做了全面升級，成了全域知識基座，在數據治理、知識應用層面能力提升明顯。

比如數據治理層面，系統可自動識別出重復或相似的內容、文檔內容不一致的問題、知識體系中未覆蓋的關鍵內容。朱熠鍔稱，測試效果顯示，其重復檢測準確率達到95%，沖突識別準確率達到80%，缺失預測準確率達到85%。

再比如知識應用層面，在醫藥行業，融合關鍵詞匹配、向量檢索、圖譜推理等多維度能力后，其“零樣本抽取”功能可精準識別嚴重不良事件報告中的復雜表格與手寫體數據，測試綜合準確率達到88%，醫藥表格類抽取準確率高達99%，勾選框識別準確率達到95%。

05

更多曲線、更復雜挑戰、更多可能性

一邊to C，一邊to B之外，金山辦公這兩年的敘事還有另外一條曲線：國際化。

金山辦公重押AI這幾年，AI、協作、國際化，也是貫徹一致的核心戰略。

去年5月章慶元在一次內部講話中提到，金山辦公未來5年的戰略規劃之一，就是重建海外基地。那段時間前后，在多個公開場合，章慶元也都在反復強調，“海外一定是我們接下來的核心戰略。”

往前回顧，金山辦公的出海征程其實已經走了20年。早在2005年，金山辦公開拓日本市場，在當地設立分公司，再到2010年代，金山辦公又乘著國產手機廠商出海浪潮，開辟了東南亞等新興市場。

但這輪AI浪潮下，金山辦公的思路不只是要產品出海，而是讓AI能力隨著WPS出海，也不只是要to C，還要to B——這是AI帶給這家公司的新的市場動力，一定程度上也源于這家公司的FOMO情緒，它不愿再錯過浪潮下的每一波機遇。

2024年，WPS AI海外版發布，將文檔生成、多語言翻譯、AIPPT等核心AI辦公能力推向全球。

再到去年4月時，金山辦公國際業務負責人何湘提到，在海外市場，金山辦公的產品準備和交付過程已在加速推進。后來他也透露，金山辦公將在2025年底推出WPS 365國際版，與既有WPS國際版形成協同，成為承載國際化戰略的核心產品載體，直接與海外主流辦公軟件展開正面競爭。

目前，WPS 365國際版還未正式推出，但顯然已經不遠了。

當然，聚焦到出海實績，至少現階段看，金山辦公還差強人意——2025年上半年，金山辦公海外WPS個人業務收入1.29億元，累計年度付費個人用戶數也只有189萬；再往前一年，金山辦公2024年的全年營收中，有95.7%來自國內。

乃至在從長遠視角看，金山辦公的國際化業務拓展都不會一蹴而就，不同的市場環境、不同的競爭格局面前，金山辦公面臨的復雜性更多、不確定性也更高。

事實上整體來看，從to C到to B再到國際化，至少現階段看起來，金山辦公對潛在增長曲線的挖掘，都將會是一場長期博弈。

但從這家公司過去三年的戰略篤定、AI能力的進化、技術與策略創新來看，走出過往C端的舒適區，大概率也只是時間問題。

去年前三個季度，WPS 365的營收分別為1.51億元、1.58億元、2.01億元，均取得超過60%的同比增速——雖然從營收絕對值上看還有極大提升空間，增長勢頭卻已顯現。

金山辦公當然也無法回避市場競爭，釘釘、飛書、企微現在都已經是它最重要的對手。

但金山辦公顯然有自己的節奏，它更強調開放賦能，也不劍拔弩張。

“我們和其他巨頭不是競爭。企業市場不會像C端一樣，一家通吃。因為企業的偏好性格差別很大。不同企業選擇不同產品，就看理念是不是一致。有時候也會碰到企業不喜歡開放賦能，它喜歡更先進的東西。但沒關系，中國市場足夠大，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喜好。”章慶元此前如此說道。